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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巖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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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巖雀

李鵝是在原地滯留一天之後,才漸漸意識到這個地方他眼熟的。

趙家人去樓空,只剩下那座房子空空地立在那裏。趙家人不在了,趙家彩鵝更是無處可尋。

李鵝不認為這裏是自己的家,這裏什麽也沒有,他留在這裏做什麽呢?

他也不想再去南方了,他已經去過南方,那裏同樣什麽也沒有。

李鵝逆流而上,向北而去。之前的陸地行走使他習慣了步行,他很輕松地走上崎嶇的道路。

天氣在他的行走中變得越來越冷,李鵝漸漸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他越來越難找到食物了。

土地與河面一起上凍,草木枯敗,蟲類也消蹤滅跡。這種嚴峻情況越向北越嚴重。李鵝不知是在挑戰自然還是挑戰自己,執拗地朝北而行。直到第一場雪落在他的頭上,而他沒有力氣再邁動一步。他曾經好不容易養起的肌肉不知何時消退了,蜷縮在河邊的他骨瘦如柴。

李鵝趴在岸上,凝視著面前急速流動的河面。河水似乎在逃離冰雪的追逐,用力地、爭先恐後地向南。

李鵝很想在水中再看看自己,可惜那水自顧不暇,已被凍得青綠,完全照不出任何其他東西的影子。

河水的動反襯著李鵝的靜,李鵝感到疲倦。

他是一只沒有夢想,沒有方向的鵝。

寒冷也使他的頭腦運轉更慢了,李鵝的腦中短暫地閃過了自己的一生。他只有一種感覺——孤獨。

就連死亡,都是孤獨一個。

李鵝的眼皮垂下來,遮住了所有的光。

……

“咦?一只鵝。”

河岸東側的小路上,一個少年踏雪而來。

走過石橋,沿著對岸步行數十步,在一處小雪堆那裏蹲下來。

少年將鵝身上的積雪推開,發現鵝形的積雪不只是鵝形,而是其下真的有一只鵝。

鵝已經被凍硬了,少年懷疑鵝已經死了。他抱著鵝,向河西山中走去。

少年停在一處背風的空地上,他拾了些枯枝,生起一叢篝火。要不是他食素,他就有烤鵝吃了。可惜他食素,他的篝火因此只能用來烤土豆了。

蹲坐在篝火邊的少年膝頭擱置著一顆鵝頭。鵝眼緊閉,鵝面頰上的絨毛打成了綹,一道道,猶如淚痕。

李鵝感到溫暖,他以為是臨死前的幻覺。眼皮外有什麽東西一閃一閃的,熱烈,明亮。李鵝閉著眼睛都知道有東西在晃。

是什麽呢?

李鵝迷迷糊糊地想著,眼皮一點點撐開。

是火焰。

李鵝的腦中還殘存著流水的影像,不停地流動,向下,向遠方。灰暗的顏色,冰冷刺骨,無情的。

眼前是另一種流動,明亮的,灼熱的,向上,一跳一跳的。

李鵝團起身軀,他感到一種懶洋洋的舒適。

頭頂忽然被什麽觸碰了,一下下,那麽溫柔。

李鵝縮縮脖子,繼而訝異地扭過頭,仰頭去看。

是人類。

李鵝發現自己趴在人類的懷裏,他盯著人類的大嘴巴,他看到了熟悉的弧度。

“趙彥發?”

人類那原本自然上翹的嘴角向下一撇,他不滿地說:“我不叫趙彥發。”

李鵝迷惑不解。

“我叫花巖雀。”

“我還叫李鵝。”李鵝疑惑地問,“你為什麽要改名呢?”

花巖雀將李鵝從自己懷裏拎出來,丟在了地上。他放下原本豎起的膝蓋,將肚子和大腿都朝向火焰的方向,這裏的衣料濕乎乎的,是被李鵝身上化下來的雪濡濕的。

李鵝的羽毛也有些濕,忽然被放出來,他頓時冷得打了一個寒戰。他很想重新回到趙彥發的懷抱,可是趙彥發的衣服都濕了,李鵝自己也是濕的,他決定先烤火。

“我沒有改名,我就叫花巖雀。”自稱花巖雀的人類說。

李鵝與花巖雀對視,李鵝看起來呆頭呆腦,很刨根問底的樣子。花巖雀忍不住解釋起來:“你看不出來嗎?趙彥發只有七歲,而我,是十四歲。”

李鵝打量了一會兒花巖雀,估量了一番彼此的體型差。他了然地點點頭,確實,趙彥發差不多有四只李鵝高,而花巖雀高達五只半。

怎麽一下子就長大那麽多呢?李鵝想起巨龜。他問花巖雀:“怎樣才能長得很大呢?”

“這是天賦,”花巖雀嗤笑,“你別想了。”

見李鵝一臉郁郁,花巖雀伸指拈起鵝翅,將之抻開,對李鵝說:“你有你的天賦,你這翅膀,是白長的嗎?”

“我不會飛。”李鵝將翅膀從花巖雀指尖抽回來,攏好在身側。

“翅膀不就是用來飛的嗎?”

“我先天不足。”李鵝郁卒地說。

花巖雀噗嗤一笑。

“你笑什麽?”

花巖雀表情莫測,他盯著李鵝,低聲說:“真想跟你換換。你來長得很大很大,我來長翅膀。”

“這種翅膀你也要嗎?”李鵝抖了抖翅膀,“送給你好了。”

話音剛落,花巖雀趁李鵝抖動翅膀之際,忽然撲了上去,揪起蓬松的翅膀,對著翅根張開血盆大口。

李鵝一驚,拼命奪回翅膀,跳到一邊去。李鵝驚魂未定地問:“你、你做什麽?”

“不是說送給我嗎?”花巖雀的嘴幾乎咧到耳根去,這使他的面相看起來有些可怖,不太類人。

“那也不是叫你吃的意思啊,要無痛地送。”李鵝爭辯道。

“既要又要,”花巖雀哼笑,“你想得怪美。”

李鵝不在意花巖雀說他,他見花巖雀沒有更多動作,略微放下心來,此時便覺得身體發虛。李鵝趴下來,面朝篝火,錯覺聞到食物的香氣。

“花巖雀。”李鵝有氣無力地問,“你餓嗎?”

花巖雀不答,他撿起一根木棍,在篝火底部扒了扒,一顆黑乎乎的土豆就被他扒了出來。

花巖雀忍著燙手,撿著土豆往地上磕了幾下,將表面的灰都磕掉。連吹帶晾,勉強能將土豆去皮了。花巖雀將皮丟給李鵝,自己吃芯兒。

李鵝三兩口就吞下去,眼巴巴看著花巖雀咀嚼的嘴巴。

“還要嗎?”花巖雀邊吃邊問。

李鵝忙點頭:“要。”

花巖雀加快了咀嚼的速度,飛快把餘下土豆都吞下去了。

看著李鵝不停吞咽的樣子,花巖雀笑出鵝叫。伸手在鵝頭上搓了搓,鵝被搓得壓低頭顱,直閉眼睛。

花巖雀收回手,重新拿起木棍,又在火堆裏扒出來第二顆土豆。這回他吃皮,芯兒給李鵝吃。

李鵝像吃西瓜一樣嘬著土豆,顧不上燙舌頭。

“活著,很好吧?”花巖雀咬著土豆皮,問道。

李鵝不語,只拼命嚼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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