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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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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2019年11月17日,溪原市下了第一場雪。

清晨五點半,天藍得發紫,像一大勺藍莓果醬。窗外傳來哐嚓嚓的鏟雪聲,屋裏寒氣逼人。

被窩裏先探出一只腳。趾頭一勾,啪地扭開了小太陽。

紅光亮起,照出床上鋪的一層阻燃防水布。一只棕花母雞蹦上床,刨得嘩嘩作響。被窩裏又伸出一只手,在枕邊摸索眼鏡。伴隨著床板的咯吱聲,一個男人坐起身——

鄭青山,一位精神科醫生的一天,正式開始了。

他獨居在一套70年代的老樓,面積不到五十平。瓷磚地,膩子墻。水管老化,屋裏常年返潮,彌漫著一股冰箱味。

他也曾想過收拾下。但老房翻新,要改水改電改管線。聽著大幾萬的報價,還是決定湊合——當醫生苦,當精神科醫生又窮又苦。

他上班的地兒,叫溪原市第二人民醫院。是一家綜合三甲,強項為神經外科。而精神科則屬於邊緣科室,創收手段少,待遇也不高。

盡管掙不了多少,可他到底是個醫生。且孑然一身,無孩無債。他的節儉,與其說是生活所迫,不如說是一種習慣、一種追求。正如科裏同事所說:老大家裏兩只雞。一只母的,一只鐵的。

冬天的自來水冰涼,激得雙手通紅。洗手間燈光昏暗,墻面人影綽綽。鏡裏一張威嚴肅穆的臉,戴著黑框眼鏡。眉頭常年緊鎖,顯得心事重重。人中深得像道戰壕,懸在精薄的嘴唇上。

放五十年前,這長相叫正派,可以演反特英雄。至於現在...患者投訴他太兇,要求微笑服務。

讓鄭鐵雞微笑服務這事,成了科室裏的笑話。這人在二院幹了九年,就沒人見過他笑。別說患者、家屬,就連同事、主任,哪怕上級領導來檢查,他也是一副鐵焊後娘臉。

為此男同事叫他‘鐵雞’,女同事則叫他‘拽妃’。但都是背後嘀咕,當面還是叫‘鄭老大’。不是因為職位高,更不是年紀大,而是他的口頭禪:第一第二第三,首先其次再後。一開始有人叫他‘鄭第一’、‘鄭首先’,叫著叫著就變成了‘鄭老大’。

早餐是小蔥蛋餅。蔥陽臺種的,蛋母雞下的,油單位發的,就鹽是買的。洗了碗,換上衣服。關掉小太陽,房間從暖黃變回深藍。從鞋架拈走一枚紅色塑料袋,下樓。把單元門把上的舊袋子拆下,換上新的。

周圍是雪、風和沈默的樓。雪中被掃出一條窄道,兩側還留著清晰的笤掃痕。

白汽在臉前聚攏,又被風打散。浮雪拍在鏡片上,窸窸窣窣。他縮起脖子,佝僂著頂風前行。像一匹拉著重車的老馬,在無垠的雪地裏踽踽獨行。

二院精神科位於五樓。設了兩道鐵門,入口僅容一輛病床通過。白地面,白棚頂,白墻刷了一米高的藍膠漆。走廊盡頭一扇小窗,焊著粗實的鐵柵欄。稀薄的晨光滲進來,照見空氣裏的塵埃。

路過活動廳,兩個護士正在分藥。碩大的塑料托盤,堆滿五顏六色的藥碗。兩人忙前忙後,像兩只在熒光燈下亂撞的白蛾。

二院精神科有45張床位,卻只有5位醫生,12位護士。大夜班經常只有一醫一護,忙得腳不沾地。去年院裏決定再招5人,結果一個也沒招到。

這不奇怪。如果說精神病人在社會裏,屬於被隔絕的邊緣群體。那精神科的醫務人員,在醫療體系中也是對等的弱勢。或許護士比醫生還要委屈些,因為即便是精神疾病的患者,也常會見人下菜碟。

總之這裏工作繁重、收入偏低、職業認同感差、婚戀市場被歧視、遭受的暴力比警察還多,所以鮮少有年輕人願意入夥。

醫生中最年輕的是鄭青山,32歲。護士中最年輕的叫朱朋朋,只有26歲。此刻她註意到鄭青山,笑盈盈地在臉邊揮手。鄭青山回以點頭,兩人都沒說話。在這寒冷忙碌的清晨,打招呼也是一種體力消耗。

