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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橙花與冰激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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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橙花與冰激淩

“東西拿掉了嗎?”馬上就到閉館的時候,教練正繞著泳池做最後一遍的巡查,看見江鋮帶了人進來,“這是?”

“我朋友,來換件衣服,老師你下班吧,待會兒我鎖門。”

“行。”教練顯然和他很熟,點點頭正要走,又想起什麽似的,“冬季比賽四乘四的接力,我給你報上了啊,游蝶泳的就你們幾個,張寧韌帶的傷也不知道到時候能不能調整好,現場要有什麽意外你頂一下。”

“行。”這事前頭已經提過一次了, 江鋮點點頭,“知道了。”

“友誼賽別有壓力,不過最近要不太忙,也多過來練練,你這都快一年沒正經參過賽了。”教練說著又忍不住道,“你說你天賦這麽好,就是不上心……”

“我幹什麽天賦都好,也總不能處處爭先得意吧,還是得給別人留機會的。”江鋮笑起來,說著很自負的話,但語氣並不惹人討厭。

“你這孩子。”教練拿他沒辦法,雖然覺得可惜,但也大概知道江鋮成績好,不用一定走體育這條路,“我先走了,待會兒記得鎖門。”

“你練游泳?”江鋮領著他往泳池盡頭的更衣室走,梁景道。

“練著玩。”

怪不得這麽白。梁景腦子裏莫名鉆出這個念頭。

說話間,江鋮已經打開了自己的儲物櫃,裏面還有件他備用的T恤,在梁景身上比劃了一下:“咱倆體型差不多,應該能穿。”

“……謝謝。”

“我外面等你。”

訓練中心有些年頭了,前身是一所教會學校,很典型的南洋建築風格,泳池上是整面琉璃穹頂,時間太久了,濃烈的光彩不再,蒙上了一層霧蒙蒙的光暈。

聽見腳步聲,江鋮側過身來:“好了?”

“嗯。”梁景走到他身邊坐下,“謝謝。”

“剛才說過了。”江鋮歪著頭看他,很滿意地點點頭,“正合適。”

他的目光總是清澈而坦蕩,因為他什麽都不知道。

梁景心裏泛起一絲微妙的情緒,說不清是妒忌還是慶幸,垂下眼看著面前的泳池,岔開話道:“練很多年了嗎?”

“十多年吧。”江鋮想了一下,“小時候身體不好,我媽是護士,說游泳鍛煉心肺,送我學了一陣,後面就一直在游泳隊待著。”

“你教練剛剛說你不願意參賽……”

“他是要我幫忙說客氣話,隊裏一堆國家運動員呢,我游得也沒那麽好。”江鋮笑了笑,“而且,我也的確不太喜歡比賽。”

“……為什麽?”

“在水裏很放松,可以什麽都不想。如果加上其它東西,就不是一回事了,我不想為了什麽輸贏,排名,丟掉這種感覺。”江鋮雙手撐著椅子,忽然又看了他一眼,“要不要試試?……不是心情不好嗎?要不要游一會兒?”

蔚藍的池水輕輕晃蕩著,江鋮的聲音也很輕,混著細微的水聲。

“可以嗎?”

“可以,這個泳池泳道太短了,我們平時訓練基本都用另外一個。這個用來游著玩的,他們平時偶爾也帶朋友過來,跟教練說一聲就行。”他一面說話,低頭又在發信息,沒一會兒沖梁景晃了晃手機,“搞定,教練說可以用。”

梁景沒有系統地學過游泳,但在M國的有一段時間,他喜歡沖浪,在水裏浸得多了,自然就會了。

江鋮坐在岸邊看他,從泳池這頭到那頭,游得很快,動作幅度也很大,是不那麽節省體力的游法,更像是一種發洩。

從他身邊經過時,偶爾有水花飛濺到他,江鋮嘆了口氣,自從今天碰到梁景,他就一直在嘆氣,倒沒有覺得很煩,反而有點莫名的慶幸,兩次都碰上了。

手機響了一聲,是媽媽發信息過來,問他吃過晚飯沒有,提醒他冰箱裏有做好的木梨膏。

‘知道了,我等會兒回家吃。’

‘還在游泳館?’

