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關燈
第3章

“你是她什麽人?”鄭青山問。

“就是鏡子選得不好,顯老。換個半框兒的吧。”

“她最近這兩周,性格有沒有變化?”

“你幾點下班兒?來我店裏玩兒玩兒?”

兩人各說各話,半天一句也接不上。別看孫無仁這人瞅著奇葩,但你要和他說上兩句話,就會發現他不僅奇葩,還能治療低血壓。牽著不走,打著倒退。你問東,他答西。你說ABC三選一,他偏選DEFG。

打岔就算了,手丫子還欠。不是擺弄桌上的零碎,就是拍下人家胳膊。最後竟直接拈起鄭青山胸牌,夾著嗓子念出來:“鄭-青-山。留得青山在,在不愁沒柴燒。咋取這名兒?缺柴火燒?”

他操著一口寧古塔大夾子,重度平翹舌不分。‘在’讀成‘債’,‘柴’又讀成‘才’。全都反著來,倒分不清是無意的口音,還是故意的口癖。

鄭青山終於忍無可忍,揮開鬼爪站起身。他眉心的紋路更深了,像訂書機摁下的兩枚鋼針。

“首先,這是醫院,請你自重。再胡攪蠻纏,我會叫保安。其次,這孩子情況不好。你要為她考慮,就認真作答。”

四目相接的瞬間,兩道冰冷的審視。兩人都試圖穿透彼此的偽裝,看到對方的真實。

鄭青山率先滑開視線,準備摁鈴。就在手指即將碰到的剎那,孫無仁回過頭問:“你不就睡不著嗎?還有別的毛病?”

陳小燕貓一樣匐上他肩膀,撥弄著他的流蘇耳環:“哞啦,就是睡不著。”

孫無仁拿拇指抹她臉頰,搓蹭了兩下:“你鉆竈坑了?嘴巴子黢黑。”

陳小燕也緊著抹了兩下,有點不好意思地小聲道:“糖炒栗子。”

“平時吃飯像上刑,這會兒你又不怕胖了。”

“醫生買的。”

“吃人家的幹啥?”孫無仁擡起下巴,挑著眉毛打量她,“你是不是又破產了?”

陳小燕筋起鼻子,在原地蹦了幾下:“好急呀,我去小個便先!”

她表情豐富,動作瑣碎。就連跑出去這幾步,看著都像小羊尥蹶子。等她出去,孫無仁拿出一包未開封的黃鶴樓煙。放到鄭青山手邊,努了下嘴。

“我不抽煙。你沒零錢我可以找。”鄭青山道。

“不抽拿來送銀(人)吧,這煙不壞。”孫無仁扣上提包,甜甜地笑了笑。

他本就面若美女,笑起來更是光彩照人。眼睛彎彎,嘴角尖尖。好似擦燃一根火柴,在黑夜裏‘嗤’的一下。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鄭青山也不能免俗。他眉頭松開些許,肩膀也放下來。不再糾結那盒煙,重覆剛才的問題:“你是她什麽人?”

“她姐。”

鄭青山從鏡片上瞥他一眼,意思很明顯:實在不行你也掛個號。

“他哥。”孫無仁又緊著補充了一句,“表哥。”

“她父母呢?”

“不兒道。當死了吧。”

“她這一兩周,性格較以往有沒有改變?”

“一直都這樣兒,頂八個能作。”孫無仁捂嘴打了個哈欠,又淚眼汪汪地擡腕看表,“你隨便開點兒吧,安神補腦液啥的。我們早點走,你也早點吃飯兒。”

鄭青山沒答話,抽出一個文件夾。每一頁都畫著樹形圖,寫滿密匝匝的小黑字。他拿筆尾自上而下地滑,像是在走迷宮。末了又翻看兩張大表,查漏補缺一樣點過去。等做完這一套流程,才開口道:“她這個情緒太高了。先吃點藥調一下,把狀態往下穩...”

“好了好了。”孫無仁揮手打斷,斜臉睨著他笑,“她就是倔點兒,作點兒。十七八的小孩兒,哪個沒有叛逆期?要說跟人兩樣就有病兒,那我病更重。你逮捕我得了。”說罷倆手腕一靠,直直遞到鄭青山鼻子尖去。

他神態嬌俏,面帶微笑。可眼神卻是冰冷的、輕蔑的、甚至還帶著警告。

鄭青山往後錯了下,把量表遞給他:“她現在的情況,不是叛逆,也不是性格,是生病。”

孫無仁別說接,看都沒看一眼。從包裏掏出小鏡子,拿食指調整起眼睫毛:“啥儀器沒上,光叭叭地聊。再填個破表兒,就敢說她精神病兒?我咋就不信呢?”說完又笑了下,帶著說不上來的嘲諷。

