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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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鵝
小鵝出生在雞窩，破殼而出那日，他大叫：“媽媽！”
母雞嘴朝西，用左眼瞅瞅他：黃毛，球形——沒錯，是她的崽。
母雞嘴朝東，用右眼瞅瞅他：嘴扁，爪黏連——糟糕，是畸形的崽！
母雞嘴朝小鵝，尋思：“是一嘴巴叨死這個註定不幸的異類，還是一嘴巴叼走阻礙小鵝爬出來的白色蛋殼？”還沒等尋思好，小鵝已經蹣跚著從殼裏滾了出來，滾到了母雞的肚腹下，且一疊聲地喊著媽媽。
母雞嘆口氣：“他喊我媽媽呢，他是我的孩子呢。”母雞的嘴如刀鋒劈向小鵝：“我不允許我有這樣奇怪的孩子，必須處死他。”
小鵝本來正朝溫暖處挨靠，只覺得前方那堵毛絨絨的墻忽然掀開，明亮的日光晃花了他的眼，他一頭就紮進了陽光裏。
母雞行兇時懷著必殺的決心，全身都在用力，所以是以頭朝下尾巴朝上的姿勢去獵殺的，卻沒想到尾巴一翹，肚子一擡，露出的空蕩讓小鵝逃了開去。
雞窩位於距離地面半米高處的雞舍之上，總共有三個半球形草編雞窩，用來給雞下蛋及孵蛋。小鵝就是從這樣的雞窩裏沖出來，兩腳朝天地摔在地面上的。他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肢體還不協調。只見他兩腳掌在空中蹬了兩蹬，忽然像是感覺到殺氣一樣猛然一個鯉魚打挺立正身子，撒丫子就飛奔起來。原來是母雞從窩中追出——胖母雞從天而降，落腳點正是小鵝所處位置，就在她即將砸中的一剎那，小鵝泥鰍一樣滑脫了出去。
母雞實在趴得太久了，久到腿腳翅膀都僵硬了，跑得踉踉蹌蹌。小鵝也是一雙新生的腿、新長的翅，用起來不大靈便，但天生的危機感使他拼命奔逃。
笨拙的追逃戲碼擾亂了院子裏的各色動物，一條土黃色的狗汪汪直叫，見小鵝要被追上，就從兩者之間橫穿而過，因此阻滯了母雞的行動。
黃狗想看熱鬧看得久一點。
小鵝只覺得世界危險極了，到處是奇形怪狀的腿，兩條一組的，三條一組的，四條一組的，或粗或細，或高或矮，顏色不一，毛量不等。每條腿都像柵欄一樣分割著世界，小鵝不斷躲避著這些於他而言高高的腿，可還是不時被撞到，被絆倒，甚有擡在空中忽然下落的。
小鵝怕極了，有猛獸追他，有猛獸踩他，有猛獸沖他叫。直到一聲嘹亮的吆喝，一雙穿著拖鞋的大腳出現在院子中，喝住了整個院子的騷動。
小鵝仰頭再仰頭，只看見兩條柱子似的腿頂著個圓球，卻看不見腦袋，腦袋大概在圓球的那一邊。
總之，小鵝認定這就是他的媽媽。
他圍繞著媽媽打轉，媽媽果然帶來了食糧，還抓住小鵝舉到空中，看了看小鵝的屁股，接著大喊：“媽！完了！是只公鵝！沒有鵝蛋吃了！”說完將小鵝丟進了食盆裏。
小鵝聞到食物的香氣，連忙猛嘬了幾口，吃得火急火燎，腦袋像縫紉機一樣噠噠噠一頓亂戳。
吃的間隙看見媽媽擡腳離開，他急了，從食盆裏跳出來，邊喊著媽媽邊跟在媽媽身後。
人類扭頭就看見剛孵出來的小鵝跟在自己腳邊，比小狗崽還黏人，人類笑了，蹲下來伸出一根食指在小鵝腦袋上揉了揉，小鵝就討好地用嘴巴蹭人類的手指。
人類又嚎起來了：“媽！這小鵝可親人了！”說完，伸出手掌在小鵝面前一放，小鵝邁著兩腿站在了光禿禿的手掌上。人類更高興了，一只手端著小鵝，另一手伸出手指在小鵝背部輕輕撫摸。
這樣玩弄了一會兒，人類有些膩了，將食盆裏進食的鴨子們攆走，把小鵝放了進去。
小鵝感受到食物立刻張嘴就吃，可是吃一會兒看見媽又走，他連忙去追。
人類這次卻不再為他回頭了，走進了屋子，關緊了房門。
