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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問題與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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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問題與答案

“小夥子你這運氣不錯啊,剛巧是趕上了,還有十分鐘。”

出租車一個急剎停了下來,司機語氣間對自己的技術頗為自得:“幸好那幾個綠燈我都擠過去了,前頭的車竟然還想別我……哎,你快下車啊?不是說趕時間嘛,怎麽還坐著啊?抓緊跑兩步,快快快,趕緊的。”

話密得江鋮頭疼,想說你要不開回去吧。開口前還是生生忍住了,謝過他,付錢下了車。

停車場距離寺廟大門還有不長的一段漢白玉的石階。站上倒數第三層臺階的時候,江鋮已經看到了梁景的身影。

他穿白色的T恤,半蹲在寺門前的榕樹下,手裏拿著一塊吐司正在吃。旁邊還趴著一條眼巴巴的黃狗。

梁景自己吃一口,撕下一塊去餵狗,再吃一口,又餵一塊。

直到眼角的餘光瞥到了江鋮的身影,手一抖,剩下的半塊面包啪地就掉在了地上。

黃狗看來是只能同苦,不能共甘的,很不講義氣地歡快叼起面包,一溜煙飛快就跑掉了。

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維持著這種對望的姿勢。江鋮看見他,覺得已經慢慢痊愈的唇角,又隱隱作痛起來。

狗東西,他在心裏罵他。

一片樹葉飄下來,菩提葉或許,悠悠落在了梁景的肩頭。江鋮終於忍不住開口:“做什麽,還等著我過來請你呢?”

梁景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低,江鋮仔細分辨了一下才聽清,說的是,我腿麻了。

怪會裝可憐……現在知道裝乖了,早幹什麽去了?

江鋮心裏這樣想,腳下卻已經不由自主地動了。就看見梁景起身的同時,往前倒了一下,趕緊跑過去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

梁景一時重心不穩,竟然又踉蹌了一下,另一只手搭住了他的肩頭。江鋮不由得一僵,到底也沒躲開,兩人就這樣靠著,一個有些過分親昵的姿勢。

盛夏的蟬鳴在他們頭頂不停地盤旋,但大概是日頭將盡,鳴叫聲也不顯得那樣吵鬧。

過了好一陣,梁景終於慢慢站直了:“好了。”又說:“謝謝。”

江鋮勉強嗯了一聲,發現自己竟然還拉著他的手臂,趕緊松開。

對視一眼,兩人別扭又默契地挪開視線,下一秒,目光卻又再次糾纏在一起。

臉紅什麽啊,咬人的時候可不像這個樣子,所以現在到底裝給誰看?

江鋮憤憤地想,又覺得自己臉似乎也燙得厲害。咳嗽了一聲,隨口道:“你來多久了?”

“......沒多久。”

他答得含糊,反而叫江鋮想要追根究底:“沒多久是幾點?”

梁景不說話,江鋮福至心臨:“你不會早上就來,在這裏等了一天吧?”

“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會來。”梁景答非所問。

“你……我……”江鋮結巴了一下,“我要是不來呢?”

“你來了。”

“我本來就要來的!難道你來還能不準我來了?!”

梁景看他跟被人踩了尾巴一樣,抿了抿唇:“我知道你要來的。”

“你又知道了。”江鋮小聲嘟嚷一句,垂下眼睛,看見地上的一點面包屑,“你是不是沒吃飯?”

“我不餓。”

“你不餓你吃什麽面包?”

“剛才路過一個小姑娘給我的,我不好意思拒絕她。”

“小姑娘?”江鋮不自覺地皺了下眉。

“絕對沒超過五歲。”

“……我問你了嗎?”

“沒有,我自己想說。”

誰要你說,少給自己加戲。江鋮抓了抓頭發,轉身進了廟門。

繞過巨大的青銅香爐正對著就是明王殿,但江鋮沒進去,順著一旁的小道徑直往前走。

梁景也不問,在身後默默跟著他,等江鋮停下腳步,才發現原來是到了廟裏的素齋館。

這個時間點太晚了,素鴨和隨緣的小菜已經賣光了。

江鋮輕車熟路地要了兩碗素面,付錢之後,只端走了其中一份,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梁景見他根本也不回頭看自己,似乎在低頭認真吃面。

