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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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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舊事

“前面那個巷子口把我放下來,然後你繼續往前開。別讓後頭那輛黑車追上了。你要能耗上他們半個小時,明天來學校門口等我,我再給你五百。”

聞言的士司機又從後視鏡看了一眼這男孩,棒球帽壓得極低,露出的半張臉很俊俏,但也明顯看得出青澀,十六七歲的樣子,還是學生模樣。身上的校服也證明了這一點。

出手倒是很闊綽,想來家境優渥。上車一句話沒說先付了錢。

“小夥子。”後面的兩輛黑車窮追不舍,也就是現在晚高峰紅綠燈多,後頭不好超車,才勉強甩開了一段距離,“你別是犯什麽事兒吧,再多的錢我也不敢賺啊。”

“我要真是犯了事,你問了這個問題,就危險了。”梁景說,一看司機臉都白了,也就不嚇唬他了,“後頭是我家的人。”

“那你跑什麽?”

“他們抓我回去寫作業呢。”梁景隨口道。

“……寫作業?”

“對,我不想寫……好好好,就在這兒停。”梁景抓起書包下車,把門一甩,“別管我了,你繼續往前開,千萬別被追上啊。否則尾款沒有的。”

說罷,他轉身就往巷子裏跑去。司機被他這架勢弄得也莫名激動起來,真的就轟下油門往前沖去。

梁景一口氣不帶歇地從巷子另一頭跑出去,才在路邊又攔下了一輛出租車:“去萬寧。”

剛開過兩條街,手機又響了。不用想,一定是剛剛的出租車司機被追上了。

這還不到二十分鐘,梁景壓了壓眉心,按下通話鍵:“餵。”

“我的大少爺,你又去哪兒了?昨天不是說了是最後一次了嗎?”電話那頭的人聲音聽起來急得不得了。

“昨天說的是昨天的最後一次,今天就是新的了。我逛一逛就回去,你們不用管我。”

“盛總和江總都交代了,放學之後,就盡快接你回去,要是去別的地方,不管哪裏,我們都得跟著……”

“這話都說了三天了,我再說一遍,我不是犯人,跟著做什麽?眼睛長在你們身上,有沒有跟著他們怎麽知道?除非有人告狀?快去吧。”

說了三天你跑了三天。

保鏢無奈,但跟掉了人,總是他們的失職,況且梁景跑的第一天他們沒敢說,就已經落入被動了。現在再提,前頭的責任又怎麽說得清呢。無奈道:“那何叔要是去小南山了……”

“何叔不是出差去了?”

“還有王助理要是問起來。”

“說這些可就沒意思了啊,要糊弄王助理是很容易的,我們都清楚,就看想不想了。”梁景扯了扯嘴角,“不過,你要搞搞明白,誰是真正可以決定你工作的人。不是王助理,也不是何叔,是我。你不願意替我瞞,我就不滿意。我不滿意呢,就會要求換人。我選擇溜走,而不是光明正大地走,已經是一種很為彼此著想的讓步了。”

語調懶洋洋的,保鏢卻不敢再接話了。梁景回國三個月,坦白講,脾氣算很好,大部分時間都沒有任何架子,但偶爾的確也會在不經意間,露出一絲難以僭越的距離感來。

“可是......”保鏢遲疑道。

“差不多得了。放心吧,不會有事的。今天最後一次,明天吧,我明天放學就跟你們回去。”

梁景沒心思多掰扯,翻來覆去的,反正總之是那些話:“還是老老實實去小南山下頭那個公園等我,我一會兒就來。但要是繼續煩我,今晚我可能就不回去了。”

說罷,幹凈利落地掛了電話。

說話間,已經可以看見不遠處萬寧的大樓。

“停在正門口嗎?”司機問。

“停對面那個便利店旁邊。”梁景非常熟練地指揮,說話的同時,給司機付過去五百塊。

收款的語音提示響起,司機驚訝道:“多了。”

“我知道,我先不下車。”梁景道,“租你車倆鐘頭。”

