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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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念
黃毛雞作為一只雞，聽見黃黑雞的話，只覺得雞的存在被否定了，自己也被否定了。狗也好，鵝也好，雞也好，黃毛雞向來安於現狀。做狗時他是漂亮的狗，做鵝時他是優雅的鵝，做雞時他肥碩豐腴，他以為他終於靠美貌迷倒了阿藍，原來這不過是他以為。
“做雞沒有意思，那做什麽有意思呢？”黃毛雞的聲音帶上了哽咽，他不爭氣地掉起了眼淚。
“不要哭，阿黃。我不想做雞，我恨死做雞了。我想給你更好的，你不想要嗎？你不是對我一心一意嗎？這還不夠，我要你全心全意。我們不要報恩，不要修仙，我們就停在這裏，你跟我走吧。”黑夜中黃黑雞的眼神更加漆黑，他的語調透著不祥的氣息。
灰毛雞盯著黃黑雞，他發現自己聽不懂黃黑雞在說什麽，他看著一動不動的黃黑雞，脫口道：“你瘋了嗎？”
李鵝也被嚇到了，他懷疑藍媽被什麽邪惡的東西附體了，他怯怯地問：“藍媽，你怎麽了？”
黃毛雞完全被黃黑雞的話帶著走，他似有所感地問：“跟你去哪裏？”
“你願意為我去死嗎？”黃黑雞問。
“阿黃，你不要理他了！他不正常。”灰毛雞叫道。
“有話好好說……”李鵝看著黃黑雞，有些無措。
黃黑雞像是完全屏蔽了灰毛雞與李鵝，只定定望著黃毛雞。
黃毛雞覺得自己被那黑暗的眼神吸住，他奇怪自己竟然從中讀出深情。黃毛雞並沒有覺得害怕，他仔細想了想黃黑雞的問題，一時產生了一點自厭感。他回顧自己曾活過的日子，他發現他像是一直在為阿藍而活。從初見那一刻起，阿藍的身影就印在了他的心裏。自那以後，無論他做什麽，他都會暗自留出一部分心神去關註阿藍。他沒什麽主見，沒什麽自我想法，他內心軟弱，喜歡依附他者，聽從其安排。
如果生命的終結也是一種安排，對他來說，這算不算某種意義上的圓滿呢？
“我跟你走。”黃毛雞說著走，卻放松了身體，趴在了地上，“無論你去哪裏。”
黃黑雞笑了，他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我也願意……為你……死。”黃黑雞的聲音變得很奇怪，他縮著身體，身體微顫。
黃毛雞察覺到不對，站了起來，一邊朝黃黑雞走近一邊問：“你怎麽了？”
可黃黑雞無暇理他，他身體的顫動變得更厲害了。突然間，黃黑雞的左邊翅膀像是被折斷，掉到了地上，接著是右邊，他的肢體莫名開始四分五裂，並發出陣陣皮肉撕裂聲。
有東西破開黃黑雞的身體，爬了出來。
事情發生得太快，黃毛雞被嚇得呆住，眼睜睜看著黃黑雞的身體七零八碎，那是被一個逐漸膨脹的人形撐破的。
那個人直長到差不多人類十歲的年紀，這才停止成長，之後便一身血淋淋地趴在地上。
人形喘息了片刻，擡起頭，露出奇異的微笑，他嘴裏發出黃黑雞的聲音：“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人類。”神光在他眼中一閃而逝，他想留住那股強大的感覺，可力不從心，終究讓其逃去。他並不感到灰心，因為那股神意正是第三階段要修行的。它就像一陣風，沒有人能留住一陣風，修行需要做的就是掌握操控風的方法，讓它隨起隨滅，永駐自身。這將是一個漫長的，無數次積累的過程。
已經化成人類魂體的黃黑雞從地上站起身，走到黃毛雞身邊將之抱進懷裏。他低頭朝驚呆的李鵝笑一笑，又將視線挪到杖子外的灰毛雞處，開口說道：“執著於報恩的行為，等於出賣自身。已接受的功德無論做什麽都還不回去，死了也沒用。無功，無功，我一直在想怎樣才能使之變成無，是誰在判定條件？我們修仙，究竟俢的是什麽？”說到這裏，他略微一停，似乎在給灰毛雞反應的時間。
灰毛雞默默聽著，黃黑雞既已成人形，他明白這意味著黃黑雞已經找到了答案。他問道：“俢的是什麽？”
“是心。”黃黑雞語氣篤定，繼續解說道，“是自我之心。”