可再仔細一看拿在手裏的筷子其實根本沒有動。便也端了另一碗,坐在了江鋮對面。

此前梁景從未吃過齋飯,但用冬菇,生筍,木耳和蘿蔔做的澆頭竟然出乎意料地鮮美——或許也是真的餓了。

他怕錯過,一早廟門還未開,就已經來門口等著了。遲遲不見江鋮人影,和守門人確認了好幾遍清溪寺究竟有幾個門能進,確認到對方看他的目光都帶上了同情。

江鋮倒是沒有什麽胃口,他起床沒多久,急急地趕過來又有點苦夏,吃了半碗,動作便慢了下來。

梁景擡頭看他,江鋮左右還看他不順眼,皺眉兇巴巴道:“吃你的,別看我,我又不和你搶。快點吃,都得吃完。”

實際他自己倒是快吃不完了。但從小奶奶跟他說,廟裏的齋飯是不能浪費的,就只好耐心地苦著臉繼續吃。只是動作也開始有一搭沒一搭,感覺面簡直越吃越多。

正愁著,手下卻忽然一空,是梁景拿掉了他的筷子,把剩下的半碗面接過去。不待江鋮反應,低頭三兩口吞了,放下筷子:“好了。”

“你,你......”

江鋮楞住了,瞠目結舌看他非常自然地吃掉了自己的剩飯,簡直比他那天忽然吻過來還要震驚。偏偏發作不出來,好半天才擠出一句,“你……你沒吃飽啊。”

心裏當然知道不是,梁景卻也配合他點頭:“嗯。”

傻子。

江鋮看他一碗半的面下肚,其實都撐得有點難受了。撇撇嘴,默不作聲,坐在原地又陪梁景緩了好一會兒,才起身往外走去。

山門將閉,落日的餘暉穿過院子裏生得極高的柏樹和楨楠留下斑駁的依稀光影。

倦鳥歸巢,依稀有一兩聲鳥啼。藏進樹下灰袍的小沙彌,清掃落葉間,發出規律的沙沙聲裏。

往裏走,沈水香的味道漸漸也分明起來。進了大殿,又混進了幽幽檀香的氣息。

天色已晚,廟裏已經沒有多少香客了,一路走來都沒有遇見幾個人。

此刻空落落的大殿之中,只有一位慈眉善目的女居士坐在一角清點筊杯和簽文。

上次拜佛是什麽時候,梁景已經記不清了,只也學著江鋮的樣子跪在蒲團之上,雙手合十。

菩薩手持凈瓶,端坐蓮臺,垂目看著塵世間浮沈的蕓蕓眾生。永遠慈悲,永遠寬容,也永遠能讓人得償所願嗎?

可是他想要什麽?

他轉頭看向江鋮,後者恰好也在同一時刻睜眼,看向了他。

一衣帶水,溫熱的呼吸也只在咫尺間。避無可避,也誰都沒有避。

片刻後,江鋮挪開了眼,恭恭謹謹對著菩薩又磕了個頭。梁景猶豫一下,也同他一樣,傾身深深叩下去。

齋飯吃過了,菩薩也拜過了,該下山了。但卻誰也沒有說走。

從大殿出來,沿著小道一前一後地走,繞了好幾圈,從蓮池第三次經過的時候,江鋮終於開口了:“聊聊吧。”

梁景於是也停下來,嗯了一聲,說好。卻遲遲沒等到江鋮下一句話。

後者只是看著他,俊朗的眉宇間有很明顯的糾結,梁景於是明白了,很多話其實是不必說的。

“……我知道了。”

“……我想過了。”

他們一起開口又一起沈默了,江鋮抿了抿唇:“……你知道什麽了?”

梁景搖搖頭:“你先說。”

江鋮抓了抓頭發,猶豫了一會兒說:“我仔細想了一下,有時候我可能比較沒分寸,沒什麽邊界感,又自來熟,讓你有些誤會。其實,我跟別的朋友相處,也是這個樣子……”

他說著,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兩度,像是解釋或者疑問,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我們都是男生啊。”

“什麽樣子?”梁景卻沒有理會這句話,只看著他,很沒道理地追根究底,“你不是說只帶我去過訓練中心......”

“那不是剛好碰上了。”

“也只帶我去過湖邊。”

“我......我也有只帶他們去過的地方啊。”

梁景看著他,固執道:“哪裏?”

