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朋友

關燈
第50章 朋友

盛夏的夜晚總是很熱的,兩人相觸的皮膚上有很薄的一層汗意慢慢暈開。

公園的噴泉池前,廣場舞的伴奏聲傳來,夾雜在笑鬧聲中,模模糊糊聽不大清楚。總之是那種很俗氣的,關於愛情的老歌。

橘貓琥珀一樣的眼睛看著面前忽然僵硬成了雕塑的人類,歪著頭疑惑地叫了一聲,兩人也終於從漫長的怔楞中回過神來。

梁景觸電似地倉促收回手:“我......”

“你......”

喉結本來就是很敏感的部位,那一瞬的觸感似乎依然停留著,有點癢。

江鋮咳嗽了兩聲,有點氣惱,更多還是覺得好笑:“摸貓啦!我在問你要不要摸貓!你摸我是幹嘛?”

“哦。”梁景眼睛還盯著江鋮,聞言又趕緊伸手在橘貓頭上揉了兩下,引來了很不滿的叫聲。

“輕一點呀你。”江鋮輕輕地打了一下他的手腕,“弄疼了。”

“疼嗎?......我是說貓。”他在江鋮的目光中,聲音逐漸有些心虛地低下去,“......我傻了。”

“我看出來了。”江鋮撇撇嘴。

蝦仁已經吃完了,橘貓開始朝著另外一塊雞肉進攻,只舔了兩下就停下來,在江鋮的褲腿上繞來繞去。

“又撒嬌,明明就咬得動。”江鋮小聲說,還是上手把肉給它耐心撕成了小條,“今天怎麽只有你啊?煤球呢?”

梁景想緩解尷尬,於是問他:“煤球是誰?”

“它的朋友。”好在江鋮沒有不理他,一面繼續撕雞肉,頭也不擡地解釋,“一只小黑貓。”

“你經常過來嗎?”

“偶爾。有時間就會過來。”江鋮擡手指了下不遠處的紅磚頂,“一中的初中部在對面,五分鐘就走到了。學校有個自發的社團,專門餵流浪的小動物,校園裏的還有這裏的。”

“你這麽喜歡,怎麽不養一只?”

“我不是和你講過,我早產,小時候身體不大好嗎?對很多東西都過敏,包括動物毛發。後來感覺也沒事了,但是我媽是護士嘛,就始終都很謹慎。”

“多小的時候?”梁景記得他第一次遇見江鋮的時候,他已經能跑能跳,能跟自己一起翻墻逃命了。

“三四歲吧,我其實沒什麽印象了。都是聽大人講。”江鋮回憶了一下說。

那就說得過去了。

梁景哦了一聲。江鋮暼他一眼:“哦什麽,不繼續沒話找話了?”

雖然並不是這個原因,但梁景也知道,剛才的問題聽上去有些奇怪。索性就順著他小心道:“你不生氣了?”

“本來就沒生氣啊,我沒有那麽小氣。”江鋮說著又笑了,“……不過你是怎麽想的?”

順手了,看錯了,沒註意。

腦子裏面一秒鐘飄過了八百個借口,又無奈地發現一個都成立不了。

“我不知道。”最後只能老老實實又不太好意思地說,“……我就是有點好奇。”

江鋮歪了下頭。

梁景抿了抿唇:“……你剛學那聲好像。”

江鋮眼睛眨了一下,沖著他喵了一聲:“你說這個?”

梁景還沒回答,一旁的橘貓倒是跟著喵喵了起來。

梁景嘆了口氣,覺得自己真是不太正常。比上次在游泳館還要傻,岔開話:“它好像吃飽了。”

看出他尷尬,江鋮轉過身把貓抱進了懷裏:“吃飽了嗎?”