見懷裏的黃毛雞後仰著脖子望著自己，黃黑雞便給他換了個姿勢，讓他頭朝向自己，這樣就不用扭著脖子了。他一邊撫摸黃毛雞背上的羽毛，一邊繼續說：“我曾猜想，也許審判者就是我們自己。只要我們自己認可功德還清，就成了。可是這很難。因為我們踏上這條路的契機就是我們真心實意地認可了人類對我們施加的功德，想要推翻這種觀念，哪裏是一句話的事呢？就在今晚，我產生了一個新的想法，我想，也許不用推翻。”
“什麽意思？”灰毛雞見黃黑雞忽然停住思索，忍不住問道。
“我在想如何解釋。”黃黑雞的視線向遠處飄去，落到了種在杖子邊的櫻桃樹上，“還記得那個地方嗎？以前是一片雜草，我們親眼看到人類將這棵樹移栽在那裏。地只有那麽大，不是非得長草的。不想看見草，那就在上面種樹。現在，那個地方，哪裏還有草的影子呢？”
灰毛雞默默思考了一會兒，然後他順著黃黑雞的比喻問道：“樹是什麽？”
“執念，是不惜一切代價都想做的事。”黃黑雞幹脆地說。
“你的執念是什麽？”
面對灰毛雞的再次追問，黃黑雞卻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執念對你沒有參考價值。”語畢，黃黑雞轉過身，徑直朝北方而去。
“你要帶阿黃去哪？”灰毛雞見黃黑雞說走就走，急急問道。
“幫他找執念。”黑夜中傳來黃黑雞的聲音，而他本人卻穿墻而過，連同黃毛雞一起消失在墻的那一面。
灰毛雞與李鵝面面相覷，李鵝的神色還有些不可置信：“這就……成了？”
灰毛雞哼了一聲，嘴硬說：“這才哪到哪，路還長著呢。”說是這麽說，他卻不自覺皺起眉頭來，畢竟他自己的路更長。
此處變故讓灰毛雞完全顧不上小主人那邊了，他明顯感到自己鬥志下降，有種一切愛咋咋地的破罐子破摔感。
然而遙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長鳴，聲音尖銳中帶著勢不可擋的憤怒，使聽者無不皮膚發緊，立起許多雞皮疙瘩來。
那是紅黑雞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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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毛雞作為一只雞，聽見黃黑雞的話，只覺得雞的存在被否定了，自己也被否定了。狗也好，鵝也好，雞也好，黃毛雞向來安於現狀。做狗時他是漂亮的狗，做鵝時他是優雅的鵝，做雞時他肥碩豐腴，他以為他終於靠美貌迷倒了阿藍，原來這不過是他以為。
“做雞沒有意思，那做什麽有意思呢？”黃毛雞的聲音帶上了哽咽，他不爭氣地掉起了眼淚。
“不要哭，阿黃。我不想做雞，我恨死做雞了。我想給你更好的，你不想要嗎？你不是對我一心一意嗎？這還不夠，我要你全心全意。我們不要報恩，不要修仙，我們就停在這裏，你跟我走吧。”黑夜中黃黑雞的眼神更加漆黑，他的語調透著不祥的氣息。
灰毛雞盯著黃黑雞，他發現自己聽不懂黃黑雞在說什麽，他看著一動不動的黃黑雞，脫口道：“你瘋了嗎？”
李鵝也被嚇到了，他懷疑藍媽被什麽邪惡的東西附體了，他怯怯地問：“藍媽，你怎麽了？”
黃毛雞完全被黃黑雞的話帶著走，他似有所感地問：“跟你去哪裏？”
“你願意為我去死嗎？”黃黑雞問。
“阿黃，你不要理他了！他不正常。”灰毛雞叫道。
“有話好好說……”李鵝看著黃黑雞，有些無措。
黃黑雞像是完全屏蔽了灰毛雞與李鵝，只定定望著黃毛雞。
黃毛雞覺得自己被那黑暗的眼神吸住，他奇怪自己竟然從中讀出深情。黃毛雞並沒有覺得害怕，他仔細想了想黃黑雞的問題，一時產生了一點自厭感。他回顧自己曾活過的日子，他發現他像是一直在為阿藍而活。從初見那一刻起，阿藍的身影就印在了他的心裏。自那以後，無論他做什麽，他都會暗自留出一部分心神去關註阿藍。他沒什麽主見，沒什麽自我想法，他內心軟弱，喜歡依附他者，聽從其安排。
如果生命的終結也是一種安排，對他來說，這算不算某種意義上的圓滿呢？
“我跟你走。”黃毛雞說著走，卻放松了身體，趴在了地上，“無論你去哪裏。”