沒有。

江鋮很想要立刻找出一個地點,找出一個人,但的確沒有。

他對梁景是不一樣的,這個認知讓他一時間幾乎慌亂起來,只趕緊又說:“這,這也不說明什麽啊……那天是我的問題,我不該那麽嚇你,你就是被嚇到了吧?”

起風了,吹過蓮池,帶過陣陣荷香。現在正是花最盛的時候,開過這一季,就該雕零了。

梁景看著他慌亂的模樣,慢慢呼了口氣:“如果我說不是,你是不是再也不會見我了?”

聞言,江鋮瞳孔微微瞪大了,牛頭不對馬嘴地說:“我是拿你當朋友的,很重要的朋友......你是怎麽想的?”

不知道……就想你。梁景垂下了眼睛。

從初識到重逢,中間已經過了十年,和江鋮變成朋友,大概有幾個十天。

而從渾渾噩噩和懵懂中掙脫出來,明白自己一次又一次都想要再見到江鋮的的原因究竟是什麽,只用了大概不到十秒鐘。

那個看似莽撞的吻落在江鋮唇上的那個瞬間,梁景已經清楚意識到了,這不是沖動,不是情緒,不在當下也會在未來。

只要他還看見他,只要江鋮還出現在他身邊,這一切就會發生,不過一種早晚的必然,只是恰好出現在了那個時間點。

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這幾天梁景反反覆覆地想,是當他發現江鋮就是小時候那個男孩的時候嗎?

還是更早一點,他再次看見他,還不知道他是誰的時候,或許,他就已經對他產生特別的意義了。

只是這個認知又帶來了更多的問題,江寧馨和李克謹的關系,江鋮還不知道他的身份......性別已然成了其中最無關緊要的事情。

這些問題一一橫亙著,沒有答案。

可是剛剛那一秒鐘,他又覺得,只要江鋮點頭,那些都不重要了。

這當然很自私,但在這件事情上,他不想在乎任何人,甚至可以不在乎自己,一切只在江鋮而已。

可是江鋮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他不能接受,也不願意走上一條從來不在預設中的道路。

那麽梁景是毫無辦法的。

他久久地沈默,江鋮越發地不安,顛三倒四地說:“總之,都是我不好,我不應該那麽無聊嚇唬你,人有時候一受驚嚇就是……”

“你很好。”梁景卻截斷他,不準他說下去。

他不想聽江鋮說這些話,他想過再見面江鋮可能會罵他一頓,打他一頓也可以。但他沒有想過,江鋮會自己把責任攬過去。

他沒有不好,他太好了,好到梁景沒有辦法看他流露出一絲一毫為難的樣子:“……我剛剛開玩笑的,我就是被嚇到了。”

他用力抿了抿唇,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能顯得平靜一點:“如果你不生氣了,如果你原諒我了……我們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吧。”

現在應該回答好,江鋮想,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

事情到此就算是收場了,揭過了……可是想象中的如釋重負為什麽沒有出現?

他感覺自己在做一件很錯的,很壞的,很惡劣的事。

他在傷害梁景。

這不是江鋮第一次拒絕別人的好感,從小到大,他都是很容易得到偏愛的人。但從前他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哪怕那些已經記不清面容的人,應該是比梁景要脆弱得多的女孩子。

他一直都覺得,猶豫拖延才是不負責任,是傷害。為什麽這次不一樣,為什麽梁景不一樣……

他不敢想下去,這讓他惶恐,而梁景說完這句話就垂下了眼睛,不再看江鋮,只看著自己的手背。

天有點暗了,這麽近,江鋮卻看不清他的神情。

不受控制地,他想要伸出手去,碰一碰梁景的眼睛,是否像那天一樣濕潤。

指尖剛一動,瞬間又像從夢中驚醒了,倉促地收了回來。

梁景註意到了他的動作,抿了抿嘴唇,輕聲道:“你剛剛說,拿我當朋友,現在還是嗎?”

“當然!”江鋮用力地點頭,“......和原來,還是一樣的。”

天已經徹底黑下去了,今天沒有月亮。

暗淡的天幕下,梁景說好,又沖著他笑了一下,笑容是真誠的,沒有陰霾,可是江鋮卻覺得他看著很難過。

過了一會兒他意識到,這其實是因為自己非常非常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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