這個位置不錯,是他在前兩天經驗的基礎上,精挑細選過的。從後排窗戶看出去,正對著就是萬寧的停車場出入口,一旁巨大的香樟樹,又把車身掩住了一半。

六點一刻。梁景低頭看了一眼表,正常情況下,江寧馨會在七點前下班,然後回市中心的房子。

而他之所以守在這裏,是為了驗證一件傳聞。

上周何岸接他放學的路上,接到一個電話,只說了兩句就掛了,但肉眼可見地心情不佳,以至於在中途停車下去抽了根煙。

梁景原本沒有在意,偏偏他把手機落在了車上。那條信息就是在那個時候發過來的。

梁景絕沒有故意要偷窺的意思,只是屏幕亮了,下意識看過去。甚至第一秒他都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信息不長,屏幕限制也只露出了前面幾行。大意是勒索錢財,而用來威脅的把柄,竟然是說他的母親紅杏出墻,迷戀上了一個有婦之夫……

在何岸上車前,他及時把手機放回了原位。可是那些話,卻始終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江寧馨出軌?

父母是利益聯姻,梁景是知道的,但他的概念裏面,他們哪怕不算恩愛,至少也應該算和睦。

畢竟回國那天,他們還是一起去機場接了他,當時還是一幅相敬如賓的架勢。

當然,幾條連發件人都不知道是誰的信息,也不值得相信。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何岸的反應,不管是誰,電話和信息大概率來自同一人。何岸是江寧馨的心腹,幾條假消息,至於讓他失態嗎?

這些念頭在梁景腦海裏日覆一日發酵,到了難以忽視的地步。

憑心而論,就算他們真的分開,梁景想,自己其實是可以接受的。快十年的時間,沒有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他並沒有什麽對親密家庭生活的向往。

但他們兩人關系如何是一回事,夾雜進了第三個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不喜歡,或者說,很難接受這樣的隱瞞。

看不清的一切像一團濁氣堵住胸口,不一探究竟,怎麽都覺得悶得慌。

他從不是委屈自己的人。

但家裏看他太緊,興許是因為幼年時的那場綁架,盛轍總擔心他的安全,又說家裏這幾年生意做得大,得罪的人也多,自他回國,一直只許他待在小南山。

況且這次從M國回來,也是因為那邊政局動蕩,階級矛盾激化,去年底,接連出了好幾起惡性槍擊事件,被襲擊的全部都是當地富豪。最近的一起槍擊案,甚至離梁景住的別墅區只有一個街區。

梁景倒不覺得國內情況有這樣嚴重,綁架案畢竟也太多年了,當時的恐懼早就被時間抹平了。未免也覺得父親有點小題大做,但他堅持,自己也無所謂。

畢竟硬要說,住在小南山也沒什麽不好。他在M國自由慣了,原本都不想回來。要天天和父母待在一起,倒覺得不適應。

只是盛轍起先甚至連學校也不讓他去,這倒不是讀不讀書的事情,畢竟在M國時梁景也不怎麽念書。

當時上的是一所私立,以收費昂貴和管理松散著稱。盡管兩者聽上去應該是反義詞才對。

經常逃課出去玩,偶爾會去公司逛逛。

盛轍在那邊也有家企業,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只要過來開會,梁景就被他帶著一起聽。

看財報股票的時間都比看課本的時間長,他對家裏的生意沒什麽興趣,倒也不反感,盛轍讓他看,也就看了,並不難。

但如果現在不去學校,意味著要整天在山上坐牢,梁景是接受不了的。

他發了好大的脾氣,一通軟磨硬泡,最終盛轍還是給他化名辦了入學。不過也沒好多少,上學放學都是人寸步不離地跟著。

他要一探究竟,根本也沒機會。

好在盛轍忙,來的時候不多,平時多是他的助理還有何岸在山上。這周助理急性闌尾炎去了醫院,何岸那邊不知又有什麽急事出差去了,應付幾個保鏢,梁景還是很有經驗的。

一連幾天,他放學甩開保鏢守在萬寧門口,暗暗跟著江寧馨。不弄個水落石出,怎樣都不能安心。

如果真的像信息所說,江寧馨和別人有往來,總不可能一點痕跡也沒有。

然而這幾天跟下來,江寧馨出入,只在公司和家兩點一線。那個所謂的男人,卻是一根頭發絲也沒有見著。

總不能把人藏在公司裏?梁景抓了抓頭發,盤算著何岸還有幾天回,何岸回了,自己放學想跑就沒這麽容易了……正想著,忽然看見江寧馨的車開出來了。

“跟上。”他趕緊對司機道。

從路口開出去,又上了立交,越開,梁景的心卻越往下沈——這並不是回市中心的路。

但興許是有別的事,他在心裏對自己說,繼續跟著江寧馨的車七拐八拐,最後到了一家餐廳門口。

看門頭就很家常的一家小館子,不像是談公事的場所,甚至不像江寧馨日常會去的地方。而她走進去前甚至有些刻意地理了理耳畔的頭發,左右看了看,然後徑直走向了坐在窗邊的一個男人。

並不年輕了,四十歲上下的年紀,看起來文質彬彬。衣著雖然幹凈得體,但也的確樸素,不像生意人。

司機拿不準是什麽情況,轉過頭有些尷尬地看了梁景一眼:“你下車嗎?”

