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中人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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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人6

那天過後,時佑寧幹了一件他自己都沒想到會幹的事——他找了個人,去查陳梧。

說“查”可能有點嚴重,他只是讓人打聽了一下,陳梧為什麽總是那麽忙,為什麽對所有人都客客氣氣卻唯獨躲著他,為什麽看他的眼神裏總是帶著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他沒想查得多深,就想知道個大概。

可等他把那些“大概”聽完之後,他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好一會兒沒動。

陳梧有個妹妹,叫陳芊,十四歲,桂花味的Omega,患有信息素紊亂癥,住院好幾個月了。

陳梧每周去奶茶店打工,周末還會接兩份家教,賺的錢一大半都填進了醫院的賬單裏。

陳梧申請了助學金,剛到賬就轉進了醫院賬戶,一分沒留。

陳梧的父母早就不在了,他是家裏唯一的頂梁柱。

還有——代昀汐從開學到現在,一直沒消停過。

不是那種大張旗鼓的欺負,就是時不時湊上去說兩句刺人的話,堵在路上不讓走,故意當著別人的面問“窮人區怎麽樣”,問完就笑,笑得一臉天真無邪,好像他只是在開玩笑。

陳梧從來不還口,也不還手。

因為他不能。

陳梧是特優生,是窮人區來的,是個沒有背景沒有靠山的Alpha,跟一個有錢人家的Omega起沖突,不管誰對誰錯,最後被退學的肯定是他。

所以他只能忍。

忍著那些話,忍著那些眼神,忍著那些無處不在的、細密的刺。

時佑寧把那些材料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窗外有鳥叫,冬天的鳥,叫得有一搭沒一搭的。

他想起了陳梧看他的眼神,那種淡淡的、疏離的、像是在看另一個世界的人的眼神。

原來不是針對他。

是對所有有錢人。

他是被恨屋及烏的那個。

無妄之災。

時佑寧不知道自己應該是什麽表情,他覺得有點好笑,又覺得有點笑不出來。

他想起陳梧蹲在路燈下餵貓的樣子,眉眼溫柔得不像話,那樣的溫柔,他從來沒得到過。

因為在陳梧的心裏,他時佑寧跟代昀汐沒有什麽區別。

就這個原因。

時佑寧在書桌前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穿上外套,出了門。

他知道代昀汐這個時間會在哪裏。

學校後門有一家咖啡店,是代昀汐那幫人常去的地方,裝潢很講究,一杯咖啡的價格夠陳梧買三天的飯。

時佑寧推門進去的時候,代昀汐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跟兩個人說說笑笑。

看見時佑寧,他楞了一下,隨即揚起一個笑臉,“喲,稀客啊,時少爺怎麽有空來這種地方?”

時佑寧沒理他那兩個人,直接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找你聊聊。”

代昀汐挑了挑眉,對那兩個人擺了擺手,“你們先走吧。”

那兩個人識趣地站起來,走的時候還看了時佑寧一眼。

等他們走遠,代昀汐往椅背上一靠,笑瞇瞇地看著時佑寧,“聊什麽?”

時佑寧看著他,開門見山:“你能不能別總是纏著陳梧?”

代昀汐的笑容頓了一下。

然後他坐直了身子,眼神變得有些玩味,“陳梧?”

“對。”

“我纏著他?”代昀汐指了指自己,笑了一聲,“時佑寧,你哪只眼睛看見我纏著他了?”

時佑寧沒接他的話,只是看著他。

代昀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臉上的笑慢慢收起來,“跟你有什麽關系?”

“他是我室友。”

“室友?”代昀汐重覆了一遍這個詞,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你們認識才幾個月吧?這就護上了?”

時佑寧沒說話。

代昀汐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了聲音:“時佑寧,你別以為你就可以隨便對我頤指氣使,你家是有錢,我家也不差,你憑什麽管我的事?”

時佑寧看著他,默默翻了個白眼。

頤指氣使的到底是誰?

他往後靠了靠,語氣淡淡的:“這麽閑,先提升一下你的成績吧,再墊底的話,你一個沒用的Omega,只會被你爸賣出去聯姻。”

代昀汐的臉色變了。

時佑寧繼續說,語氣裏帶著一點涼意:“你是三歲小孩嗎?還玩這種喜歡誰就欺負誰的戲碼。”

他就是說著嚇唬代昀汐的。

可代昀汐的臉,忽然紅了一片。

“你閉嘴!”代昀汐的聲音陡然拔高,周圍的幾桌客人紛紛看過來。

他意識到自己失態,又壓低聲音,但臉上的紅暈已經蔓延到了耳根,“你、你胡說什麽?”

