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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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
動不動把“老了”“要死了”掛在嘴邊的李鵝，又熬了五年。
月懸的室友都被他熬走了12個。
當然，也不能說是李鵝熬走的，室友們是流水的員工留不住，基本都是年紀輕輕，要麽是暑期兼職來體驗生活，要麽是短期工作過渡的，就算有些想長期幹，也受不住辛苦，還是走了。只有月懸，李鵝剛來時他看起來就有四十歲，當然，他自稱二十九，只是常年風吹日曬所以顯老。
如今月懸已混成了管理崗，事實上再不混進管理層他也要幹不下去了，五年前那次因為忽然抽筋而溺水，幸好被李鵝給救了，不然他的人生就終止在此。那以後他就真的把救生馬甲焊在了身上，盡管他討厭馬甲。
月懸所有室友中，只有於海洋是特別喜歡李鵝的，其他的要麽拿他視而不見，要麽沒事手欠地欺負一下他，說沒見過這麽老實的鵝，懷疑品種有問題，於是就總招惹他，想惹他生氣，想聽他嘎嘎叫。每當這種時候，李鵝都格外懷念於海洋。可惜於海洋是個大學生，此工作只做了一個暑假就再也不來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對這裏有了心理陰影，玩都不過來玩。或許像他那種看起來總是熱情高漲的人，冷卻起來也總是很快的吧，或者說，總有更新奇的東西引起他的興趣，使他沒空念舊。
於海洋走後，餵養李鵝這件事自然就落在了月懸頭上。他最初很不情願，叫李鵝自己出去討食，然而李鵝表示他社恐，寧願餓死也不去。月懸嘴上說著那你就餓死，每次自己吃飯卻總會剩下一些讓李鵝接著吃，以及在見到李鵝竟然跳進馬桶喝水後，月懸被惡心到了，便將於海洋曾買給李鵝的專用喝水瓷碗重新啟用，定時給李鵝添水，於是就一直這麽口嫌體直地餵養著。事實上，李鵝是故意的，他根本不渴。
不知從哪一天開始，李鵝解鎖了一個奇怪的天賦，他可以不喝水。就像植物能神奇地從陽光中獲取能量，他能神奇地從空氣中汲取水分，這也是他能渡海的原因，換了以前，一天不喝水他早就渴死了。
李鵝一直覺得，自己的修煉可能走上了歪門邪道，他拼命地想去空中，實際的前進方向卻是水裏。他沒有修成遨游天空，卻修成了暢游大海。
李鵝與月懸度過的第一個冬天，睡地上的李鵝總是拉稀，他對月懸說，地上太涼了，他現在年老體衰，火氣沒那麽旺，所以才這樣的。由於李鵝總是在月懸吃飯時頻繁跑廁所，他又不關門，竄稀聲音清晰可聞，月懸覺得這深深影響了他的食欲，於是他把外賣保溫袋給李鵝墊著睡。可是等天變得更冷，李鵝還是拉稀。月懸沒辦法，只好每天晚上給李鵝擦腳，允許李鵝睡在他的床上。
那以後，他們兩個就都習慣了這種相依為命的方式。甚至等到夏天時候，李鵝嫌熱，睡到地上去，月懸起夜看見，就會順手把他撈回來。如此來了幾次，月懸怒了，罵李鵝事兒逼，開著空調熱什麽熱？李鵝表示，熱是一種氛圍，夏天就是躁得慌，尤其他長著羽毛，跟人類這種禿毛怪哪能一樣呢？
然而養成抱枕習慣的月懸堅決不準，並威脅李鵝再敢無理取鬧就拔光他的羽毛。
與月懸相處時間許久的李鵝根本不怕他的惡言惡語，不過他願意讓著對方。不就是熱點嗎，既然月懸如此需要，那他就勉為其難忍耐一下好了。雖然身體妥協，但嘴上卻要調侃月懸，問他為什麽非要摟著自己睡，並建議月懸在室友中覓一個良緣，跟良緣睡。
月懸一聽臉色就很難看了，恨恨道：“人類，可惡，嫌我老。”
這可把李鵝笑死了，差點沒背過氣去。
李鵝狀似開玩笑地說，其實自己可以犧牲一下，來做月懸的良緣。
月懸說：“我不是你爹嗎？不能亂論。”
李鵝就不再開這種玩笑了，他懂人類，這就是拒絕。
再後來，李鵝失去了他的桌子領地，是被某一任室友給驅趕了，那位年輕室友受不了吃飯時桌子上還站著一只大鵝，也不喜歡大鵝在屋裏飛上飛下。他嫌臟，嫌大鵝吃飯的樣子臟，嫌大鵝扇動翅膀攪起來的灰塵臟。於是李鵝就不再飛了，到那室友離職，下一位住進來，李鵝已經改掉了那種上桌的壞毛病，只老老實實蹲在月懸腳邊。