橘貓乖巧地在他懷裏蹭了蹭,然後輕巧地跳下去,叼起最後一快雞肉,跑進了林子裏。

“沒良心。”江鋮小聲嘀咕一句,站起身來,“走吧,回去了。”

梁景點點頭,搶先一步把空了的袋子撿起來,丟進了垃圾桶裏。

“謝謝。”江鋮微笑遞給他一張濕巾,“擦擦手。”

他們順著鋪滿石子的小徑往公園外走,繞過了林子,人就多了起來。

跳廣場舞的男男女女,老人在簡陋的器械上鍛煉,旁邊小孩子追逐著跑來跑去。

路燈下頭,一群小販招呼著來往的行人,飲料、糖果、切開的西瓜和串好的菠蘿,甚至一個賣菜的攤位,熱鬧得如同一個小小的集市。

“買個氣球嗎?”賣玩具的小販來者不拒,絲毫也不介意眼前兩個比他還要高一個頭的少年早已經過了玩玩具的時候,只是一個勁地熱情推銷,“買一個吧。”

好巧不巧遞過來的正好是一只貓咪的樣式。

不知想到了什麽,江鋮沒忍住笑了一下。餘光飛快看了梁景一眼,又強忍著壓住唇角。

“你想笑就笑吧。”梁景索性上前付了錢,拿過那只氣球,塞進江鋮的手裏。

“好啦。”江鋮抿唇,“沒有笑話你。”

梁景不說話,只繼續往前走,小臂上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酥麻的癢。他轉過頭去,正想說你別耍賴,卻忽然發現劃過自己手臂的並不是江鋮的手指,是氣球上的棉線。

“怎麽了?”見他忽然停住腳,江鋮疑惑。

“沒。沒什麽。”

說話間,已經可以看到前面公園的大門,又到了,該分離的時候。

梁景叫好了車,就陪江鋮站在站臺等公交。

心裏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但似乎又夾著說不出,也不容忽視的難受。卻忽然聽江鋮又問他:“你下周五有空嗎?要是沒有別的事,我帶你去喝一家艇仔粥。”

梁景一時沒說話,江鋮就拉拉他袖子:“好歹讓我回請一次吧,今天的飯也實在太貴了。”

理智上梁景應該說不,就和來之前想的一樣。這頓飯後,他們就不要再聯絡了,可是不知怎麽的,卻無論如何也不能那樣順利地說出口。

“我的零花錢不夠請你吃米其林的,不過我保證,那家粥鋪味道很好。”江鋮眉眼彎彎。

“你不是說朋友之間不計較這些嗎?”

江鋮瞪他:“作為朋友,你這麽不想和我吃飯啊?”

“……你耍賴。”

“所以好不好嘛。”

“……”

“那就說定了......不跟你講啦,我的車來了。”江鋮笑瞇瞇地幫他做了決定,擺擺手,往前面的車跑過去,“下周見。”

梁景看著他跑上了車,公交從他面前經過,江鋮貼著窗戶又朝他招了招手。手指放在耳朵邊,是回家了發信息的意思。

於是來之前,梁景信誓旦旦想的只此一回,也就落空了。

後面一段時間他們零星又見了幾次。

快到期末考試,梁景是不用覆習的,但江鋮總歸是要更忙一點。所以頻率不算很高,但一直也沒徹底斷了聯絡。

正因為如此,在暑假的第一周,江鋮打來電話,問他第二天要不要一起去新開的游樂場,似乎也是一件非常順理成章的事。

盛轍和江寧馨頭一天剛剛來看過他。似乎都很忙,匆匆待了不到一個鐘頭,就又走了,短期內應該不會再來。

梁景心裏盤算著,他要出門容易,再找個法子甩掉保鏢,也已經是家常便飯。

只是想到父母,不免又想起昨晚他們在自己面前表演相敬如賓,只是冷眼看著,心裏竟然也沒有太大的波動了。

剛知道的時候,他甚至沖動想過,挑個三人都在的日子,將事情攤開了講。

只是這個機會隔了快一個月才來,他的憤怒,情緒,都好像隔在了一層玻璃後頭,模糊了。所以臨出口,又覺得算了,就這樣也沒什麽關系。

他們願意演就讓他們演,一旦由他這個兒子來揭穿,於父母總是丟臉的事情。指不定,又找出什麽借口來搪塞他。他不想再去分辨真真假假,如果再失望一次,他是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和他們相處了。

很難說這算不算一種成長,但有一點應該是,他已經能完全把江鋮和這件事情分開看了。

“幾點?”

或許是因為孤獨,梁景發現拒絕江鋮對自己來說,是一件莫名艱難的事情。所以決定要把江鋮當作普通的朋友——從小到大,他都不太有過的那種朋友。

“上午九點可以嗎?”見他同意,江鋮的聲音仿佛更雀躍了一點,“我發地址給你啊。”

“嗯。”

“對了。”像是忽然想起什麽,江鋮又道,“還有......”