他刺兒得像個榴蓮,但鄭青山也不是好捏的小水蜜桃。把那盒煙撥到他手邊,端過搪瓷杯呷茶。而後拎起垃圾桶,呸掉嘴裏的小葉苦丁。意思依舊很明顯:不信佛你上哪門子香。快走不送。

孫無仁嘴上說不信,屁股倒沒動地方。啪地扣上小鏡子,直直地看過來。

一陣拉扯的沈默後,鄭青山終於撂下搪瓷杯:“我給你打個比方吧。”

他抽出一張廢資料,在紙背畫了兩半圓。一個手掌大,一個指甲大。

“人的心境好比水,情緒是水波。正常人是一池水,刮風起浪都在表面,它底下是穩的。”他筆尖點點那個大半圓,又點點小半圓,“但她現在,是端著的一碗水。手稍微一抖,就灑滿地。這個狀態,還是偏病態的。如果不及早治療,後面可能會出現幻聽。”

這時候門被敲響,張醫生端著盒飯招呼:“鄭老大,還吃不吃了?餐車要走了啊。”

“馬上。”鄭青山站起身,歸攏了下桌上的零碎,“只要孩子以後不考公,病歷沒什麽影響。要是傷了自己,才是得不償失。你們商量商量,我去吃個飯。”

孫無仁沒答話。拄著臉頰,直勾勾地望向窗外。瞳孔被太陽漂成淺棕,嘴角還凍著半個笑。

鄭青山已經走到了門口,卻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回過頭。

陽光抹在血紅的皮夾克上,反射出細碎的光芒。那人落寞地坐在窗後,恍如披了一身的玻璃碎片。

二院頂樓有個小食堂,不過就幾十個座位。到了飯點,餐車才是主力。一輛手推車,三個不銹鋼桶。

嫌難吃的要麽叫外賣,要麽去門口小攤湊合。只有鄭青山,幾乎頓頓吃餐車。在別人眼裏,它除了免費沒半個優點;在鄭鐵雞眼裏,除了難吃也沒什麽缺點。

他本來習慣在門診室裏吃。但號還沒看完,總不能當病人面動筷子,只得拿去值班室。

今兒的主班醫生張麗,是個熱氣騰騰的大姐。不習慣冷場,總要找話講:“今兒這菜真難吃,跟拿腳扒拉的一樣。”

鄭青山不接茬,從唇間扯下一條豆角須。

張麗只好點名陪聊:“哎鄭老大,剛才那倆要辦住院啊?”

“可能。”

“重不重?小蘇那屋還有張床。”

“女孩兒。”

“女孩兒?那男的咋回事兒?瞅著也不咋對勁兒啊。”

鄭青山又不說話了,垂著眼皮吃飯。

張麗聊了幾句沒聊起來,低頭劃手機。鄭青山這人,是二院公認的難處。別說什麽‘和藹可親’、‘有眼力見’、‘長袖善舞’這些高階技能。就連‘見面吱聲’,他都夠不上。在外頭打了照面,你要主動招呼,他就點個頭。但你要等他先招呼,他能直接當不認識。

張麗不說話,屋裏靜得有幾分尷尬。但鄭青山渾然不覺,他正思考剛才那對兄妹。尤其是哥哥。

有句話說得好:此刻同你交談的人,並不是你表面看見的那個人。

你可以看見他的神態、動作,聽到他說的話。但你看不見他的觀念、情感、過往、想法。

從孫無仁進診室開始,鄭青山就在觀察他。這的確是個怪人,披著花裏胡哨的偽裝:奇裝異服、長發化妝、表情瑣碎、說話夾嗓。但這些,全是迷惑人的表象。

看似輕佻的撩騷,實則是輕蔑和嘲笑。看似不正經的打岔,實則是敵視和懷疑。兩人對談的這十分鐘,他甚至都沒稱呼一句‘大夫’或‘醫生’。

奇怪。明明是初次見面,這敵意從何而來?

而更讓鄭青山在意的,是他最後那個表情。

鄭青山見過那個表情。在無數相似的夢境裏,他擡頭看向鏡子。鏡子裏的自己,就是那個表情。

如果用一個詞來描述,大概叫‘欲哭無淚’。不是網絡上調侃的用法,而是一種極度的壓抑、無奈。

這就更奇怪了。別說陳小燕只是他似是而非的‘表妹’。哪怕就是他親生女兒,都不至如此。

越想越在意。鄭青山三兩口扒完飯,泡沫飯盒往垃圾桶裏一扔。不等午休結束,就快步回到了門診。

正午的陽光透過窗外的鐵柵欄,華夫餅似的攤在桌上。那盒黃鶴樓躺在光格裏,閃著刺目金光,像是要燒起來一樣。

他從診室探頭張望,卻再不見那對兄妹。零零散散的走廊,只有護士的廣播,疲憊地回蕩:“請-張宇家屬,到-護士站-辦理入院手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