‘嗯。’

那頭沒有再回過來了,大概是在忙,醫院夜裏事情總是很多。

水聲小了一些,擡起頭,發現梁景已經沒有在游了。他待在泳池的一角,把自己整個人都潛在水下。

起先江鋮沒有在意,有時他也喜歡這樣沈在水裏,直到過了好一會兒,他發現梁景都沒有動,不由得站起了身來:“……盛珩?!”

水裏的人沒有回答他。

心臟在一瞬間劇烈地跳動起來,想也沒想,江鋮跳進水裏,奮力朝他游過去。呼吸已經全亂了,甚至嗆了幾口水,恐懼,害怕,擔心充斥著全身的每一個細胞。

其實最多也就一分鐘,感覺卻像過了一個世紀,等他終於在水裏抓住了梁景的手臂,後者卻忽然睜開了眼睛,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驚訝過後,憤怒在一瞬間蓋過了所有的情緒。江鋮拽著他的手臂,把他拖出水面,然而罵人的話還沒有說出口,下一秒,梁景忽然抱住了他。手臂圈得他很緊,江鋮覺得骨頭都被他捏痛了。

一滴水珠順著他的面頰落在了江鋮的脖頸上,溫熱又滾燙。

怒火也被這滴水澆滅了。

他心裏很明白,於梁景而言,在這一刻,自己可以是任何人,甚至可以只是一塊木頭,一塊他需要抓住的浮木。

對於一個相識不久的人來說,江鋮實在沒有任何義務去做他莫名脆弱情緒的宣洩口。

但江鋮的確也沒有辦法推開他。

他想起爸爸總是說他太心軟了,可媽媽說,這是他最大的好處。

“好了,好了。”他擡手輕輕拍著梁景濕潤的光裸的脊背,小聲說,“好了啊,沒事了。”

可梁景只是將臉埋在他的肩頭,並沒有多一點的聲音,好像剛剛的那滴淚只是錯覺。江鋮也就只好一直耐心地拍著他,直到游泳館外忽然有聲音響起:“誰的外賣?”

緊接著就有個外賣員探進頭來,看見泳池裏面站著的兩人也楞了楞,才舉了下手裏的袋子:“……是你們點的外賣嗎?手機一直打不通。”

“對,你放在桌子上就可以了。謝謝。”

游泳館重新安靜下來,好一陣,梁景終於開口,帶一點鼻音:“……你買的什麽?”

“冰激淩。”

“不是說我買嗎?”

“下次吧。下次給我買兩份。”

“好。”

江鋮微微偏過頭看他,兩人的側臉輕輕擦過,“好些了嗎?”

“嗯。”梁景松開他,擡手又胡亂抹了把臉,聲音還是悶悶的,“沒事了。”

上了岸梁景才發現新的問題,江鋮身上的衣褲已經全濕了,似乎也並沒有多的替換的衣物了。

等江鋮從浴室出來,果然也只穿了一條泳褲,濕衣服抱在手裏。

見他還站在原地,江鋮疑惑地看向他,梁景抿了下唇,後知後覺的歉意終於從尷尬中冒出頭來,把T恤遞給他,“你先換吧,你衣服都濕了。”

“濕衣服你穿啊?”江鋮笑了,搖搖頭,晃了晃另一只手裏的吹風機,“好啦,快去洗澡,出來幫我吹衣服。”

浴室裏,殘留著的溫熱水汽中夾雜著淡淡的香味。很清新,又帶著一點甜,若有似無地籠罩著他。

等梁景洗完澡,走到江鋮身邊坐下,從他身上再次聞到這香氣時,終於反應過來,仿佛是橙花的氣息。

“怎麽了?”江鋮偏過頭,露出的上身白得晃眼睛,心口紅繩掛著那枚白玉觀音。

動作間微微濕潤的頭發蹭過梁景的側臉,豐盈的橙花香氣更加明顯。

梁景莫名覺得臉熱,眼睛也不知道往哪裏擺,原本想要問他這是什麽牌子的洗發水,淋浴間的瓶子上沒有標簽,一時也忘記了。

胡亂扯開話題,伸手摸了下江鋮手裏的T恤的下擺,還是微微濕潤的:“還沒幹。”

“快了,你幫我拿著。”