下半句話還沒聽清,門忽然被敲響了。緊接著是何岸的聲音響起:“小珩?”

梁景一驚,下意識掛斷了電話。

“小珩?我可以進來嗎?”

微信上,江鋮發了一個疑惑的貓貓頭表情過來。

‘有點事情,晚點再打給你。’

梁景匆匆回了他,跳下床,走過去打開了門。

“在睡覺?”

“沒睡著。就躺了一會兒。”

這段日子都想著江鋮的事,看見何岸,梁景才驚覺有日子沒見他了,風塵仆仆,不知從哪裏來,人似乎都黑了兩個度。

“怎麽?”看出他眼裏的詫異,何岸笑了笑,“不認識啦?”

“只是最近都沒看見你。”梁景搖搖頭,“是很忙嗎?”

“有一點。”

“還是因為我外公那邊的原因嗎?所以我媽最近給你安排了很多事?”梁景猶豫了一下,想起那天在醫院,聲音也不自覺低了一點。

“差不多吧。”何岸答得含糊,想來是不便和他多說,岔開話道,“最近我都不在,你沒什麽事吧?”

梁景搖搖頭:“沒什麽......那你現在忙完了嗎?”

他最近自由,一面是拿捏住了幾個跟著他的保鏢,另一方面,和何岸還有王宏都不在Z市多少也有分不開的關系。何岸要是回來了,遠的姑且不提,明天指定是不能去見江鋮了。

梁景心裏想著,何岸卻誤會了他的意思,神色帶著一點歉意:“還沒有,今天剛巧回來,有點時間,就想著來看看你。後頭還有別的事情要處理。”

這樣一講,梁景反而愧疚起來,何岸是真的關心他,他能感覺到。於是趕緊說:“那何叔留下來吃個晚飯吧,你看著瘦了好多。再忙,吃頓飯的時間總是有的。”

“好。”何岸想了一下,看了一眼表,“那就陪你吃頓飯我再走。給你帶了禮物,下去看看?”

吃的喝的玩的,何岸給他買了一大堆,梁景什麽都不缺,但既然是何岸的一片心意,他也就做出開心的樣子,一一看過。只是看著不免又想起,上次也是何岸帶禮物給他,結果讓自己發現了江寧馨買給江鋮的Bianchi。

他這短暫的一楞神,也叫何岸發現了:“怎麽了?不喜歡?”

“喜歡。”梁景趕緊說,掛出一個笑容來,“這也太多了。”

“都是些小玩意兒。”何岸看著他,目光很慈愛,“知道你是什麽都不缺的,只是我也沒有其它的小輩,看見了,就都想買給你。”

剩下半句話他沒說,他在外頭做的那些事情,多少不那麽見得光。中途給梁景買買禮物,可以讓這一切看起來更像普通地出差,讓他得以短暫地自我麻痹,緩口氣。

“這是什麽?”梁景看到其中一只既像老虎,又像貓的陶瓷擺件,伸手拿起來。

“瓦貓。”何岸說,“一種瑞獸,南邊那邊很多人家的屋頂上都有,可以鎮宅辟邪,招財納福。”

“南邊?哪裏?”

何岸說了個地名,是西南的某個地方,梁景沒去過,只記得地理書上說那裏氣候宜人,四季如春。

“你這次是從那兒回來?”

“沒有。從前在那邊生活過一段時間,認識的一個朋友帶給我的......怎麽了?”

“沒什麽。”梁景搖搖頭,從他回國,他對何岸的印象,就是一直圍著自己和江寧馨打轉,聽他提起在外地認識的朋友,一時竟然覺得有點奇怪,“我不知道你在那邊待過。”

“很久以前了,我回來的時候,你還在國外。”何岸沒有多說,又示意他看看其它的東西。神情似乎有些回避,梁景猜想那段經歷可能不太愉快,也就沒有再追問。

“何助理是要留下來吃飯嗎?”他們正看著,阿姨澆完花從院子裏走了進來,笑道,“正巧,昨天盛總和太太來,準備了兩只帝王蟹,結果沒吃人就走了,剛好今晚做了。”

不知為什麽,聞言何岸的神色卻像是黯淡了一瞬,頓了一會兒才問他:“你媽媽昨天來過?”

