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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不可為而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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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不可為而為之

夾層空氣不太流通,凈化器二十四小時地運作,也止不住地讓人憋悶。

江鋮站在走廊口,出了艙室,卻依然覺得有一絲血腥氣。低下頭,才發現是有一絲血跡濺到了心口的白玉觀音上。

他垂眸看著,久久都不說話。杜曲恒有些不安,正想要開口,江鋮卻忽然用力將那玉牌一把拽了下來。

牙關緊緊咬著,眉宇間隱約是壓抑的怒火,一擡手竟然像是要砸出去。

但最後一秒,卻還是收回了手,掌心死死地捏成拳頭都在發抖。良久,才緩緩地松開,一點一點細致地擦掉了玉牌上的血痕。

“二少。”杜曲恒不安地喊了他一聲。

江鋮把玉牌裝進貼身的口袋裏,提步向走廊盡頭的洗手間。擰開水龍頭,站在盥洗臺前不停地沖著手。

這裏離關周書陽那間艙室近,偶爾還能聽見一兩聲呼痛的聲音。他被江鋮今天嚇破了膽,不敢大聲叫嚷,但被捧著慣了,疼痛還是太難忍受了。

江鋮充耳不聞,只垂眸不停沖著手,好一陣才開口:“等會兒讓人給他看看傷,治不治得好無所謂,先別讓人死了。”

杜曲恒看得清楚,江鋮下手雖狠辣,但沒有全然失了分寸,沒傷到筋和骨頭。十指連心,痛是不假,殘廢總不至於。頷首又道:“那人……”

“關著。”江鋮顯然已經做好了打算,“東區的商場不是還有一棟樓沒開業?下船之後先弄那裏關起來。”

“周毅德那邊……”

“讓他先繼續找著,晚些你找人把劉洪怎麽死的透給他,他自然就不著急了。”

劉洪的死是在警局過了明路的,一旦知道是周書陽殺了他,此刻的失蹤就順理成章變成了潛逃。

還有他前頭私自在Y國逗留那樣久作為佐證,周毅德就算再震怒,要讓人拿住這逆子,找不到人,短期也不會往旁的地方想了。

杜曲恒不是不明白這其中的關竅,但一時的燃眉之急能解,到底也不是長久之計。

猶豫一下,還要再說話,卻先聽江鋮問他:“劉洪淺水灣的那套房子,解封之後,在誰手裏?”

“在我們這兒,但裏裏外外都查過了。”

“再查一遍。”江鋮語速很快,“還有邂逅……”

說到這裏一停,想起梁景剛到邂逅的時候,要重新裝修辦公室的事情。杜曲恒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神色變得些許緊張:“劉洪的辦公室,翻修都是我經手的……”

“東西不在那裏,就算在,翻修之前肯定也不在了,障眼法而已。”

梁景當初要重裝的要求提得突兀,是知道江鋮不信他,索性主動立個靶子,江鋮也明白了,就不信給他看。

彼此太了解,不過是你吃我一卒,我將你一軍,互相試探。

但他為什麽要選那間辦公室做靶子?無意的巧合嗎?江鋮垂下眼睛,心裏有些不安。

事實上,從聽到周書陽竟然拿了美金給劉洪開始,他心裏就一直壓了火。

周書陽是個十足的草包,他可能偷拿過白粉出來,江鋮是想過的。

那東西利潤巨大,但周毅德把控得嚴,每個月給到下頭各個堂口的量都有定數,劉洪要是拿住了周書陽的把柄,索要更多也是情理之中。

可周書陽竟然膽子大到敢把原料都給出去,整整五千克,江鋮的確沒想到他能蠢到這份上——但恐怕也正是因為他給的是原料,有損耗,好做賬,周毅德才沒有發現。

現在的問題是,那些美金去了哪裏。

最好的情況當然是還被劉洪藏在某個地方,隨著他的死,被埋藏著,還沒有被人發現……但如果……

“有沒有可能在市局手裏?”杜曲恒思索著道,“當時的劉洪的屍體被發現之後,第一批進去檢查的,是市局的人,會不會……”

“不會。”江鋮答得肯定,倒叫杜曲恒一楞。說完他似乎又想到了什麽,眉頭皺了皺,但很快又沈下了面色,“先讓人去查,淺水灣,邂逅……還有劉洪死前的行程,包括那個女人,都去查。”

已經這麽久了,這樣查下去,大概率是徒勞無功,江鋮清楚,但既然知道了,不查也總是不甘心。

這五公斤的美金,就像一顆不定時的炸彈,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會惹出新的是非。

況且,還有一種,他不願意想卻也忽視不了的可能,梁景在這件事情裏面摻和太深了,甚至劉洪死的那天,他就在淺水灣……

“二少。”杜曲恒看他神色來回變換,猶豫著還是開了口,“其實……”

“有話就說,不要吞吞吐吐的。”

“其實這事跟您也沒什麽關系,周書陽留在我們手裏終究是個禍害,倒不如……”

“不如把他交給警方,反而省事了,是嗎?”江鋮接上他的話,一笑,“他進去了,交代完兩條人命,警察就直接把他拖去槍斃了事?他是什麽身份?”

