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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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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肋骨

鬼屋在游樂場最邊緣的地方,修得很大,仿造古代宅院的形式。

帶著孩子來游樂場的父母大都不會選擇這樣的項目,因此人倒難得不算很多。

全部都是室內的場景,一腳踏進去,燈就暗了下來。若有若無的陰森配樂裏夾雜著哭聲和慘叫、懸掛著的大紅燈籠,燭火忽明忽暗,氛圍倒是烘托得很足。

“我看攻略上說,上了二樓才有NPC……”

通道狹窄,兩邊擺了棺材,兩人一前一後往裏走,江鋮微微側過頭同他說話,忽然樓上傳來尖叫聲,聽著像是被嚇破膽的游客。

“這比鬼嚇人。”江鋮小聲吐槽。

梁景應了一聲,說話間,腳下不小心踢到一把橫倒的椅子,往前踉蹌了一下。

江鋮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掌心,回身太急,小腿撞到了桌椅,反而往下滑了一下,跌在了梁景的心口。

“沒事吧?”

“你還好吧?”

梁景反手撐著墻站穩,兩人一齊開口,又都搖頭。

“是不是撞到了?”梁景又問了一遍,江鋮的呼吸落在他的鎖骨,有點癢,讓他不自覺舔了舔嘴唇。

“磕著一下,不痛。”江鋮一面說,直起身來,一頓,忽然又貼過去,仰起臉看他,有點疑惑的樣子,“你是不是害怕啊。”

當然沒有。

梁景想說這有什麽好怕的,卻又聽見了江鋮的下一句話:“你心跳得好快啊。”

他一面說,指尖從掌心往上按在了梁景的脈搏之上,很認真地感受了一下:“……脈搏也很快。”

跟害怕根本沒有關系,但心跳聲的確很響,咚咚咚,一聲又一聲,像催促。

在催促什麽呢?梁景不知道,也說不清為什麽就改了口:“……有一點。”

“你早跟我說啊,我們就不玩這個了。”江鋮回頭往後看,“這個是單向游覽,沒辦法出去……我叫工作人員吧。”

說罷,他就往前走,想要去按墻上的呼叫鈴。察覺到他的手指從自己掌心滑落的瞬間,梁景想也沒想,用力拽住了他的手腕。

“怎麽了?”江鋮險些被他扯了個踉蹌。

“不用,也沒有很害怕,就一點點而已。”他的手不自覺沿著江鋮的腕骨往下滑動,“……我……我還挺想玩的。”

察覺到梁景的小動作,江鋮索性反握住了他的手:“那我牽著你?”

“……嗯。”

為了烘托恐怖的氛圍,鬼屋的溫度控制得很低,陰風陣陣,吹過其實有些冷,但牽在一起的手,相貼的皮膚還是很快起了汗意。

黏糊糊的,其實不那麽舒服,又覺得剛剛好。

他們就這樣手拉著手,一層層地走過去。

二樓的廂房裏雕花的大床上是一具白骨,走廊上倒掛著骷髏頭,扮鬼的npc追著他們跑了半層樓……

梁景其實通通都沒什麽印象,思緒好像漂浮在半空中,說不清在想什麽。

只是靠得近了,他又聞到江鋮身上若有若無的橙花氣。很清淡的香氣,卻莫名讓梁景恍惚。

到底是哪種洗發水?梁景始終沒有問。

然而這卻一直困擾著他,出了鬼屋,從游樂場分開,回到小南山,再到夜裏從夢中醒來,腦海裏還是這個問題。

下雨了。

睡前覺得中央空調太悶,梁景沒有關窗。夏季的雨總是又急又快,傾盆而下,今夜卻是春雨一樣,淅淅瀝瀝,格外纏綿。

他赤腳走到窗前,沒看具體的時間,但大概四五點了,天已經快亮了,又被這場雨再次掩蓋。

一只雀鳥,匆匆飛回樹梢的巢穴中,築巢的那棵樹是什麽?烏柏還是懸鈴木?他分辨不清楚。

雨絲浸潤了他睡衣的一角,梁景回到沙發上坐下。地毯上瓶瓶罐罐擺了一地,都是讓人買來的各種橙花味道的洗發水、沐浴露,還有香水。

他一瓶瓶打地開,但都不是,很像,又千差萬別。

毫厘之差,謬以千裏。

所以,到底是哪一種呢?

