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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尋覓與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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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尋覓與分別

醒來時聽見船艙外的波濤聲,海上起風了。輪渡卻依然行駛得如履平地。

上一次在船上過夜已經是十年前的舊事。

梁景抱著赴死的決心喝下了那杯水,裏面也的確下了藥,卻並不是致命的東西,只是叫他意識模糊混亂。

然後他被送到了一艘船上,和其他被拐賣來的婦女孩子一道,沿水路被運往了南方。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梁景渾渾噩噩,連自己姓甚名誰也全然不知。

也正因為如此,他在不同的販子之間轉了很多次手,也沒有被賣掉,直到被警方解救出去。

警察按照流程采集了梁景的DNA,試圖在基因庫中對比尋找他的父母,卻意外發現了他和盛轍江寧馨的血緣關系,由此確認了他的真實身份……

前塵種種,皆如幻夢。不知從哪裏開始,也不知何時終結。

唯有此刻懷裏的人是真實的,溫熱的,帶著淡淡苦澀的橙花味道。是梁景哪怕忘記自己是誰時,也依然魂牽夢縈的香氣。

“……天亮了嗎?”

或許是他看得太專註,不知過了多久,江鋮似有所覺,輕聲開口,還帶著一點睡意。

梁景看了一眼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縷微光,擡手又輕輕攏了攏他身後的被子:“沒有。”

江鋮於是又往他懷裏鉆了鉆,蜷縮著,頭埋在他的心口,呼吸很淺,是和心跳相同的頻率。

梁景低頭眷戀地吻了下他柔軟的頭發,手指從他還帶著吻痕的脊背緩慢地挪到了耳廓。

“像在做夢。”察覺到他的動作,江鋮低低地說。

“……什麽?”

“我總夢見你。”

梁景心中一片酸軟,江鋮慢慢擡起臉來,目光澄澈而透明,眉眼都還是少年時的模樣:“夢裏我也知道是在做夢,叫你,你總是不理我。”

“……我不會不理你的。”

“所以我知道那是假的。”江鋮探出手,輕輕摸了摸他肩頭的傷痕,又湊過去很輕地吻了一下,擡眼看著他,眼眸黑白分明,像某種懵懂的小動物,“痛嗎?”

“不痛。”梁景搖頭,沖他笑一笑,“還困不困?再睡會兒吧,我陪著你。”

“可是天亮了。”江鋮說。

梁景忍不住貼過去吻住了他,江鋮很溫順地松開唇齒,和他交換了一個纏綿的吻,又輕輕叫他的名字。

“嗯?”

江鋮慢慢擡起手圈住他的脖子,動作很輕,如同抱著一朵雲,語氣更是溫柔得宛如在說一句情話:“我送你走吧。”

氣氛的變化就是在這一個瞬間,很細微的,但他們都感覺到了。

“去哪裏?”梁景看著他的眼睛,過了一會兒才說,“你本來是要送我去哪裏?”

“……南半球靠近澳洲有一座島。”

那座島花費極其昂貴,是江寧馨為防自己身後不測,留給他避難的居所。江鋮沒有提來歷,只是說:“那裏很安全,你聽我的,你去,好不好?”

“我走……你跟我走嗎?”

這對話如此熟悉,早在生日那天,就已經問過一次,江鋮摸了摸他的側臉,還是很眷戀的樣子,答案也依然沒有任何的分別:“或許,有一天……”

“我不要或許,不要有一天。”梁景摟住他的腰,把他圈得更緊一些,“我就要現在,你跟我走嗎?”

江鋮沈默不語,兩人目光對視良久,他終於推開了梁景,坐起身來。

被子從他身上滑下去,雪白的腰間還有指痕:“你知道的,我做不到。”

梁景索性也坐起來,依然隔得很近,但是對方的體溫卻不再那麽分明:“……我不知道。”

“你應該知道。”江鋮掀開被子,下床撿起了衣服慢慢披上,才回頭看向梁景。

霞光從窗外落進來,他的臉龐卻反而看不清楚了:“我曾經想要跟你走的,我也一直在等你回來,等你帶我走。哪裏都可以……你沒有回來,我最後只等來了你的死訊。”

風又停了,波濤聲不知何時消失了。船艙內安靜得像窒息。

江鋮走到吧臺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握在手裏卻沒有喝:“所有人都這麽說,但我不相信,我不能相信,你怎麽會死呢?我的家沒了,我的父母不在了,我前十八年的人生都被一把火燒幹凈了,如果你也死了……”

他頓了一下,看著梁景,“如果你也死了,我怎麽辦呢?……我只能繼續等,等到你的十八歲過去了,等到我也滿十八了,還是沒有一點消息。我就想,你大概真的不在了,否則,至少會來見我一次吧。”

江鋮停了兩秒:“……所以我決定去找你。”

找他?

梁景猛地看向江鋮,去哪裏找他?答案分明又呼之欲出——江鋮以為他死了,還能去哪裏找他?

他不夠了解他,又的確是最了解他的人,只這一秒,梁景明白了小南山人人諱莫如深的泳池到底發生過什麽。

江鋮笑了一下:“他們說,你是溺水死的。我小時候讀過一本志怪書,說死法不同的人,死後也會走不同的道入輪回,我想能快一點找到你,就也打算嘗一嘗溺水的滋味。”

他明明是那麽熟悉水,可一旦萬念俱灰,放棄本能也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池水淹沒過口鼻的時候,江鋮想起了某個尋常的夏日。

在幽深的湖水中,他躲起來,看梁景焦急地尋找他……如今他真的命懸一線,那個人卻不會再出現了……

梁景覺得自己渾身都僵硬了,他想他應該要說一些什麽,又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別怕,我只試過那一次……”江鋮很輕地一笑,“我太懦弱了。被救之後,就再沒有勇氣堅決赴死……不僅沒有死,還一天天挨過了這十年。”

他低頭飲盡了杯裏的水,梁景這時才發現那其實是一杯酒:“十年了,你回來得太晚太遲了,我得到的,失去的一切都在這裏了。我早就走不掉了。”

他輕而易舉地給前塵做了總結,替未來下了定論。

梁景卻無法反駁他分毫,因為將江鋮牽扯進這十年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他。

“為什麽走不掉?眾義社和萬寧,真的有那麽重要嗎?”可他還是不死心地開口。起身走到江鋮面前,握住了他有些單薄的肩膀,“值得嗎?”