五年時間，李鵝的話越來越少，越來越懶。
月懸曾試圖叫他去游水，他認為李鵝喜歡水。
可是李鵝不去，說累，沒力氣。
有天晚上，月懸強行把李鵝帶去海裏，叫他游水，李鵝就撲騰著往岸邊跑。月懸扯住他，把他按在水裏，不準他上岸。李鵝始終拼命抵抗，像跟水有仇一樣。又因為打不過月懸，被逼著游水的李鵝還急眼了，使勁兒咬月懸，他可從來沒有這樣充滿攻擊性地咬過人。
見小腿肚子被咬破了皮，流出血來，月懸也生氣了。他將大鵝往水中一推，自顧回了宿舍。
看著月懸離開的背影，那一瞬間，李鵝都想轉身離去，死在海裏算了。然而他只是像塊爛木頭一樣飄在那裏沒動，沈浸在傷心中不可自拔。
不知過了多久，李鵝始終呆呆註視著海平線，他覺得那條線既近又遠，他連向那邊游動的心力都沒有。忽然，月懸回來了。月懸抱起他，將他帶回了員工宿舍。他們兩個誰也沒說話，晚上睡覺時，月懸將李鵝摟在懷裏，李鵝就閉上眼睛，緊緊靠著月懸，悄悄流下兩滴眼淚。
李鵝真正死去的那天很安靜，沒有什麽不同尋常的。只是月懸上了個班的功夫，回來吃飯時叫李鵝，發現李鵝沒有理他。他去床邊將李鵝從被窩裏掏出來，便發現李鵝已經涼了。
月懸說不清李鵝是什麽時候死去的，也許是上午，也許是早上，或許是昨夜，他沒有註意。那陣子李鵝本來就吃得少，都是中午才起來跟著月懸吃一點的。
月懸看著剩下的飯，看了半天，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過了好半天，他吐出一句，“真煩。”將飯丟進垃圾桶，又說一句，“好煩。”
有同事來找月懸時，沒等對方話說完，月懸就頭一扭，不耐煩地說：“煩死了。”
同事一楞，再看月懸視線，才發現原來是月懸的寵物鵝死了。同事想了想，沒再說什麽，直接走了。
月懸沒心情上班，待在屋裏也覺得渾身不痛快，最後，他抓起大鵝，出門朝海邊走去了。
“不是說要死在我懷裏嗎？”月懸問李鵝。
李鵝安安靜靜，沒有回答他。
月懸又想，也許大鵝確實死在他懷裏，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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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懸的室友都被他熬走了12個。
當然，也不能說是李鵝熬走的，室友們是流水的員工留不住，基本都是年紀輕輕，要麽是暑期兼職來體驗生活，要麽是短期工作過渡的，就算有些想長期幹，也受不住辛苦，還是走了。只有月懸，李鵝剛來時他看起來就有四十歲，當然，他自稱二十九，只是常年風吹日曬所以顯老。
如今月懸已混成了管理崗，事實上再不混進管理層他也要幹不下去了，五年前那次因為忽然抽筋而溺水，幸好被李鵝給救了，不然他的人生就終止在此。那以後他就真的把救生馬甲焊在了身上，盡管他討厭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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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海洋走後，餵養李鵝這件事自然就落在了月懸頭上。他最初很不情願，叫李鵝自己出去討食，然而李鵝表示他社恐，寧願餓死也不去。月懸嘴上說著那你就餓死，每次自己吃飯卻總會剩下一些讓李鵝接著吃，以及在見到李鵝竟然跳進馬桶喝水後，月懸被惡心到了，便將於海洋曾買給李鵝的專用喝水瓷碗重新啟用，定時給李鵝添水，於是就一直這麽口嫌體直地餵養著。事實上，李鵝是故意的，他根本不渴。
不知從哪一天開始，李鵝解鎖了一個奇怪的天賦，他可以不喝水。就像植物能神奇地從陽光中獲取能量，他能神奇地從空氣中汲取水分，這也是他能渡海的原因，換了以前，一天不喝水他早就渴死了。
李鵝一直覺得，自己的修煉可能走上了歪門邪道，他拼命地想去空中，實際的前進方向卻是水裏。他沒有修成遨游天空，卻修成了暢游大海。