黃黑雞笑了，他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我也願意……為你……死。”黃黑雞的聲音變得很奇怪，他縮著身體，身體微顫。
黃毛雞察覺到不對，站了起來，一邊朝黃黑雞走近一邊問：“你怎麽了？”
可黃黑雞無暇理他，他身體的顫動變得更厲害了。突然間，黃黑雞的左邊翅膀像是被折斷，掉到了地上，接著是右邊，他的肢體莫名開始四分五裂，並發出陣陣皮肉撕裂聲。
有東西破開黃黑雞的身體，爬了出來。
事情發生得太快，黃毛雞被嚇得呆住，眼睜睜看著黃黑雞的身體七零八碎，那是被一個逐漸膨脹的人形撐破的。
那個人直長到差不多人類十歲的年紀，這才停止成長，之後便一身血淋淋地趴在地上。
人形喘息了片刻，擡起頭，露出奇異的微笑，他嘴裏發出黃黑雞的聲音：“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人類。”神光在他眼中一閃而逝，他想留住那股強大的感覺，可力不從心，終究讓其逃去。他並不感到灰心，因為那股神意正是第三階段要修行的。它就像一陣風，沒有人能留住一陣風，修行需要做的就是掌握操控風的方法，讓它隨起隨滅，永駐自身。這將是一個漫長的，無數次積累的過程。
已經化成人類魂體的黃黑雞從地上站起身，走到黃毛雞身邊將之抱進懷裏。他低頭朝驚呆的李鵝笑一笑，又將視線挪到杖子外的灰毛雞處，開口說道：“執著於報恩的行為，等於出賣自身。已接受的功德無論做什麽都還不回去，死了也沒用。無功，無功，我一直在想怎樣才能使之變成無，是誰在判定條件？我們修仙，究竟俢的是什麽？”說到這裏，他略微一停，似乎在給灰毛雞反應的時間。
灰毛雞默默聽著，黃黑雞既已成人形，他明白這意味著黃黑雞已經找到了答案。他問道：“俢的是什麽？”
“是心。”黃黑雞語氣篤定，繼續解說道，“是自我之心。”
見懷裏的黃毛雞後仰著脖子望著自己，黃黑雞便給他換了個姿勢，讓他頭朝向自己，這樣就不用扭著脖子了。他一邊撫摸黃毛雞背上的羽毛，一邊繼續說：“我曾猜想，也許審判者就是我們自己。只要我們自己認可功德還清，就成了。可是這很難。因為我們踏上這條路的契機就是我們真心實意地認可了人類對我們施加的功德，想要推翻這種觀念，哪裏是一句話的事呢？就在今晚，我產生了一個新的想法，我想，也許不用推翻。”
“什麽意思？”灰毛雞見黃黑雞忽然停住思索，忍不住問道。
“我在想如何解釋。”黃黑雞的視線向遠處飄去，落到了種在杖子邊的櫻桃樹上，“還記得那個地方嗎？以前是一片雜草，我們親眼看到人類將這棵樹移栽在那裏。地只有那麽大，不是非得長草的。不想看見草，那就在上面種樹。現在，那個地方，哪裏還有草的影子呢？”
灰毛雞默默思考了一會兒，然後他順著黃黑雞的比喻問道：“樹是什麽？”
“執念，是不惜一切代價都想做的事。”黃黑雞幹脆地說。
“你的執念是什麽？”
面對灰毛雞的再次追問，黃黑雞卻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執念對你沒有參考價值。”語畢，黃黑雞轉過身，徑直朝北方而去。
“你要帶阿黃去哪？”灰毛雞見黃黑雞說走就走，急急問道。
“幫他找執念。”黑夜中傳來黃黑雞的聲音，而他本人卻穿墻而過，連同黃毛雞一起消失在墻的那一面。
灰毛雞與李鵝面面相覷，李鵝的神色還有些不可置信：“這就……成了？”
灰毛雞哼了一聲，嘴硬說：“這才哪到哪，路還長著呢。”說是這麽說，他卻不自覺皺起眉頭來，畢竟他自己的路更長。
此處變故讓灰毛雞完全顧不上小主人那邊了，他明顯感到自己鬥志下降，有種一切愛咋咋地的破罐子破摔感。
然而遙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長鳴，聲音尖銳中帶著勢不可擋的憤怒，使聽者無不皮膚發緊，立起許多雞皮疙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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