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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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鄭青山本想打個導航,奈何手機不爭氣。暴露在室外時間太長,點開死屏,重啟死機。最後還是從鑰匙上卸下來個小手電,兩人依偎著這點光往前走。

黑透的夜晚,雪只在那一小塊光裏顯形。像一只只白蛾,撲棱棱地飛進火。

他不問詢,他也不解釋。就這麽黑著,冷著,相依著。

有光的地方是白色,沒光的地方是黑色,每一步都得摸索著。他不小心踏空了,他胳膊鐵箍似的一收。

鄭青山僵了下,到底沒掙。孫無仁這回摟得更靠下些,半邊臉埋在他兜帽上。那假毛正紮著眼皮,卻絲毫沒有觸覺。反倒是手心底下,隔著層層疊疊的衣服,竟能清楚覺出那截腰肢。隨著步伐輕微地擰動,像冰層下的一股暗流。

“到二院了。”鄭青山說著,手電晃了一圈,“東門。”

紅色保時捷泊在院門口,上下都積了厚厚一層。在燈光下一晃,像冰箱裏奶油蛋糕的草莓切片。馬路牙子和車之間的縫隙被雪填滿,一腳下去都能沒到小腿肚。

車門砰地關上,將風雪隔絕在外。撥開車內燈,好似在山洞裏燃起篝火。世界陡然安靜,只剩彼此的喘息。

鄭青山摘下起霧的眼鏡,從領子裏扣出一大塊雪。怕弄濕人家的車,摸索著開車門。

還沒等研究明白,一條毛茸茸的珊瑚絨毯兜頭罩下。彩印著一個個大紅嘴唇子,鋪天蓋地親過來。

孫無仁隔著毯子搓他。從脖子到頭發,跟搓苞米棒子似的。末了還使壞,在耳朵上揪了兩把。鄭青山閃了半天沒躲開,索性一把扯下來。

冷不丁就撞進一雙笑眼裏。睫毛上的雪沫像是化進了瞳孔,在燈底下泛著濕漉漉的光。

鄭青山把毯子翻了個面,偏過臉塞回他手裏。

孫無仁接過來擦頭發,順便給手機插上電。停電似乎只是小規模的,流量數據還能用。順手點開朋友圈,想發一條尋崽啟事。沒想到第一條,就是陳小燕的狀態。

一張自拍,兩個女孩。磨皮開得堪比畫皮,但依稀能認出來旁邊那個是朱朋朋。桌上擺著個大砂鍋,熱氣騰騰。配文:亂燉真好吃。可憐/可憐/可憐。

孫無仁翻了個大白眼,評論了一串朝下的拇指:“找著了。擱你們那個護士,叫朋朋的啊,她家。”

“那就好。”

“好個屁。命差點搭進去。”孫無仁扭過臉咳嗽了半天。想摸紙,發現剛才都給鄭青山用了。只好拿浴巾揩著鼻子哼哼,“老大不小了,為人處世沒個章程。一天到晚禍禍別人兒的好心,回頭還嘚嘚沒人惦記。”

“哎,你不能拿大人的尺子量小孩兒。何況還生著病。”鄭青山重新架上眼鏡,輕嘆了口氣,“很多事兒也不是她想那樣,是只能那樣。”

嘴唇被風吹得發硬,一說話就迸裂,順著往下淌血。他擡手抹了下,沒看到紙巾,便把血攥進掌心。

孫無仁掐住他腕子,拿毯子給他擦手:“行了,你也沒好哪兒去,就禍禍自個兒能耐。”用罷剛要扔後座,被鄭青山扯住了。

“我拿回去洗了吧。”

“洗什麽洗,全我大鼻涕。撇了。”

“撇了白瞎,”鄭青山扯過來,放在腿上折,“還好好的。”

孫無仁斜眼珠瞧著他,抿嘴笑了下。淺淺的一個笑,有點無奈,有點嗔怪,還有許多的憐愛。而後不再說話,轟起車子往幸福小區開。

死寂的雪夜裏,引擎顯得格外伶仃。小紅睜著疲憊的黃眼睛,勉強劈開前方一小片風雪。

幸福小區也在停電範圍內,黑麻麻一片。孫無仁方向盤剛要往裏打,鄭青山說:“就停這兒吧,裏頭不好走。”

“那我送你到家門口。”他解開安全帶,咬著皮筋紮頭發。

“你家遠不遠?”

“今兒回店裏,”門一開,冷風轟地就拍進來,“能近點兒。”

“手機揣上吧。”

“沒事兒,我眼睛好著呢。多黑都瞅得見道兒。”

“揣上吧。”鄭青山拔掉他充電的手機,拄著駕駛位遞出去。孫無仁定定看了他半晌,還是接過來揣進大衣。

兩人再度走進風雪,卻已經沒了方才的狼狽。雪片子也軟和了,不再兇狠地圍剿過來,慢悠悠地往身上蹭。

鄭青山打著手電在前,走兩步就回頭看一眼。孫無仁踩著他的腳印,心裏默默背著路線。

正全神貫註地數著步數,前頭突然冒出來一句:“別走了。”

他右腳懸在半空,反應了好半天:“不走...還能住你家呀?”

“你不嫌棄的話。”鄭青山邁進樓洞。跺了兩下腳,震落鞋面上的積雪。

“沒事兒。”孫無仁揩了下鼻子,聲音在風裏打飄,“我那個,車油箱,開開得回...”