時佑寧楞了一下。

他看著代昀汐那張漲紅的臉,看著他那雙躲閃的眼睛,突然明白過來——

他說中了。

代昀汐喜歡陳梧。

那種喜歡,是小學男生揪女生辮子的喜歡,是不知道怎麽表達就只能欺負對方的喜歡。

時佑寧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代昀汐被他看得惱羞成怒,咬著牙說:“誰喜歡他了,我看你才喜歡他吧!你這麽護著他是什麽意思?我就算纏著陳梧,跟你有什麽關系?”

時佑寧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跟他有什麽關系?

他也想問自己。

跟他有什麽關系?

陳梧躲他,陳梧不理他,陳梧看他的眼神跟看路人沒什麽兩樣,他何必管這些事?何必去找人調查?何必跑到這裏來跟代昀汐說這些?

可他就是來了。

為什麽?

代昀汐那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他心裏,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他喜歡陳梧嗎?

時佑寧楞住了,腦海裏忽然浮現了很多畫面:

第一次見面,陳梧轉身的時候,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身上落下一層淡淡的光。

冬至的夜晚,陳梧蹲在路燈下餵貓的樣子,眉眼溫柔得不像話。

陳梧書桌上會放一盆小小的綠植,時佑寧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放的,盆栽的葉子綠油油的,散發出一種很淡的、清爽的味道。

那是散尾葵的味道。

也是陳梧的信息素。

別人都說寡淡,說像白開水,說聞了跟沒聞一樣。

可時佑寧每次走進宿舍,聞到那若有若無的味道,就會覺得安心。

不像宗聿那種Alpha,血腥味的信息素濃得讓人喘不過氣。

也不像代昀汐這種Omega,奶糖味甜得發膩。

就是淡淡的,清爽的,像清晨的風,像雨後的樹葉。

時佑寧垂下眼,沒說話。

代昀汐看著他這副反應,突然不說話了。

兩個人各懷心事,沈默著坐了一會兒。

窗外有人走過,腳步聲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反正……”代昀汐先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你少管閑事。”他站起來,拿起外套,頭也不回地走了。

時佑寧一個人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雪,咖啡涼了,他沒喝。

冬至過完,就是年末。

學校裏漸漸有了過節的氣氛,走廊裏貼出了元旦晚會的海報,紅底黃字,寫著“辭舊迎新”之類的話。

各班開始報節目,A班報了一個合唱,一個小品,還有一個鋼琴獨奏。

時佑寧對這些沒興趣,他只知道期末考快到了。

這次,他想考第一。

不是因為他是時佑寧,不是因為他是從小第一的那個時佑寧,是因為陳梧。

他不想被陳梧超過。

也說不上為什麽,就是不想。

“你去不去看晚會?”宗聿問他,手裏拿著兩張票。

他們站在教學樓門口,剛下課,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照得雪地一片白。

“不去。”時佑寧說。

“那你去哪兒?”

“圖書館。”

宗聿楞了一下,“圖書館?晚上?”

“期末考。”時佑寧看了他一眼,“你不覆習?”

宗聿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他把那兩張票往口袋裏一塞,“那我也不去。”

時佑寧看著他,“你不是想去嗎?”

“你去哪兒我去哪兒。”宗聿說得理所當然。

時佑寧沒說話,轉身往圖書館走。

宗聿跟上去,走在他旁邊。

走了一段,時佑寧突然問:“賀蔚風呢?”

“他說他去看晚會。”宗聿的語氣裏帶著一點不屑,“說什麽去碰碰運氣,萬一能遇見他命定的Omega。”

時佑寧沒忍住,嘴角動了動。

“神經病。”

宗聿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兩個人走進圖書館,暖氣撲面而來,裏面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坐著幾個埋頭苦讀的身影。

他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書和筆記本。

窗外是黑沈沈的夜,遠處隱約能聽見操場上傳來的音樂聲——晚會在彩排。

時佑寧低頭看書,卻有些心不在焉。

他不知道陳梧在哪裏。

可能在打工,可能在醫院,可能在宿舍。

反正不會來看晚會。

也不會來圖書館。

他們好幾天沒怎麽說過話了。

上次在宿舍,他問那只貓叫什麽,陳梧說不知道,然後就再沒下文了。

之後的日子裏,依舊是那種疏疏淡淡的相處模式——各睡各的,各學各的,偶爾在走廊裏遇見,點個頭,錯身而過。

時佑寧有時候會想,他是不是應該再說點什麽。

可說什麽呢?

說“我知道你妹妹的事了”?太冒犯;說“我幫你收拾代昀汐了”?太刻意;說“我沒你想的那麽討厭”?太矯情。

他想了半天,什麽都沒想出來。

於是他只能繼續這樣,各過各的。

圖書館裏很安靜,只有翻書的聲音。

宗聿坐在時佑寧的對面,時不時擡頭看他一眼,看他低頭看書,看他看窗外,看他走神。

“想什麽呢?”宗聿問。

時佑寧回過神,“沒什麽。”

宗聿看著他,眼神暗了暗。

他沒再問,低下頭繼續看書。

可他知道,時佑寧在想的那個人,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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