小鵝淒淒的叫聲響徹四空，惹得院子裏的小馬駒直尥蹶子。小鵝守在門口，一直叫。黃狗不耐煩地走上來，叫他走開點，不要吵。
小鵝靈智未開，似懂非懂，見高大的黃狗過來，嚇得直往遠處躲。
母雞遠遠地看著這一幕，心想：“沒動物知道這是我的崽，我安全了。”便回了窩。窩裏幾只小雞崽嘰嘰地叫，正吵著要媽媽呢。母雞在窩裏檢視一番，發現該出殼的都出了，不用再孵了，便將小雞們一個個推出了窩外。小雞們下餃子一樣一只只摔在地上，好在雞崽都很輕，也摔不壞，它們很快就聚攏成一堆，被母雞領著去肥沃的土地處刨蟲子去了。
小鵝對此一無所知，他孤獨無助地在院子裏東躲西藏，不時被扒拉一下，或被踢一腳。他害怕地一直叫，一直叫，一直叫。從白天叫到傍晚，從傍晚叫到半夜，從半夜叫到天明。
一只鵝，生生把自己嗓子叫啞了。
他實在太吵了，越吵大家越煩他，越煩他就越欺負他。而他，越受欺負就越叫，叫得聲嘶力竭，叫到人類專門出來看發生了什麽事。小鵝只要見到人類，立刻就收聲跟在人類身邊。人類看他不叫了又回屋去，可沒多久又被他吵出來，如此人類懂了，這只鵝，沒人不能活。可是人類自己也要活，不能被這麽個鵝纏住，因為看出鵝跟院子裏其他動物相處不佳，所以決定把他送出去。
小鵝被送到了另一戶不養任何活物的人家。小鵝才不管他被送到哪，也不管人類是不是換了一個，只要是人類，他就行。
新人類也是一個孩子，陪著小鵝玩，給他切菜葉子拌糧食吃，帶著他去河邊游泳。可是小鵝不想游泳，他只想跟著人類。每次人類把他推下水，他就拼命重回岸邊，跟在人類身邊。人類被他逗笑了，繼續把他送到水中央，小鵝就嗆著水，搖起混亂的腳掌，爬回岸邊。最後人類屈服了，將他重新帶回家。其實完全不用帶：人類走到哪，小鵝就跟到哪，比影子還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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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鵝出生在雞窩，破殼而出那日，他大叫：“媽媽！”
母雞嘴朝西，用左眼瞅瞅他：黃毛，球形——沒錯，是她的崽。
母雞嘴朝東，用右眼瞅瞅他：嘴扁，爪黏連——糟糕，是畸形的崽！
母雞嘴朝小鵝，尋思：“是一嘴巴叨死這個註定不幸的異類，還是一嘴巴叼走阻礙小鵝爬出來的白色蛋殼？”還沒等尋思好，小鵝已經蹣跚著從殼裏滾了出來，滾到了母雞的肚腹下，且一疊聲地喊著媽媽。
母雞嘆口氣：“他喊我媽媽呢，他是我的孩子呢。”母雞的嘴如刀鋒劈向小鵝：“我不允許我有這樣奇怪的孩子，必須處死他。”
小鵝本來正朝溫暖處挨靠，只覺得前方那堵毛絨絨的墻忽然掀開，明亮的日光晃花了他的眼，他一頭就紮進了陽光裏。
母雞行兇時懷著必殺的決心，全身都在用力，所以是以頭朝下尾巴朝上的姿勢去獵殺的，卻沒想到尾巴一翹，肚子一擡，露出的空蕩讓小鵝逃了開去。
雞窩位於距離地面半米高處的雞舍之上，總共有三個半球形草編雞窩，用來給雞下蛋及孵蛋。小鵝就是從這樣的雞窩裏沖出來，兩腳朝天地摔在地面上的。他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肢體還不協調。只見他兩腳掌在空中蹬了兩蹬，忽然像是感覺到殺氣一樣猛然一個鯉魚打挺立正身子，撒丫子就飛奔起來。原來是母雞從窩中追出——胖母雞從天而降，落腳點正是小鵝所處位置，就在她即將砸中的一剎那，小鵝泥鰍一樣滑脫了出去。
母雞實在趴得太久了，久到腿腳翅膀都僵硬了，跑得踉踉蹌蹌。小鵝也是一雙新生的腿、新長的翅，用起來不大靈便，但天生的危機感使他拼命奔逃。
笨拙的追逃戲碼擾亂了院子裏的各色動物，一條土黃色的狗汪汪直叫，見小鵝要被追上，就從兩者之間橫穿而過，因此阻滯了母雞的行動。