鄭青山進到值班室,換上薄舊的白大褂。今天他出門診,本不用來住院部。但白班醫生孩子生病,托他早上幫忙查房。他泡了杯苦丁茶,坐下翻看夜間護理記錄。

早些年,精神科被稱為瘋人院,精神疾病患者被稱為瘋子。而瘋子的種類,簡單粗暴分三種:文瘋、武瘋、花瘋。

近些年,精神健康話題普及了。越來越多的專業名詞被大眾知曉,卻又產生了新的誤解。它們被過度浪漫化,甚至被賦予了社交屬性:比如抑郁暗示心思細膩、自閉和雙相被視作天才、焦慮來源於上進、強迫又被描述為愛幹凈等。

不過有一種精神疾病,依舊因嚴重汙名而鮮被提起:精神分裂癥。

除了不想坐牢的罪犯,沒人高調宣揚自己精分。而在多數影視劇裏,精分則象征著邪惡、暴力、獵奇、多重人格。

現實中的精神分裂,遠沒那麽花樣百出。他們不是思維奔逸的殺人狂魔,正相反,他們大多反應遲緩、社交退縮。

在二院精神科裏,精分病人占了七成。這裏的病區,多數時安靜得像殯儀館。即便傳來交談聲,也像是隔著老水管。聽不清個數,糊成一片陰森的嗚嗚。

病人不常吵鬧,而鄭青山也從不怕吵鬧。越是大喊大叫,越說明認知功能還在。他真正怕的,是患病多年的衰退患者。

他們眼神空洞,肢體僵硬,一年都說不上兩句話。像病房裏長出的菌子,黏在床頭、墻角、暖氣片。哪怕你抽走枕頭,他們的頭也只是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因為精神分裂屬於重大精神疾病,一旦確診,會被錄入國家系統。所以鄭青山從不輕易下診斷,尤其對青少年。但從醫多年,仍不乏讓人心痛的案例——當下他負責的病人裏,有個叫蘇斌的高中生。

蘇斌幼年父母離異。父親光速再婚,從此對他不聞不問。母親沒有再找,但對他要求極為嚴苛。考了第二,問為什麽不是第一。考了第一,又說和第二沒拉開差距。如果考出班級前五,她會半個月都不同孩子講話。

在蘇斌的成長中,只有媽媽的愛。而媽媽的愛,好似也只能拿成績換來。

長期壓抑下,他出現了異常。先是思維遲滯,覺得‘腦子被堵住’了。而後聞到自己身上有臭味,開始頻繁洗澡。再後來他出現幻聽,覺得學校在監視他,食堂要毒害他;就連課間廣播體操的音樂,都在反覆唱誦‘蘇斌丟人’。

他開始自言自語。別人問他嘟囔什麽,他卻答:沒有啊。

班主任反映後,母親以為他壓力大,接回家休息。三天後,他吞光家中藥片。被拉到二院急診,會診後決定轉入精神科。

經過兩周治療,他病情略有平穩,但仍有嚴重的被害妄想。哪怕護士走路聲大一點,都覺得是在針對自己。經常自哭自笑,還會做些怪異動作,比如吊在窗簾上轉圈。

鄭青山進病房的時候,他正吊著。雙手直直舉起,倆腳交叉。像抓著地鐵裏的吊環,轉得滿頭大汗。

和他同病房的劉坤,也不過二十出頭。曾被診斷為精神分裂,上周轉來二院,被鄭青山重診為雙相I型。這兩天正處於躁狂期,大臉紅閃閃的。每晚只睡一小時,其餘時間都在幻想:接受采訪、施法驅魔、得道開悟,甚至還寫了好幾篇獲獎感言。

此刻他站在蘇斌跟前,拍著手激情說唱:“順時針是通天門,逆時針是回魂路。兄弟你別不信,這裏多少沾點說。我來之前,在山上受了五戒。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喝酒...”

鄭青山扭頭問朱護士:“小蘇吊了多久?”

“倆點兒了。”

“加一粒奧氮平。下午驗個血。”

“鄭大夫!吉時已到!”劉坤大步過來,對鄭青山行了個軍禮,“我看你臂纏龍肩抗虎,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面相貴不可言!”

鄭青山換到劉坤的病歷,在醫囑那一欄調整藥物:“謝謝。”

“你別不信,易經論語,這都老祖宗留下的智慧。”劉坤嘴角泛著白沫,像臺中病毒的豆漿機,“我瞅你印堂有個四。此乃大兇之兆,怕有血光之...”

鄭青山眉頭一緊,唰地拿病歷夾擋住他的臉:“首先,你話比昨天稠,我給你調下藥。其次,不要傳播迷信思想,趕緊去睡覺。”說罷把夾子遞給朱護士,低聲囑咐,“氟哌啶醇給他打上,再測下血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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