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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未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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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未亡人

起風了,海面上的風,從來也沒有停過。

江鋮倚著欄桿慢慢喝著酒,卻在某一刻突然被換成了一杯溫熱的牛奶,一件外套,也隨之披上了他的肩膀。

他垂眸看著身側的影子,默然開口:“杜曲恒沒有攔你嗎?”

“他攔不住我。”

“當然,誰都攔不住你。”江鋮平靜地轉過頭去。

甲板上他沒讓人開燈,所以靠得再近,彼此的神色也顯得晦暗難明。

只有梁景握在手中的那枚白玉觀音,還泛著溫潤的光。

“何岸回去了?”江鋮想起何岸看見那張鬼牌時,有一瞬有些僵硬的神情,“你怎麽跟他交代?”

“你的東西,別人拿不走,我什麽都不用交代。”

“是嗎?”江鋮扯了扯唇角,“可是我不要了。”

聞言梁景短暫僵硬了一下,過了片刻才說:“那也是你的,你贏了。”

江鋮搖搖頭:“是你贏了。”

梁景不置可否:“我只想讓你贏。”

“你真的不明白嗎?”江鋮有些想笑,也就真的笑了,“此時此刻,你還在這艘船上,我不管贏了多少,未來能不能贏,都已經一敗塗地了。”

海風吹得越發猛了,但不如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來得清晰,江鋮退後一步,在椅子上坐下。

風吹得有些冷,只有手裏的牛奶是暖和的,但也在慢慢變涼,在徹底冷掉之前,江鋮放下了杯子。

始終沒有人說話,江鋮忽然有點想抽根煙,他外套沒有拿出來,身上這件風衣也沒有,就直接伸手去梁景夾克的口袋裏拿。

隨身的東西梁景總是習慣性地放在這裏,從前上學的時候他在學校門口接他,手上拿著花,口袋裏就放著糖。

“做什麽?”剛摸到了煙和火機,手腕卻被握住了,江鋮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拿不得?”

梁景抿了抿唇:“別抽了。”

“不抽煙就得抽你了。”江鋮冷笑,又掙紮了一下,皺了眉頭,“松手!”

他生得太白,略微僵持下,腕上很快起了紅痕,梁景抿了下唇,終於松開手去。

江鋮甩了甩手腕,隨手摸了根煙出來咬在唇邊,只是風吹得有些大了,火機接連撥了好幾下,始終都沒有點燃。

江鋮不耐煩地火機往旁邊一扔,不偏不倚砸在梁景的腳邊,後者看了他一眼,彎腰撿了起來。

走到江鋮身邊半蹲下,輕輕一按,哢嚓一聲響,火燃了。

火光在風中搖曳,江鋮這時才發現這只火機竟然是梁景從自己那裏拿走的同一只,他不由得看了梁景一眼,後者也正看著他。

眉眼深邃,臉靠得極近,江鋮喉結滾了一下,偏過頭的同時,梁景卻貼著他的嘴唇取掉了他的煙,夾在手裏點燃了。

“還抽嗎?”他問江鋮,語氣像少年時問他要不要吃自己剝好的蓮子。

不,那時候他不問他,他只是安靜地給他剝,蓮心都仔細地去掉,再眉眼帶笑地看自己慢慢吃掉。

當時他們太小也太蠢了,不知道有些苦,是無論怎樣都不可能去掉的。

江鋮沒說話,梁景也沒問第二遍。

目光沈沈地看著他,反手將煙放進了自己嘴裏,吸了一口之後,忽然擡手壓住了江鋮的脖頸,猛地吻了上去。

江鋮瞪大了眼睛,伸手想要推開他,梁景卻搶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掌心。

親吻或者說撕咬,梁景半個身子壓著他,兩個人幾乎陷進沙發裏。煙也隨之渡進了他的口中。

煙草的氣味混合著不知道來自誰的血的腥甜,構成了一種更深的苦澀。

江鋮被嗆得咳嗽,垂目只看見梁景手臂上暴起的青筋,用盡全力將他一推,緊接著,擡手一個耳光重重地甩在了梁景臉上。

他沒留力氣,啪的一聲響,梁景轉過頭來,唇邊帶著血,唇角卻仍然是勾起的。

“過癮了嗎?”