李鵝與月懸度過的第一個冬天，睡地上的李鵝總是拉稀，他對月懸說，地上太涼了，他現在年老體衰，火氣沒那麽旺，所以才這樣的。由於李鵝總是在月懸吃飯時頻繁跑廁所，他又不關門，竄稀聲音清晰可聞，月懸覺得這深深影響了他的食欲，於是他把外賣保溫袋給李鵝墊著睡。可是等天變得更冷，李鵝還是拉稀。月懸沒辦法，只好每天晚上給李鵝擦腳，允許李鵝睡在他的床上。
那以後，他們兩個就都習慣了這種相依為命的方式。甚至等到夏天時候，李鵝嫌熱，睡到地上去，月懸起夜看見，就會順手把他撈回來。如此來了幾次，月懸怒了，罵李鵝事兒逼，開著空調熱什麽熱？李鵝表示，熱是一種氛圍，夏天就是躁得慌，尤其他長著羽毛，跟人類這種禿毛怪哪能一樣呢？
然而養成抱枕習慣的月懸堅決不準，並威脅李鵝再敢無理取鬧就拔光他的羽毛。
與月懸相處時間許久的李鵝根本不怕他的惡言惡語，不過他願意讓著對方。不就是熱點嗎，既然月懸如此需要，那他就勉為其難忍耐一下好了。雖然身體妥協，但嘴上卻要調侃月懸，問他為什麽非要摟著自己睡，並建議月懸在室友中覓一個良緣，跟良緣睡。
月懸一聽臉色就很難看了，恨恨道：“人類，可惡，嫌我老。”
這可把李鵝笑死了，差點沒背過氣去。
李鵝狀似開玩笑地說，其實自己可以犧牲一下，來做月懸的良緣。
月懸說：“我不是你爹嗎？不能亂論。”
李鵝就不再開這種玩笑了，他懂人類，這就是拒絕。
再後來，李鵝失去了他的桌子領地，是被某一任室友給驅趕了，那位年輕室友受不了吃飯時桌子上還站著一只大鵝，也不喜歡大鵝在屋裏飛上飛下。他嫌臟，嫌大鵝吃飯的樣子臟，嫌大鵝扇動翅膀攪起來的灰塵臟。於是李鵝就不再飛了，到那室友離職，下一位住進來，李鵝已經改掉了那種上桌的壞毛病，只老老實實蹲在月懸腳邊。
五年時間，李鵝的話越來越少，越來越懶。
月懸曾試圖叫他去游水，他認為李鵝喜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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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小腿肚子被咬破了皮，流出血來，月懸也生氣了。他將大鵝往水中一推，自顧回了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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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李鵝始終呆呆註視著海平線，他覺得那條線既近又遠，他連向那邊游動的心力都沒有。忽然，月懸回來了。月懸抱起他，將他帶回了員工宿舍。他們兩個誰也沒說話，晚上睡覺時，月懸將李鵝摟在懷裏，李鵝就閉上眼睛，緊緊靠著月懸，悄悄流下兩滴眼淚。
李鵝真正死去的那天很安靜，沒有什麽不同尋常的。只是月懸上了個班的功夫，回來吃飯時叫李鵝，發現李鵝沒有理他。他去床邊將李鵝從被窩裏掏出來，便發現李鵝已經涼了。
月懸說不清李鵝是什麽時候死去的，也許是上午，也許是早上，或許是昨夜，他沒有註意。那陣子李鵝本來就吃得少，都是中午才起來跟著月懸吃一點的。
月懸看著剩下的飯，看了半天，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過了好半天，他吐出一句，“真煩。”將飯丟進垃圾桶，又說一句，“好煩。”
有同事來找月懸時，沒等對方話說完，月懸就頭一扭，不耐煩地說：“煩死了。”
同事一楞，再看月懸視線，才發現原來是月懸的寵物鵝死了。同事想了想，沒再說什麽，直接走了。
月懸沒心情上班，待在屋裏也覺得渾身不痛快，最後，他抓起大鵝，出門朝海邊走去了。
“不是說要死在我懷裏嗎？”月懸問李鵝。
李鵝安安靜靜，沒有回答他。
月懸又想，也許大鵝確實死在他懷裏，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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