“或許不值得,但我別無選擇。”江鋮沒有躲開他的手,然而語氣毫無猶豫,甚至愈發堅決,“……從前我只想要你,所以我可以為你死,但如今我沒辦法為你活。現在我要錢要權,要名要利,否則我這些年就是個笑話,竹籃打水……”

“我不信!”梁景截斷他。

走到今天,即便親眼看著江鋮往前的每一步都在泥潭中越陷越深,梁景始終難以相信這是江鋮的本心………或許有理由,或許有原因……

他看著江鋮的眼睛,想要從中找到一絲隱藏的痕跡。

可沒有,透明得讓他害怕,害怕這一切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臆想。

“你不是不相信,是不願意信,不敢信。”江鋮擡手摸了摸他的臉,依然溫柔,只是指尖一片冰涼,“有什麽不信的呢?如果這些不重要,那你又為什麽回來?難道是為了我嗎?”

“如果我說是呢?”梁景脫口道。

“是嗎?”江鋮歪了歪頭,語氣中沒有怨恨,只是疲倦,“你要我從哪裏開始相信?我們一定要不停重覆這種鬼打墻一樣的對話嗎?那我再問一次,十年了,你杳無音訊,回來至今,對我沒有一句實話,半點坦誠。樁樁件件,所有的事情,甚至和我對著幹……就算這些我都不管,都不在乎了,那至少現在,你應該聽我的離開,而不是還在這裏跟我談條件。”

事情於是又繞回到原點。

梁景怔怔地看著他,他知道江鋮想要一個理由,一個解釋,可他,也的確無法坦誠。

問多少次,也無法坦誠。的確是鬼打墻,兩個人都困在裏頭,誰也出不去。

良久,江鋮輕輕扯了下唇角:“捫心自問,就算我今天答應跟你走,你又真的能拋下一切嗎?”

“我……”

“你不能。”江鋮卻搖搖頭,搶先一步替他說出了答案,“如果你會走,你就不會回來……不必再自欺欺人,你根本不是為我來的。”

梁景想說不是的,他就是為他回來。

他一直這樣告訴自己,一直這麽相信,甚至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他想他除了江鋮,什麽也不管了。

但真的可以嗎?

江鋮的眼睛像一汪水,足夠讓梁景看清他不願意面對的自己——不可以。

十年前,他做不到的事,現在依然不可以。

而江鋮遠比他更早看破這一點。

他太敏銳了,感情裏從來都不需要兩個聰明人。梁景願意去做笨蛋,可是現在他不能,他不能只屬於江鋮,無論他有多麽想。

看著他垂下的眼睛,江鋮轉過身又給自己倒了第二杯酒。

喝得很急,梁景不得不奪過了他的酒杯。

哪怕這樣的關心在這一刻顯得那樣地嘲諷。

江鋮沒有掙紮,順從地任由梁景拿走了酒杯,一口喝掉了裏面的殘酒。

他側身靠著吧臺,看向梁景,好一陣才再度開口:“我關不住你,送不走你,也不可能再留你……這一點,你決定上船之前應該就已經想明白……既然別的你都不肯答應我,我只求你最後一件事……不要投奔何岸,不管你什麽目的,不要去借他的力。”

這個要求在此刻實在顯得過於突兀,卻恰恰是梁景登船前擬好的後路。

默契和了解在此刻顯得如此不合時宜,梁景看著他良久:“為什麽?”

“為什麽?你說呢?”江鋮逼近一步,“天無二日,我可以明白地告訴你,我不可能容他,他也容不下我。等到我們圖窮匕見那天,你是替他對付我?還是看我們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那我倒寧願是後一種……即便這樣,你也不肯答應我嗎?”

梁景覺得自己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他伸手想要握住江鋮的手臂,後者沒有躲開,只是執著道:“你答應還是不答應?”

語氣很冷,眼底卻幽幽地像一團暗火在燒,梁景張了張嘴,偏偏遲遲發不出聲音來。

而在長久的沈默中,那團火也就熄滅了,江鋮慘然一笑,輕聲說:“有時候,我真希望,我沒有那麽了解你……”

“我……”

“如果你要用模棱的話來拖延我,那你不如沈默。”

江鋮語氣中沒有失望,硬要說,甚至隱隱有一絲解脫,梁景卻覺得自己永遠不能再解脫了。

或許是有雲飄過,從窗簾縫隙落進來的光黯淡了許多,仿佛夜幕降臨。

然而屬於他們的,可以暫時拋開一切的夜晚,早已經過去了。

“我說了那麽多,是想賭你心軟的……”江鋮低頭慢慢系上襯衣的紐扣,“但我不怪你,我不能答應你的,自然也不能要求你答應我……那就隨你吧,對你,我是無能為力了。”

他將最後一顆扣子也扣好,所有梁景留下的痕跡都被隱藏起來,平靜道:“不過既然好過一場,無論你要做什麽,我都會再替你遮掩一次,最後一次……還有,你心硬了,手還不夠硬,有一樁麻煩,我替你解決了,你不用再費心了。”

梁景一怔,江鋮卻沒有多解釋,拿上外套,轉身向門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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