梁景擡手先去撫他的背,等他緩過氣來。被打開之後也不在意,反而按著江鋮的手背貼在自己的面頰,甚至偏頭嗅了一下:“沒過癮再抽就是了。”

“你他媽少拿無恥當情趣。”

江鋮那一下沒留力氣,自己也不是不痛,想要從梁景掌下抽出來,後者卻用面頰輕輕在他柔軟的掌心蹭了蹭,手就頓住了。

“無恥。”他還是罵他,但那一秒的猶豫,也叫梁景抓住了,握著他的手,起身在江鋮旁邊坐下。又用拇指去擦江鋮嘴邊同樣分明的血痕。

江鋮微微側了下頭沒躲開,抿了抿唇:“你這麽多年,吻技還是一樣地爛。”

“我沒練過。”梁景舔了下唇角,“你體驗過好的嗎?”

江鋮不說話,他就撞了下他的肩膀,江鋮依舊冷著臉:“這個問題現在對我們來說重要嗎?”

“不重要。”

“沒有。”

他們同時開口,聽清對方的話的瞬間,江鋮臉更冷了, 梁景就笑了。

單人沙發太窄,原本兩人貼得很緊,梁景又靠得更近一些,幾乎把江鋮整個人都圈在臂彎裏。

“也重要。”他靠著他耳廓輕聲說,把江鋮修長的手指捏在手裏,像在把玩什麽玉器,一寸寸地沿著皮膚紋理摸過去,是比親吻更親昵的姿態。

又在某一刻,輕輕把那枚玉佩放回了江鋮的掌心。

不重,卻壓得江鋮心裏發軟,任由梁景捏著自己的手指玩,半晌,將頭輕輕枕在梁景的肩膀上。

太多年了,太多個無法入眠的輾轉的夜晚,江鋮能握住的都只有這一枚玉而已。

可是菩薩從來不說話,只是沈默地看著他,看著他們。

“……你走好不好?”江鋮輕輕開口。

梁景沒有說話,垂目看著他,江鋮在眼睛在黑暗中卻那樣地亮,讓人錯覺,仿佛有一汪水盈在其中。

“船要靠岸了,我已經讓人準備好安全艇了,只要你點頭,馬上就可以離開這裏。”

江鋮反握住他的手,掌心之下,脈搏似乎都連在了一起:“你以前說過的,你什麽都答應我,我就求你這一件事情,你走好不好……”

他是真的在求他,梁景知道說出這句話對江鋮有多難,所以每一個字,於他也同樣折磨。

漫長的沈默已經是一種回答了,但江鋮還是看著他,此刻他的堅持都讓梁景覺得心酸,也更加認識到自己的無力,甚至連說我們一起走他都沒辦法開口,他無法再欺騙他了。

“我不能走。”他終於還是開口。

江鋮慢慢坐直了身體,過了半晌,垂頭笑了一下:“也不能給我理由……你還說你想我贏。”

“……我想你離開這裏。”

“你不用拿這句話來堵我。”

“我是真心的。”梁景艱難地說,“所有的事情,你都不要再管,我來處理……”

他說不下去了。

他們總在對方面前做蠢人,做明知不可為的事情,一遍遍地去撞南墻,血肉模糊總不肯死心,也只能死心。

可江鋮只是沈默地坐直了身體,從梁景掌心中抽出自己的手來,或許有留戀,但最後彼此也都還是松開了。

玉墜也還是留在了梁景的手心裏,江鋮說不要,就是真的不要了。

“我不需要某個籌碼,某張牌……也不需要你了。”江鋮起身走回欄桿邊,黑色的襯衣下擺被海風吹得鼓起,像一張永遠靠不了岸的帆,“我要整張賭桌都是我的。”

重要嗎?為什麽?梁景都無法再問了。

可是他看著江鋮站在甲板盡頭的清瘦身影,似乎安穩,又似乎下一秒就要跌落。

他真的還能接住他嗎?如果江鋮自己想要下墜呢?

