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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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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內線

審訊室裏面,通常都不會放時鐘。

無法掌握準確的時間,可以讓人恐懼,更快地擊潰心理防線。這是審訊上很常用的技巧,江鋮浸潤多年,不可能不知道。

聽著墻上掛鐘滴答的聲音,梁景腦子裏忽然冒出這個念頭。

只是他不會這樣對他而已。

這是梁景被關進地下室的第五天,除了喪失自由,不允許他和外界通話,其餘的,可謂一應俱全,應有盡有。

江鋮如他自己所說,養著他,金屋貯嬌不外如是。

養到什麽時候呢?

梁景想起那天他離開前看自己的最後一眼,肩膀明明已經開始愈合的傷口,又再次痛了起來。

那天江鋮說的並不全是真話,梁景很清楚,就像江鋮也清楚他一樣。

可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更明白,話有虛實,但痛苦是真的,不管是他的,還是江鋮的。

而在他們彼此都如此煎熬的時刻,能夠給予對方的不是慰藉,而是以此作為籌碼,反覆試探……梁景只要想起,心臟就如同被人狠狠割了一刀。

他甚至不能去想江鋮,只要想起他的臉,想起他看他的眼睛……好幾次他都忍不住想放棄,和盤托出算了,什麽都不管了,他可以陪他爛在這裏。

可是不行,他不要江鋮爛在這裏,拿自己換他也好,怎樣都好,他要他從這灘光鮮的爛泥裏出去,好好活下去……

門開了,有人走了進來,順手開了燈。

“關了。”突如其來的光刺得他眼睛痛,梁景沈聲道。

“景哥,吃飯了。”

“我說關了。”

“好。”來人連忙道。

都是杜曲恒手下親近的小弟,如今梁景明面上雖然同“階下囚”無疑,但他們的態度總是很客氣的,背後是誰授意,自然不用說。

梁景苦笑了一下。

地下室一點光線也透不進來,沒有開燈,簡直伸手難見五指。

那人關了燈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才摸索著走了過來,把餐盒往茶幾上放。

“放著就行,不用打開了。”梁景打量著他,盡管黑暗模糊了視線,可被註視得久了,依舊讓人不安,好像手臂上汗毛也跟著豎起來了。

怎麽空調開這麽低,這人在心裏暗暗抱怨。

頭頂上氣窗裏極其細微的沙沙聲響都變得刺耳,不由得加快了動作,梁景卻突然開口:“杜曲恒呢?”

“要找曲恒哥?”

梁景不置可否。

“……曲恒哥不在呢。”

“什麽時候回來?”

那人抓了抓頭發,支支吾吾道:“不知道。”猶豫了一下又試探著問:“有什麽事情需要我轉達嗎?”

梁景垂下眼:“不用了,你出去吧。晚上的飯別送了,我沒胃口。”

那人長松了一口氣,杜曲恒最近忙得腳不沾地,而且雖然吩咐了他們要對梁景客客氣氣,但其實肉眼可見,兩人恐怕沒那麽對付。

自己就是奉命看門加送飯,可不想去觸這個黴頭。聞言立刻點點頭:“那我先出去了。”

門開了又關上了,房間重新陷入黑暗。好在梁景待得久了,眼睛早已經適應。

起身走到架子前,準確地拿到了那盤碟片,總錯覺上頭還隱約殘留著淡淡的橙花香。

他按下播放鍵,影映室的影響設備很對得起高昂的價格,清晰地環繞著他。

但如果仔細聽,其中還夾雜著極其細微的鐘擺的響動始終沒有被掩蓋,滴答滴答,像一種提醒,一種信號。

梁景退回沙發前坐下,銀幕的光照著他的側臉,故事正演到一雙青年人在酒會上初見的一幕。

其後種種陰差陽錯,愛恨糾葛,縱然有種種前塵伏線千裏,但終究,也是因為這一面。

梁景垂下了眼睛,片刻後又重新擡眸看向頭頂的氣窗,終於,站起身來。

‘人已上船。’手機屏幕亮了一下,陸星海的心臟卻往下沈了一拍。

短短的幾個字來回看了好幾遍,懊惱地抓了一把頭發,不甘心也無可奈何地給在T國的同事,發了收隊的消息。

四天前,也就是梁景暴露的次日,在Y國搜尋的同事,終於再次發現了周書陽的蹤跡。某種意義上說,太遲了,早一點或許一切都不一樣。但梁景已然失聯,案子卻沒有終結。

縱然再為梁景焦慮懊悔,當務之急也是先逮捕周書陽。

只是和Y國之間沒有引渡條例,好在內線傳回了月末眾義社集會的航線。周書陽若要登上舉辦集會的豪華輪渡,從Y國出發,中途必須要經過T國所在的海域,後者的警務部門願意配合這次秘密抓捕。