鄭青山沒再說話,把手電光打在他腳前。昏暗裏看不清臉,但那身板的輪廓,不再如往常般冷硬。

那光圈就跟長了鉤子似的,把孫無仁一寸寸往樓洞裏拽。他貼著鄭青山的脊梁骨往上爬,清晰地聽見大衣摩擦的沙沙聲。

他知道鄭青山不煩自己,但似乎也不煩別人。豆豆龍對所有人都寬容,同時也冷淡。像一個高高的城門樓子,我不出去,你也別進來。

可他沒想到,這個總把人推八丈遠的鄭青山。竟會在明知他是同的前提下,主動讓他進家門。

人是多難懂的生物呀。狗搖尾巴是真歡喜,貓趴你膝是真踏實。人呢?沖你微笑的時候,可能正琢磨咋算計。冷哼著背過身去,興許也只是耳根子燒透了。

孫無仁回過味兒,心裏又酸又緊。跟鄭小山,他樂意拿熱臉貼冷竈,甚至還貼出些賤呲呲的趣味來。可要是哪天那竈臺忽然冒出火星,他反倒不知道咋的好了。

腳下磕了個趔趄,胳膊被穩穩托住。

“忘了告你,這有一截臺階砌高了。”鄭青山的聲音被樓道合著,格外地溫柔動聽。

“哎呀,你別回頭呀!”

“怎麽了?”

“沒怎麽,快走吧。”孫無仁故作嫌棄地道,“你家樓道兒騷哄哄的,好像誰尿這兒了。”

鄭青山住在三樓。門一開,屋裏也不比樓道暖和。孫無仁正彎腰脫鞋,頭皮忽一緊,像被釘子楔了。他倆手捂住腦袋,倒靠在玄關墻上:“啥玩意兒?!”

“呿!”鄭青山拿腳蹚了下,彎腰撈起個東西,“門口有拖鞋。”

黑暗裏傳來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還有個東西在唰唰地跑。啪嗒啪嗒,呼啦呼啦。隨後是敲擊鐵皮的聲響,鐺鐺!鐺鐺!

那大抵是寵物,但絕不是什麽小貓小狗。孫無仁猛然想起陳熙南養的臭黃蟒,心頭咯噔一聲響。

要不咋說當醫生的都不是一般人呢。這鄭小山瞅著濃眉大眼,可別擱屋裏養猛禽啊!

估摸上輩子是蛇,孫無仁這輩子最怕能飛的。尤其是鳥類,處處都讓他犯歡樂谷。尖銳的喙,過細的腿,轉軸似的腦袋上,兩個沒有神情的、冰冷的眼。尤其那層白眼瞼,一眨一麻咧。不說老楞禿鷲貓頭鷹,就哪怕是臭大粉和斧妹兒,他睡覺前都得把紙殼箱拿東西壓上,怕它倆半夜往外飛。

他換上拖鞋,摸著墻往裏蹭。一陣燃氣竈的滴滴聲過後,屋裏陡然亮起一團暖光。

借著燭光,終於看清了那精靈愛寵。被關進靠暖氣片的鐵籠,正鐺鐺地啄門。

的確是猛禽,特猛一禽——大肯德基。

淺棕花,黑尾巴,肥得像顆球,還穿了個紅毛線背心。那背心估計是拿什麽改的,破破落落,縫著亂糟糟的黃線。

孫無仁暗自松了口氣。雞鴨鵝的吧,畢竟是食材。雖說不稀罕,也不至於膈應。

“你這大鵬金翅雕養挺好。”他走上來,看鄭青山在大瓷盤上積蠟淚。

“就養活了這一只。”他放下蠟燭盤,打著手電筒去臥室,“你先洗個手,我去換衣服。”

他前腳剛走,孫無仁就平地打趔趄。不小心踢了雞籠一腳,金翅雕的水碗都灑了。他又趕緊拎起墻角的墩布,哐哐一頓拖。

一邊拖,一邊滿腦子跑火車。

老天奶,睡衣誘惑來這麽快?鄭小山是什麽派?純棉派?真絲派?亞麻派?法蘭絨派?化纖派也行,他不怕靜電。這右眼皮咋還跳上了?左眼跳財右眼跳災,可別是自己真沒把持住?

這時就聽鄭青山叫他:“孫無仁,你也過來換。”

“我...就不用了吧。”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又小又抖,淹沒在鐺鐺的噪音裏。

“孫無仁。”鄭青山又叫了一遍。

有句話說得好:除了誘惑,我什麽都受得了。孫無仁猶豫了會兒,終究是被欲望打倒。他站在門口扭捏半天,才好意思拿正眼往裏瞧。這一瞧,澎湃的心就有點發涼。

瓷磚地,粉刷墻。一米二的小床,鋪了一層軍綠雨布。臥室連著陽臺,隱約能看見窗臺上堆的白菜、大蔥、大蒜、凍柿子...

農產品的盡頭,是個原木色的老立櫃。鄭青山胳膊肘夾著手電,正彎腰從裏面薅。

他上半身穿著淡綠勞保棉襖,下半身是淺灰的老登棉褲。起球不說,膝蓋那兒還鼓倆大包。腳上一雙七彩毛線襪,擠在硬邦邦的黑色塑料拖裏。

孫無仁手指抹了下眉心,覺著那顆懸著的心終於死了。鄭青山或許不煩他,但絕對也沒啥想法。

要不進來前這右眼皮子咋直跳呢。可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勞保棉襖誘惑,夠他萎個十天半拉月。

鄭青山薅出一套情侶襖,往防水布上一撇,霸道總裁似的道:“趕緊換上。”說罷從床邊的草筐裏撿了倆雞蛋,趿拉著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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