“周書陽是不是在你手裏?”他還是忍不住開口,“你留著他……”

“是又怎麽樣?”江鋮歪了歪頭,“你不用指點我做事,你替不了我,也不要想阻攔我,任何人都不行,你也一樣……回來這些天,甚至剛剛,你也看見了,這裏是太平不了的。現在還只是開始而已,即便這樣,你也不肯離開嗎?”

梁景不語,江鋮點頭:“算了,是我癡心妄想,才一再為了你背棄自己的底線,我該死心了……你也別再說傻話……我們都不要再自取其辱了。”

言語間決絕的意味已經完全無法隱藏,江鋮在這一刻卻顯得格外平靜:“你不肯走,那下了這艘船,我們就徹底兩清了。你救了我一次,不……兩次,但我也為你死過了,不管你認不認,我不再還了。”

“不是這樣算的……”

梁景明白,是他對江鋮太殘忍了。

不論立場,不論對錯。他有什麽資格,拿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去強求江鋮。

但他心裏的確生出了一瞬的恨意,在江鋮說兩清的時刻。

“那還能算什麽?感情?”

他的語氣讓梁景憤怒又恐懼:“沒有嗎?”

“當然有。”江鋮疲憊地一笑,“不光有,而且只有你……我沒有父母,也不可能有兒女,我和你約不了姻緣,但的確再沒有別人了,我不否認……可這能解決任何問題嗎?不能……我愛你怎樣?你愛我又如何?我們不是十八歲了,別傻了。你的真心,我的真心,都早已一文不值了。”

時過境遷,他們都長大了。

當年愛上對方的時候太小,也太早,關於愛情的所有幻想,從前都由這個人產生,現在也被這個人打破。

回頭仔細想一想,或許也並不是真的就愛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像戲文裏寫的那樣,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死死者生。

不過是對方讓自己喪失了再去愛上其他人的能力罷了。

所以只有他,無從比較,無從衡量。第一,唯一,也都只有這個人了。

可走到今天,他們的人生,早就不止有感情。如果情愛本身都是權衡之後,會被輕易拋棄的東西,這個人,又算什麽呢?

“盛珩。”他叫了一聲他的名字,重逢以來第一次,或許也是最後一次,在他開口前,梁景已經有了預感,但江鋮還是親口說出來了:“有句話,我一直沒有說,現在不能再拖了……我不等你了,我們分手吧。”

他看著江鋮近在咫尺的眉眼,月光落在他的肩頭,像是堆了一層薄雪,讓梁景想起許多年前的那個雪天。

江鋮站在雪地裏,同樣是這樣看著他,卻強撐著,不讓自己落下淚來,說我等你回來,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可時間原來是有期限的,萬事萬物,逝水東流,不可回頭。

是他來得太晚了,所以從前說等他回來的人,現在求他離開。

早在分離的時空裏走錯位了的連名姓都失去的兩個人,無論怎樣努力,怎樣想挽回,都永遠到不了對方的彼岸。

他無法說不,沒有資格,久久對視之下,梁景聽見自己開口,問了一個自己都沒想到的問題:“你說,如果有一天你死了,你的身後事交給我,還作數嗎?”

“要是你願意,我也沒有別人可以托付。”江鋮目光坦然,“畢竟我死後如果還能和任何人任何事找到一點聯系,大概也只有你了。”

他的聲音很輕,但莫名地,梁景知道他是認真的。江鋮比任何人都清楚,往前走的是一條不歸路,只是不回頭而已。

因為自己也一樣。

“那如果是我呢?”梁景走到他身邊,“如果我死在你前頭呢?”

“也一樣。”頓了一會兒,江鋮笑了,看著梁景的眼睛,輕聲說,“你要是死了,如果沒有別的人,那我給你收屍,你的墓碑上,我會刻上未亡人……但如果你擋住了我的路……”

他一手搭住梁景的肩膀,很輕,幾乎感受不到重量,像午夜的游魂,語氣也溫柔得像在說一句情話,卻又那樣殘忍,不管對自己還是對梁景:“那我會親手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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