吹風機功率不大,好在夏天的衣物都單薄。他們並肩坐在泳池邊吹幹了衣服,才又分食已經開始慢慢融化的抹茶冰激淩。

天快要黑了,夕陽的餘輝穿過琉璃穹頂落在水面上,留下金箔一樣的光影。

該走了,可是梁景沒有說,江鋮也就沒有提。抹茶混合著橙花的香氣縈繞在身側,安靜的游泳館裏,除了水流聲就只有彼此安靜的呼吸聲。

混亂的一天之後,直到這一刻,梁景終於覺得他平靜了下來。

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一天,陰暗的森林裏,破舊的林場辦公室,被歹徒抓回去關在二樓,前路未定,可是因為有人陪伴在身側,忐忑中竟然還有一絲微弱的安心。

“我三個月前才從M國回來,結果今天發現,我爸媽可能早就分開了,只是一直瞞著我。”他忽然開了口,自己也沒想到。

某種意義上,江鋮的身份絕對不是一個合適的傾訴對象,可從另一種層面上講,除了他,似乎也再沒有別人。

江鋮轉頭看向他,短暫的驚訝的過後,是傾聽的姿態。

“我不是因為這件事情本身,心情不好。”梁景覺得自己是不是待在國內的時間太少了,一時甚至找不太出合適的詞語來形容這種感覺,“但我更不能接受的是隱瞞,他們明明可以直接告訴我……”

其實或許也不太能, 梁景忽然想。

如果盛轍身邊的那個女人,或者李克謹的出現,是在他們分開前,作為父母,恐怕的確無法體面地對他說出這件事情……

梁景不由得又看了江鋮一眼,從後者零星幾次提起父母的口吻,對此,應當是毫無察覺——可他分明都見過江寧馨……是李克謹並無此意,所以江鋮也並不覺得有異常,還是他們對他掩飾得太好……

無論哪一種,江鋮都是無辜的那一個,比已經知道真相的自己更無辜。

而他竟然打算過教訓他,甚至以此,陰差陽錯獲得了江鋮的信任……梁景說不下去了。

江鋮托腮看著他,見他忽然又安靜下來,神色變得有些緊張,顯然是誤會了他此刻的沈默,試探著又拍了拍他的背:“……他們可能只是不想你難過。”

梁景搖了搖頭,盛轍和江寧馨隱瞞當然有他們的原因,他不在意。

他不是小孩子了,在國外十年,和父母的關系原本就沒有那麽緊密,他可以接受他們的分開,這一點也並不是謊言。

他只是慢慢想明白,他的痛苦是來源於對未知的恐懼,對發現所習以為常的一切都在某個他沒有註意到的地方逐漸崩塌的恐懼。

他不能再信任江寧馨,也開始懷疑盛轍,他們說是為了他的安全,讓他住在小南山,可是會不會也因為,如果不這樣,他們就無法向他隱瞞已經分居的事實?

如果再往前想,他們送他出國,是不是也有別的原因?

身邊的保鏢好像忽然從保護變成了監視,甚至何岸,他從醫院帶走自己,只是出於對自己的關心,還是在幫熱血上頭的江寧馨做更正確的決定?

小南山好像在一夜之間變成了Seahaven,而他還在做那個愚蠢的,說早安,午安,晚安的人。

“我不知道應該相信什麽了。”太陽漸漸沈下去了,水面上殘存的一點點金影也消散了,只剩下幽深的黑,“身邊所有的人,好像都有別的目的,和我看到的,和他們告訴我的完全不一樣。全部都是假的。”

“你自己是真的。”江鋮忽然開口。

梁景詫異地轉過頭去,江鋮看著他的眼睛:“看不清,看不透都沒關系,你知道自己是誰就好了……況且……”

“什麽?”

“我不知道別人,總之,我是沒有目的的。”江鋮笑了笑,“你看見我是怎麽樣的,就是怎麽樣的,我沒有別的目的。”

可是我有。

梁景忽然覺得鼻子發酸,喉嚨也像被堵住了。飛快地垂下了眼睛。

下一秒,實現被溫熱的掌心蓋住,耳邊是江鋮無奈的聲音:“餵……”

“沒有。”梁景喉結滾了一下,“你幹嘛對我這麽好。”

“你那天幹嘛要幫我?他們那麽多人,真覺得自己很能打啊……況且也沒有很好吧……”江鋮玩笑的語氣哄他,“朋友之間很正常啊。”

“……我們算朋友嗎?”