為了這次行動,支隊三天前就達到了T國,可惜部署再精密,最終卻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偏差,終究還是讓周書陽繞了過去,逃過了一劫。

如今人既然已經上了輪渡,後面的航線又都在公海,那麽至少在集會結束前,他們都沒有抓人的機會了。

可是夜長夢多,等集會結束,難說又會發生什麽變故,梁景也始終沒有消息……

“小陸……小陸?”

陸星海收回思緒:“怎麽了?”

“剛剛是不是你手機在響,一直嗡嗡嗡的。”

“啊,對,謝謝啊。”

“吃午飯嗎?十二點了。”知道推進不順,但看他如此憂心忡忡,同事開口勸道,“吃兩口再上來忙。”

“我不餓,你們去吧。我先回電話。”

同事都去食堂了。陸星海又獨自坐了一會兒,才掏出手機來。來電號碼是個陌生座機的,他隨手撥回去,剛響了兩聲,電話接通了:“餵……”

“是我。”

只一秒,陸星海聽出了這個聲音,瞬間站起身來,一聲隊長就要出口又趕緊壓住了。

“等我換個地方。”

他飛快道,一口氣跑進樓梯間,開口大喘氣的同時,不自覺都有點哽咽:“隊長,你怎麽樣,你現在在哪裏?這幾天我們都要擔心死了,江鋮他有沒有嚴刑拷問你啊……這幾天一點你的消息都查不到,廳裏都打算讓經偵出面,以調查萬寧賬目的名義,直接上小南山找人了。”

“我沒事。”梁景說。

這個電話亭位置偏僻,來往的人不多,但這個年頭還有人用公用電話的確也顯得很奇怪,不免都會看他一眼。

梁景側過身:“我聯系不上茉莉。”

“她已經換地方了。你失聯之後,怕江鋮的人往下追查,發現問題,茉莉和你所有的聯絡渠道已經全部做了清理。”陸星海飛快地說,又忍不住問他,“你還沒說現在在哪兒呢?怎麽逃出來的?安全嗎?我來找你……”

“你來找我做什麽,任務又沒有結束。”梁景把棒球帽往下壓了壓,“你先跟我說說你們那邊的情況,周書陽什麽進展?”

他聲音始終很穩,不徐不疾,把陸星海的情緒也壓下了兩分。聽說人已經上了輪渡,梁景皺了皺眉:“消息確認嗎?”

“確認。”陸星海肯定,“廳裏剛剛來的消息。拍了照片。”

省廳除了他以外,還有線人在眾義社,梁景是知道的,甚至應該不止一個。只是安全起見,各條鏈路上的臥底,所有的信息都是高度的機密。

“現在他在公海上,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能等集會結束船靠岸……”

“那變數就大了。”

“可是,我們現在去不了……”陸星海沮喪道,“線人那邊還得繼續潛伏,現在只能提供信息,也不能……”

梁景沈默了兩秒:“我去。”

“你去?!”實在沒想到他冒出這樣一句話來,陸星海聲音陡然高了八度,“隊長你在說什麽啊!你現在應該趕緊撤出來……”

“你不要激動,你是隊長還是我?”

陸星海被他堵得一哽,又道:“廳長知道了也不會同意的。”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沒聽過?”梁景道,“況且,我原本也是要上船的。”

“什麽?!”

決定逃出來之前,梁景已經想過了。江鋮走了,短期內,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可是他沒打算就此撤出去,而何岸如今也不在Z市。一旦小南山發現他逃了,一定會全城搜捕。

俗話說,燈下黑,上輪渡反而更安全。

況且如果能抓住機會控制住周書陽,轉機就更大了。

“你就算把他弄出來,這也不符合流程啊。”陸星海焦急道,說完又想起梁景做事何時受過這種束縛,不死心又道,“而且你要怎麽上船?現在都已經到公海上了!”