梁景說不清自己為何執著這個問題,心裏卻隱隱已經明白,或許想問的其實根本不是這個。

那又是什麽呢?他不願意深想。

不如也借一場莫須有的雨,讓一切暫時留在黯淡。

可他又忍不住低頭嗅向自己的指尖,像受了無端的引誘。

他用的沐浴液是沒有味道的,所以此刻什麽都聞不到,也是情理中事。但他還是把頭深深,長久地埋在掌心,時間長了,又仿佛是幻覺,一縷悠淡的花香再次飄過。

所以到底是哪一種?

下次吧。重新睡著前,梁景模模糊糊地想。下次見面,他一定要問江鋮這個問題。

那場小雨斷斷續續持續了好幾天,一直沒有徹底停,明明是沿海的城市,卻仿佛進入了江南的梅雨時節。

所以再見面已經是一周之後,難得又一個艷陽天。

江鋮說不在訓練中心,但梁景委實也沒有想到這麽偏僻。導航都不能準確定位,沿著濱江路七拐八拐地進了小道,下了車眼前是很茂密的一片竹林。

江鋮給他發了一張自己手繪的示意圖。他比對著示意圖從林間穿過,往前又走了大概五六百米,再繞過一個小土坡,從坡上下去,蔚藍的一片湖突然出現在了眼前。

湖邊修了幾座外觀很古樸的小木屋,還有架裝了一半的白色風車慢慢地轉,只是不管木屋還是風車都有些腐朽了。看著,像是個沒有開發成型的旅游景點。

“這兒!”江鋮也看見了他,遠遠就招手,另一只手裏還拿著什麽東西。走近了,梁景才發現是一籃子蓮蓬。滿滿當當碧綠地盛著,像一副寫意畫。

“你從家裏帶來的?”這附近一路走來都沒看見商店,這籃子不算大,但總也有個四五斤重,梁景實在很難想象他一路提過來。

“我練舉重啊?虧你想得出來。”江鋮笑,反手一指湖對面,“那邊有一大片的荷塘,我剛去買的,今年最後一茬了,要不是為了買蓮蓬,我就在路口等你了。來,試試。”

他們背對背坐在樹蔭下分食完半籃子蓮蓬,的確清甜,只是江鋮怕苦。梁景一面很自覺也很耐心地剝了蓮心再遞給他,一面問他怎麽發現這個地方。江鋮說是踩單車的時候拐錯了彎,越繞越遠,就到了這裏。

“我還從那個坡上摔下來了。”他孩子氣地抱怨,明知肯定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梁景還是不由得下意識皺眉:“痛嗎?”

“痛死了,還留疤了。”江鋮說著站起身揚手就把短袖脫了下來,指著自己的肋骨,“這兒,看見了吧?”

疤痕太久了,其實已經淡了許多。但江鋮生得太白,依稀還是可以看出傷口曾經的猙獰。

莫名地,梁景覺得自己的肋骨,也因為他的疤痕痛了起來,可是怎麽會呢?他們是全無關系的兩個人啊。

不禁有些恍惚,回過神,才看見江鋮的T恤就扔在一旁,而人已經換好了褲子,正從樹後最近的一個木屋走出來。

“去換衣服吧。”江鋮順手把換下來的牛仔褲也扔在樹根上,“衣服別放裏面,帶出來。這些木屋都修一個樣,放裏面天要是暗了,不好找。”

“你經常來嗎?”梁景說。江鋮卻誤會了他的意思,笑起來,“這裏也只帶你來過,好了吧。”

他一面說話,順手把脖子上的玉墜摘下來。

“我不是……”梁景想解釋,開口又覺得或許自己也的確有這個想法。

況且江鋮實在太白了,一旦註意力從疤痕上移開,簡直白得晃眼,原本想說什麽也忘了,卻又移不開視線。

“什麽?”江鋮沒聽清。

“沒。”梁景胡亂地轉移話題,“你信菩薩嗎?每次見你都戴著這枚觀音。”

“家裏傳下來的東西。”江鋮把玉墜放進口袋裏面,等梁景換了衣服,兩人又一道往湖邊走,“說不上信也不能說不信,以前奶奶在的時候,常帶我去廟裏,後來她去世了,我自己偶爾也會去……下月初是觀音成道日,要不要一起去廟裏拜拜?”

“哪座?”梁景忽然想起那個不甚熟悉的外公,似乎給凈慈寺捐了不少錢。

梁景不信這些,不拜佛,但自己很小的時候,江寧馨還帶著他去那裏給長輩守過靈,說是半個周家的私人寺廟也不為過。

雖說現在恐怕也沒人能認出他,但總是不願意同江鋮去那裏。好在江鋮說的是另外一座:“清溪寺你去過嗎?……很靈的。”

“真的嗎?”