“他周書陽交代出來什麽,都牽扯不到您。”杜曲恒難得起了頭,也是被江鋮今天的狀態逼得不得不說一些話。

“周家父子手裏的堂口,您一個沒沾過,就算現在眾義社的龍頭,也是何叔不是您。萬寧就算有些什麽,也不過就是些稅財的事情,錢就能了的事,唯一的就是賭場,您也才剛剛接手……要脫身,總是容易的。 ”

江鋮笑了一下,盡管眼底沒有絲毫的愉悅,開口也只是說:“不用我送他進去,周書陽現在只要露頭一定被抓,劉洪的死警察那邊肯定是逮著他的證據了,他這次不好逃掉的……逼問制毒的位置就是下一步……”

“可是您剛剛不也問過了嗎?他不知道,都嚇成這個樣子了,也不像是假話。”

江鋮不僅逼問了蓮池,更著重問了美金的來源。但周書陽所知道的,竟然比杜曲恒想的還要更少。

他並不知道蓮池具體的位置,更遑論上游的聯系方式,所掌握的不過是中轉和儲存的堂口的其中幾個,啟用時間也不固定。

這也是為什麽,劉洪第二次索要美金的時候,周書陽一時拿不出來,最後逼急了,錯手殺了他的原因。

杜曲恒以為江鋮會發怒,但江鋮最後卻只又問了兩個問題,周書陽最近半年有沒有得罪過什麽眾義社之外的人,周書陽劈裏啪啦報了一堆名字,但聽來都是些搶女人別苗頭的小事。

江鋮讓他一一記了,又問了一個杜曲恒聽來非常奇怪的事。

他問周書陽,幾年前,警方曾經接到舉報查獲了一批美金,數量巨大,消息是怎麽走漏的?那批貨當時已經訂出去了,缺口最後又是怎麽填上的?

江鋮說的這件事情,當年鬧得陣仗極大,杜曲恒也有些印象。

可當時連江鋮都尚不滿二十,剛到江家不過一年多,就更別說杜曲恒了。所以了解也只是在耳聞的地步,對其中內情並不清楚。

然而江鋮卻問得很詳細,種種細節,仿佛親歷,只是周書陽不知是的確不知道,還是驚嚇過度,最終也沒有說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他真知道假知道,根本不重要。你信他不知道,別人信不信?”江鋮垂下眼睛,“他一旦被捕,本身就是一種信號了,很多線說不定就斷掉了,我等了這麽多年,不是為了讓這個蠢貨打草驚蛇,把一切都毀了。”

他的語氣是非常平靜的,卻又壓抑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讓杜曲恒背上無端湧起了一股寒意。

江鋮太固執了,在白粉這條線上,始終有種異乎尋常的執拗。

杜曲恒在他身邊這樣近又這樣久,早已經察覺,江鋮想要的不僅是周家父子手裏的生意,甚至還想更前一步,掌握到美金的源頭。

只是杜曲恒始終想不明白原因。

為了錢?萬寧已經是Z市最大的企業了,常人難以想象的財富。

為了權?可是江鋮對這條線的關註,甚至都已經超過了眾義社本身。

杜曲恒想他是真的不了解江鋮,外人看他是親信,曾經他自己也這樣以為。

可是從江寧馨去世,之後種種件件,都讓杜曲恒認清,他其實從未了解江鋮分毫。

就像他一直認為,江鋮的事情無一不是自己經手,但是越來越多的跡象都表明,除他之外,江鋮有更多的信息來源。

是誰?江鋮到底想要做什麽?他無從得知,興許是因為江鋮從來也不打算讓他得知。

他只是想起那晚江鋮說,你不了解別人,但能認清自己,就已經勝過許多人了。

所以也只能順應本心又對他說了一遍:“二少,您現在要脫身,還不算難。”

他做好了江鋮發怒的準備,但江鋮卻沒有任何表示。在漫長的沈默中,水聲忽然變得清晰。

杜曲恒才發現原來水籠頭一直沒有關,流水持續地沖刷著江鋮的手,是一種沒有任何血色的病態的蒼白。

“二少……”

他猶豫著叫了江鋮一聲,試探地關掉了水。

江鋮始終沒開口,片刻後,他拿過手帕慢慢擦凈了手,才轉頭看向杜曲恒。

艙室有些暗的光線下,杜曲恒的神色中有些許的畏懼,但是極誠懇的。

他勸梁景走,杜曲恒勸他收手……勸人的,被勸的,誰是更容易的那一個?不過都在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江鋮忽然有些想笑,也就真的笑了。

杜曲恒看著他,眉宇間是更深的擔憂。

江鋮隨手把手帕扔進垃圾桶,轉頭看向他:“脫身?我的戲沒唱完,誰也別想拆我的臺。”

他的語氣中帶著狠厲,叫杜曲恒不由得一凜:“二少,我……”

“如果你想走,隨時都可以。”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是。”江鋮卻是很平靜地,“你跟在我身邊這麽久,你如果要走,不管是錢,還是新的身份,我都會替你安排好的。”

他們不是第一次提到類似的話題,從杜曲恒被他救下到如今,江鋮不止一次地說起過。

杜曲恒咬了咬唇:“二少有需要我做的事情嗎?”

“你不用考慮我。”江鋮平淡地搖了搖頭,“我早就不需要也不能需要任何人了。”

說罷,他提步離開,杜曲恒下意識跟了上去,江鋮略一頓腳:“我去見王琦,你不用跟著了。你要走,船靠岸了,就可以走了,別的什麽都不用管。你手上的事情,我會安排的。”

“我跟著二少。”杜曲恒抿了抿唇,“我知道二少不需要我,身邊也不缺辦事的人。但旁人總沒有我用起來方便,我原本也是無處可去的人,還是我跟著吧……我今天逾矩了,二少不想聽的話,我不會再說了。”

“我沒有生氣,你是清楚的。”沈默了一會兒,江鋮說,“……我也必須坦誠地告訴你,如果你已經覺得不能接受了,未來難面對的只會更多,現在就是離開的好時間了。”

“我跟著二少。”杜曲恒又重覆了一遍。

“你要跟著就跟著吧……其實到今天這一步,任何人想走能走,我都覺得是好事。”

半晌,江鋮卻只是說了這樣一句話。杜曲恒覺得他仿佛是嘆了口氣,又仿佛沒有,轉身往樓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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