能感覺出來,他不大高興,但梁景不知道為什麽。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我沒有對爸爸說。”

“嗯?”何岸楞了一下,又笑了,但是笑容看起來沒那麽真心,“我知道……你媽媽有說什麽嗎?”

他的語氣好像在問江寧馨有沒有提起過他。

可是既然何岸最近忙著出差,想來是江寧馨安排了他不少事,那他們肯定有聯系才對,怎麽竟然還要再問自己呢。

梁景胡亂地想著,覺得哪裏奇怪,但何岸還看著他,等一個答覆。

當然沒有。從頭到尾,江寧馨壓根都沒說兩句話。梁景不忍心直說,也沒辦法編造,含糊道:“他們沒待多久就走了。”

“這樣啊。”何岸應了一聲。

旁邊阿姨沒察覺出何岸的情緒,還在說著真是有口福了雲雲,梁景趕緊打斷她:“何叔愛吃魚,不愛吃螃蟹……前幾天是不是說新送了青斑來?清蒸一條吧。”

“那都是上個月的事了……東星斑倒是有兩條養著的。”

“不管什麽斑都好,阿姨你做飯去吧,我都餓了。”

阿姨應聲去了,偌大的客廳裏又安靜下來。

“小鋮。”片刻後,何岸忽然看著梁景,輕聲說,“你和你媽媽,真的很像。”

“……我不覺得。”

“像的。”何岸低頭把玩著一把鎏金的匕首,也是買給梁景玩的,“我剛認識她的時候,大概也就你現在這個年齡,大不了多少,她也和你一樣,單純,心軟,總怕別人為難……不像周家的人。”

梁景沒有怎麽接觸過周家其他的人,無論是他的外公,還是偶爾聽他們提起的所謂舅舅,所以也就無從判斷,何岸的說法是否客觀。

但他所描述的江寧馨,的確不是如今他印象中的母親。

“那她現在像了嗎?”

何岸笑了一下:“……她比他們做得都好。”

“……那這樣是更好的嗎?”

沈默持續得更久了一些,久到梁景有些後悔問出這個問題,也認為自己不會得到回答,何岸卻開口了,語氣很難分辨出情緒,甚至分不清到底在說誰:“人都是要做改變的,很多時候,沒有好不好,只有不得不。”

或許是因為飯前這段簡短的談話,晚飯的氛圍也變得有些許的沈悶。不過梁景讓阿姨做的那條魚何岸還是吃光了。

大概的確也是很忙,吃過飯,時間也晚了,飯後沒多久,何岸就要下山去。

梁景送他到門口,臨上車前,他忽然問梁景道:“最近經常出去是認識了新朋友嗎?”

梁景一楞,不知是哪個保鏢偷偷告訴了何岸,心裏飛快地琢磨他們到底看見過江鋮沒有,想來應當是沒有的:“我……”

“好了,沒事,只到我這裏。不會告訴別人的。”何岸看出他的警惕,拍了拍他的肩膀。梁景才回來半年又長了不少,已經快要比他高了,“你這個年紀貪玩是常事,男孩子更不能拘著。只是,我同你說過,安全要緊,萬事多留個心眼。也不要和陌生人說起家裏的事,尤其是你的父母,知道嗎?”

“嗯,知道。”

“回去吧,我先走了。”何岸擺擺手,“有事情給何叔打電話。”

車尾很快消失在了視野中,梁景這時才發現他換了一部車。以前常開的是一輛低調的牧馬人,現在換成了一輛阿斯頓馬丁。

配置不算很高,梁景雖然不了解何岸具體的收入,但按照江寧馨對他的倚重程度,自然是完全能夠負擔得起。

可說不清原因,梁景卻總覺得,和他內斂的氣質不太相符。

好像又不止是車,他覺得何岸隱隱也有哪裏不一樣了。到底是哪裏呢,眼神,語氣?梁景說不清楚。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從醫院回來那天嗎?

沒有頭緒。

心裏有種隱秘的難以言說的不安,倒是莫名又想起何岸說的那句話。

沒有好不好,只有不得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