梁景沈默地搖搖頭,司機便不說話了。

江寧馨在那男人對面坐下,後者推給她一杯茶。姿態並不親密,保持著很正常的朋友間的距離,但交談的神情的確稱得上熟稔。

隔得遠聽不清他們說什麽,只是從江寧馨始終帶笑的唇角不難看出,她心情很好。眉宇間,甚至有著難以掩飾小女兒般的歡喜情態。

而在梁景的為數不多的,父母共同出現的記憶裏,他不記得她在盛轍面前有過這樣的表現。

也正是這樣的神態,讓梁景腦子裏想的那些借口托辭,一個都繼續不下去了。

這就撞上了。梁景心裏冷笑,自己的運氣是太好,也太差了。

有好幾次,他都快要忍不住沖進餐廳去,但最終,還是忍了下來。

看著他的母親,和這個陌生的男人吃完飯,走出餐廳,又說了兩句什麽。那男人的神情動作,仿佛是在拒絕,但最終,他們還是一起上了車。

這次不用梁景開口,司機也自覺跟了上去。

他們會去哪裏?

公寓,酒店……?

梁景覺得自己不能這樣想,卻又不得不這樣想,手機響了幾遍,不用看也知道是保鏢等得著急,不耐煩地全部掛斷了。

但最後的位置卻並不在他的預設之中,梁景仔細確認了一遍墻壁上的招牌。

Z市青少年體育訓練中心。

“這裏不能停。”司機在前頭小聲說,指了指路旁的監控。

梁景從書包裏找出一頂棒球帽戴上,默默下了車。

春末夏初,白晝越來越長,七點過了,天還半亮著。空氣中飄蕩著甜膩的槐花香氣。

梁景把帽子往下壓了壓,靠在電線桿後。

他當然不會認為江寧馨是來替自己報名的,她和那個男人並肩站在門口,交談著什麽。

平心而論,站得不算很近,但在梁景已經有了預判的基礎上,看起來,總覺得姿態默契得像一對等待孩子下課的夫妻。

他磨了磨後槽牙,左右看看,目光定在了路邊賣氣球的小販身上。

“買氣球嗎?”

梁景搖搖頭:“買點其它的。”

Z市地處亞熱帶,盛夏炎熱,夜裏有風,也還是能感受到明顯的暑氣。

站了大概一刻鐘就開始出汗,有一滴順著額角滾到眼睛裏有些痛,也就是在這個瞬間,一個男孩子從訓練中心的大門走了出來。

當時梁景的視線正因為被逼出的生理性的一點眼淚而有些模糊,可是很奇怪,好像從看見這個人的這一刻又突然變得清晰。

和自己相仿的年紀,瘦削,高挑。

明天大概要下雨,今天的晚霞格外好,落日熔金,遠處的雲被染成了一種介於紅與紫之間的瑰麗色彩。

那個人站在逆光的位置,看不清面容,夕陽落在他臉上,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瓷白。

哪怕是最老土的浪漫電影也早就不用這樣的定格慢鏡頭。

梁景搖搖頭,把這些無關的思緒都趕出去。

一個男的,長這麽白做什麽?他有些不屑地想。

似乎是沒想到會有其他人在場,走過去的時候,那男孩腳步頓了一下。但江寧馨卻是立刻笑了起來,很親熱地朝他招了招手,自己又先上前一步靠近了,拍拍他的肩膀。

三人站在門口短暫說了會兒話,江寧馨開車走了,只是上車前還頻頻回頭。男孩倒是她一走顯得放松了許多,跟著那個男人往地鐵站方向走過去。

“你的手機。”賣氣球的小販從對面回來了。

“謝謝。”

“我沒好站太近,可能不是特別清晰啊……你要不先聽聽,剩下的錢……”

“沒事。”梁景搖搖頭,把約好的剩下的錢轉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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