“我有我的辦法。”梁景輕描淡寫,“你把茉莉現在的通訊方式給我,我這邊的事情你就先別管了,有其他事情安排你。”

從來他拿定了主意的事情,十頭牛也不能轉圜。陸星海只能祈禱,這次梁景的決定也能正確到最後,很無奈道:“什麽事,你說。”

“市局裏面有江鋮的人。”

從今天接到電話開始,每聽到一句話,陸星海就覺得自己的神經震動一下。現在腦瓜子嗡嗡的,連驚訝的力氣都不再有:“……有具體懷疑的對象嗎?”

梁景沒有直接回答,反問他:“有人跟你打聽過,抓捕當天的消息來源嗎?”

“沒有,你的身份絕密。哪怕專案組內部,除了我知道,對其餘人統一的口徑都是按照你要求的,說消息是匿名遞來的。”

“我就是說這個。”

“你的意思是……”陸星海反應過來,仔細又想了一想,“專案組內部我倒看不出來,至於有沒有人找他們打聽過,我得問問……對了……” 他猛地記起什麽,“當天倒是有人問過幾句案子,宣傳科的……不過她不像吧……我們還挺熟的,前後腳來的市局,平時也能說幾句。”

“跟你一樣借調來?”

“不,她剛畢業。”

“那就不是。”梁景垂下眼睛。

他的身份能夠將將瞞過江鋮,自然大半歸因於他那不可言說的血緣,可謹慎如江鋮,也不會因此就全然相信。

從事情暴露,到江鋮來地下室見他,中間不過小半天的時間,最終能夠放棄懷疑,只能是因為他找人求證過。

這個人一定在市局內部,要麽職務關鍵,要麽地位非凡,否則江鋮不會輕易信任……

聽出他語氣中的篤定,盡管不清楚緣由,陸星海也暗暗松了口氣:“我想也不會是她,她平時就是大大咧咧,沒什麽心眼。就江鋮走了之後,她那天問了兩句,還被趙局批評了……”

“哪個趙局?”梁景問,也不記得市局裏有第二個姓趙的局長,“趙馳文?”

“對。”

“他也在?”

“他在。”路星海將情況簡略同他說了,“要不是趙局來了,恐怕一時還收不了場……”

說著,他又想起當天江鋮是如何的盛氣淩人,可心裏卻更明白,的確是自己沖動,才弄出了這些原本或許可以避免的波折,埋怨的話也就咽下去了。

聽他說完,梁景沈默了一會兒:“趙馳文得查一下。”

“你懷疑趙局?”哪怕已經到了僻靜的地方,聽見梁景這句話,陸星海還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順著樓梯又往下走了好幾層,才壓低了聲音道,“他怎麽可能有問題,他的榮譽獎章一墻都掛不完……而且,我看那樣子,他和江鋮也算不上對付……”

“我懷疑所有人。”梁景平靜地說,“你也要懷疑所有人,包括我。”

陸星海不說話了,沈默了一會兒說,知道了,我都聽你的。

“趙馳文職位高,只憑你查他查不出名堂來,你報給廳裏,讓他們出人。”

“好,我待會兒就聯系。”陸星海猶豫了一下,“你要上船這件事情……”

“你告訴他們,但是反饋的意見不用告訴我。”梁景一笑,“況且我馬上就得走,也來不及了。”

言下之意過於分明,陸星海無奈:“知道了。”

“你自己多註意,有消息,我再讓茉莉通知。”梁景說著就要掛斷電話,陸星海卻又叫了他一聲。

“怎麽?”

沈默久久地蔓延著,梁景看了一眼表,沒聽到陸星海開口就笑了一下:“行了,別拖拖拉拉浪費時間了。”

“……對不起。”陸星海終於說,“隊長,對不起,如果不是我……”

“你這都什麽八點檔狗血劇的臺詞。”梁景語氣很無所謂地截斷他,“我是你的上級,你來配合執行這次任務是我同意的,中途出了偏差,後果該我承擔。況且,也不都是壞事,人家說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遍就好,我今天聽你說話,穩多了。”

“可是我……”

“廢話少一點就更好了。”梁景笑了笑,“行了,我沒工夫寬慰你,沒用的話就別一直拉扯了,我安排的事你記住,抓緊辦,掛了。”

“註意安全。”陸星海連忙道。

也不知道梁景聽到沒有,電話那頭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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