“真的,心誠則靈。”江鋮笑了,順著湖邊的青石,滑下水去,又回過身同梁景講話,“況且廟裏安靜,沈水香也好聞,哪怕散散步,也是個好地方。你去過就知道了。”

凈慈寺也燒沈水香,周家的香火錢捐得多,所以香也用得奢侈,日夜焚燒,梁景記憶中只覺得刺鼻。

清溪寺的香火是否來得更清幽尚未可知,但這片無名的湖泊倒的確如江鋮保證的那樣,很合他意。

湖水不像海水,總帶著沙粒的粗糙和刺痛感,宛如一匹光滑的絲或者綢緞,怎樣都是纏綿而溫柔的。

他們對岸間游了兩個來回,累了,就放松身體,任由水流把他們輕輕推向前方。

有時候手臂或者小腿不小心在水下碰到,又被水流很快分開,但在下一個瞬間,再次相觸。

太陽漸漸西沈,落日像巖漿一樣,從天邊一直流進湖水,直到把水面染成了鎏金的色彩。

“回去了嗎?”最後一抹餘輝也消失在了山那頭,梁景有些不舍地輕輕開口。

晚風吹拂過蒲葦,葉片摩挲間,很輕微又很規律的沙沙聲響。但江鋮沒有回答他。

“嗯?”梁景詫異地轉過頭去,平靜的湖面上,並沒有第二個人的身影。只有自己揚起的水珠落在水面上,蕩開一圈圈的漣漪。

心跳幾乎是瞬間空了一拍,人呢?

明明半分鐘前,兩個人還在說話。

夜幕降臨也就是在這個瞬間的事情,溫柔的湖水,溫柔的夜,卻都顯出了猙獰的面貌來。

他大聲喊江鋮的名字,沙啞顫抖得都不像自己了,又因為無人回應,反而顯得愈加令人恐懼,腦子裏千萬個壞念頭都一齊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身上已經分不清到底是水還是冷汗。就胡亂地往回游,四下去看江鋮,甚至嗆進了幾口水,壓在他的喉嚨,心口,沈甸甸的。

聽覺卻越發地敏銳,潺潺的水流聲,蛙聲混著蟲鳴,甚至一片樹葉落下的響動都讓他歡喜又落空。

他繼續喊他的名字,好幾聲之後,才發現嗓子根本沒能順利發出任何聲音。水面卻忽然起了波瀾,從身後推過來。梁景近乎僵硬地轉過頭去,看見江鋮從蒲葦叢後游了出來。

“嚇著了沒?”江鋮還在笑,一尾銀魚般輕巧地游到梁景身邊,“讓你當初在訓練館嚇我來著,這下總算被我嚇到了吧?”

梁景沒說話,直勾勾地盯著他,臉色慘白得像溺死的水鬼,江鋮意識到不對勁來,臉上的笑意也收起來了:“真嚇壞了?……對不起啊,都是我不好,我……”

梁景一言不發地轉身向岸邊游去。上了岸,只沈默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踏著岸上的鵝卵石,往樹下走去拿衣服。

江鋮追上他,從身後拉他:“我不好,不生氣了嘛……”

梁景一把甩開他的手,兇狠道:“你知不知道,你要是……”

要是什麽?要是真出了事,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梁景說不下去了,想一想都萬念俱灰。

其實心定下來之後,梁景也反應過來,江鋮從消失到出現也就幾分鐘而已,甚至藏得都並不深,當時如果仔細看一看,是能看見的。

這一場驚嚇,無外,是關心則亂昏了頭。

可是他為什麽要這樣關心他?他又憑什麽輕而易舉地牽扯著他的心,他的情緒?

江鋮又拉住了他的手臂,小孩子一樣晃了晃:“我錯了,再也不嚇你了……”

腕骨處那顆小小的紅痣在他雪白的手上,卻顯得那樣的刺眼,像起了一團火,一直燃到梁景心裏,燒得他視線都模糊了。

江鋮薄薄的嘴唇一開一合,在說什麽,卻也已經完全聽不清了。

可這並不是因為憤怒,後怕之後,梁景腦海裏只有一個聲音響起,原來他已經是不能失去他的了。

這個念頭冒出的那個剎那,腦子裏最後一絲理智也終於燒斷了。

等思緒再度回籠,他已經掐住了江鋮的脖頸,不顧一切地用力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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