“你覺得不算就不算。”

“我們都沒有見過幾次……”

“那就不算。好了,你先別說話了。”江鋮嘟嚷道,“M國不用學漢語嗎?沒一句能聽的。”

“……不用。”

“沒有問你。閉嘴。”

可是他這樣講,手掌還是貼著梁景的眼睛,任由掌紋被浸濕。

“我不是這個意思。”梁景低低地說。

視線被擋住了,觸感更加地清晰,有一點癢,可的確是暖和的。斟酌了一下語言:“萬一我是壞人,騙你的怎麽辦?”

“騙我一盒冰淇淋還是一件衣服?”再說了,江鋮心裏默默想,哪個壞人會是哭包,“你怎麽這麽別扭啊,你以前的朋友,都需要先給你寫申請嗎?”

聽出來江鋮是玩笑話,但梁景竟然也真的認真回想了一下,過去他所謂的朋友。

哪怕在M國時候,盛轍也為他準備了一個完整的假身份。

他來往的,同學,沖浪俱樂部的隊友……連真實名姓都不知道的人,真的能算朋友嗎?

而那些真的認識他的,被盛轍安排在他身邊的人,和現在小南山的保鏢,又有什麽分別呢?

從前他沒有這麽想過,但現在回頭再看,好像所有的所有,都只是構成了Seahave的一部分……

“幹嘛要想這麽久?”不見他回答,江鋮故意又問,“不會真的要寫吧?我不寫的。”

“不是。”

“那我們現在算朋友嗎?”

“……算。”

“這麽費勁呢你……”江鋮感覺掌心似乎沒有那麽濕潤了,“我松開了?”

梁景的睫毛蹭過他的手掌,聲音還有一點啞:“……等一會兒。 ”

“好,沒關系。”江鋮應他,“可以多等一會兒。”

走出訓練中心,已經月上中天。

夏夜的風裏夾雜不知名的草木氣,熱得化不開的黏膩感也被沖淡了。

要去相反的方向,於是他們在路口分別。

“加個微信?”

“我把手機砸了……”非常相似的拒絕的話語,盡管這一次是實話,看見江鋮微微皺了眉,梁景都不知道該怎麽解釋,“真的,就你出來之前,我扔在門口了……我帶你回去看……”

說著,也不等江鋮反應,就拉著他往回走,路燈下的草叢裏,卻是空空如也。

“我真的砸這裏了。”

“知道了。你別說丟一部手機,你丟十塊錢五分鐘之內也被人撿走了。”江鋮看了他一眼,“所以你怎麽回去,不是說不通地鐵得打車嗎?你身上還有現金嗎?”

見梁景沈默,江鋮嘆了口氣又笑了,從兜裏摸出兩張鈔票來:“夠嗎?……拿著啊。”

“……謝謝,我回頭還你。”梁景伸手接過,江鋮卻拽住了另外一頭:“白拿?”

“要利息?”梁景猶有些泛紅的眼角看上去異常無辜。

江鋮微微一挑眉:“換你的電話號碼,夠不夠?”

梁景點點頭,江鋮從書包裏摸出一支筆來。梁景正要接過,江鋮卻徑直拉過了他的手腕,在小臂上很利落地寫下了一串數字。

“我是不會打給你的。”

那一小塊皮膚微微發癢,梁景不自覺攥緊了掌心:“我打給你。”

“不打怎麽辦?”

“會打的。”

“不打我就去附中門口拉橫幅。”江鋮頓了一頓,一本正經道,“說你詐騙我冰淇淋。”

沒料到他神色嚴肅,最後卻是說了這樣一句話,梁景不由得笑了:“還有兩百塊。”

“這下高興了吧。”江鋮跟著也笑了,“哄你可太不容易了。”

他說著埋怨的話,但並不是埋怨的語氣。

月光下,他的面容和六歲那年在森林裏固執拽起自己的小男孩,再次重疊了。

“餵。”江鋮手指在他眼睛前抓了一下,“發什麽呆?”

“沒有……謝謝。”

“第幾遍了,真應該給你記個數。”江鋮微笑,在耳朵邊比劃了一下,“不要忘了。”

梁景不自覺地點頭:“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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