黃狗想看熱鬧看得久一點。
小鵝只覺得世界危險極了，到處是奇形怪狀的腿，兩條一組的，三條一組的，四條一組的，或粗或細，或高或矮，顏色不一，毛量不等。每條腿都像柵欄一樣分割著世界，小鵝不斷躲避著這些於他而言高高的腿，可還是不時被撞到，被絆倒，甚有擡在空中忽然下落的。
小鵝怕極了，有猛獸追他，有猛獸踩他，有猛獸沖他叫。直到一聲嘹亮的吆喝，一雙穿著拖鞋的大腳出現在院子中，喝住了整個院子的騷動。
小鵝仰頭再仰頭，只看見兩條柱子似的腿頂著個圓球，卻看不見腦袋，腦袋大概在圓球的那一邊。
總之，小鵝認定這就是他的媽媽。
他圍繞著媽媽打轉，媽媽果然帶來了食糧，還抓住小鵝舉到空中，看了看小鵝的屁股，接著大喊：“媽！完了！是只公鵝！沒有鵝蛋吃了！”說完將小鵝丟進了食盆裏。
小鵝聞到食物的香氣，連忙猛嘬了幾口，吃得火急火燎，腦袋像縫紉機一樣噠噠噠一頓亂戳。
吃的間隙看見媽媽擡腳離開，他急了，從食盆裏跳出來，邊喊著媽媽邊跟在媽媽身後。
人類扭頭就看見剛孵出來的小鵝跟在自己腳邊，比小狗崽還黏人，人類笑了，蹲下來伸出一根食指在小鵝腦袋上揉了揉，小鵝就討好地用嘴巴蹭人類的手指。
人類又嚎起來了：“媽！這小鵝可親人了！”說完，伸出手掌在小鵝面前一放，小鵝邁著兩腿站在了光禿禿的手掌上。人類更高興了，一只手端著小鵝，另一手伸出手指在小鵝背部輕輕撫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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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這次卻不再為他回頭了，走進了屋子，關緊了房門。
小鵝淒淒的叫聲響徹四空，惹得院子裏的小馬駒直尥蹶子。小鵝守在門口，一直叫。黃狗不耐煩地走上來，叫他走開點，不要吵。
小鵝靈智未開，似懂非懂，見高大的黃狗過來，嚇得直往遠處躲。
母雞遠遠地看著這一幕，心想：“沒動物知道這是我的崽，我安全了。”便回了窩。窩裏幾只小雞崽嘰嘰地叫，正吵著要媽媽呢。母雞在窩裏檢視一番，發現該出殼的都出了，不用再孵了，便將小雞們一個個推出了窩外。小雞們下餃子一樣一只只摔在地上，好在雞崽都很輕，也摔不壞，它們很快就聚攏成一堆，被母雞領著去肥沃的土地處刨蟲子去了。
小鵝對此一無所知，他孤獨無助地在院子裏東躲西藏，不時被扒拉一下，或被踢一腳。他害怕地一直叫，一直叫，一直叫。從白天叫到傍晚，從傍晚叫到半夜，從半夜叫到天明。
一只鵝，生生把自己嗓子叫啞了。
他實在太吵了，越吵大家越煩他，越煩他就越欺負他。而他，越受欺負就越叫，叫得聲嘶力竭，叫到人類專門出來看發生了什麽事。小鵝只要見到人類，立刻就收聲跟在人類身邊。人類看他不叫了又回屋去，可沒多久又被他吵出來，如此人類懂了，這只鵝，沒人不能活。可是人類自己也要活，不能被這麽個鵝纏住，因為看出鵝跟院子裏其他動物相處不佳，所以決定把他送出去。
小鵝被送到了另一戶不養任何活物的人家。小鵝才不管他被送到哪，也不管人類是不是換了一個，只要是人類，他就行。
新人類也是一個孩子，陪著小鵝玩，給他切菜葉子拌糧食吃，帶著他去河邊游泳。可是小鵝不想游泳，他只想跟著人類。每次人類把他推下水，他就拼命重回岸邊，跟在人類身邊。人類被他逗笑了，繼續把他送到水中央，小鵝就嗆著水，搖起混亂的腳掌，爬回岸邊。最後人類屈服了，將他重新帶回家。其實完全不用帶：人類走到哪，小鵝就跟到哪，比影子還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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