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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虛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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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虛實

長久的沈默中,只有茶湯沸騰的聲音。

何岸拿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聲音是很平穩的,語氣中卻並沒有多少意外:“話不能亂說。”

“我不敢。”

“證據呢?”

“我現在沒有證據。”

“這就說不通了。”何岸看著他,“你沒有證據,靠什麽這樣言之鑿鑿?”

“直覺。”梁景挽起袖子,昨天飛濺的玻璃劃傷了他的手臂,纏繞著的白色紗布上,隱約有暗紅的血跡滲出。

他觀察著何岸皺眉的神色,知道自己今天至少已經成功了一半,語氣卻是愈發的鄭重:“昨天那輛車不是意外,就是沖著我來的,我在車上,看得清清楚楚……何叔,我是個小人物,我來Z市,沒有得罪過任何人,有誰會要我的命呢,只有周書陽,因為……”他頓了一下,“因為我手裏有他的把柄。”

聞言何岸眸光一閃,再開口時,卻沒有問他是什麽把柄,反倒說:“你怎麽想到來找我?二少知道嗎?”

梁景搖頭:“我不明白自己是怎麽入了二少的法眼,給了我現在的位置,我感激不盡……”

“在我這裏,這些套話就不必說了。”何岸手掌往下一壓,“說正事。”

梁景頓了一秒:“我再愚鈍,也能感覺出來,二少並不拿我當自己人。周書陽無論如何是他的表哥,生死攸關的事,我不敢賭……可是何叔你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說來算我高攀,或者何叔也不信。但我看著您,總是莫名覺得何叔親切。”

“親切?”何岸重覆了一遍這兩個字,“你繼續說。”

“況且,我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何叔既然送畫來邂逅,我想是願意幫我的。”

“上次我就說過,你很聰明。”何岸笑了。

梁景的表情卻並沒有因此舒展多少:“只是我不知道,需要什麽條件。”

“那你還敢來。”

“了不起也就是我一條命。”梁景深呼一口氣,“我來找何叔幫忙,也是要命的事。就算將來要我拿命還,多活了一時三刻,也是我賺了。既然這樣,那將來的事就將來再說,總要先活過今天才有機會談。”

何岸看著他的眉眼,許久後,嘆了口氣,“談談吧,為什麽說周書陽要殺你?”

梁景喉結動了動:“因為我知道,劉洪是他殺的。”

茶湯沸過兩次,這是今年的新茶,三泡之後已然發澀。

梁景重新取了茶葉來煮,何岸看他動作:“你看清楚了?”

“我跟了他一路,不可能看錯。”梁景語氣中一絲遲疑也沒有,“當時船爆炸之後,我好不容易回到Z市,身無分文,也不知道還能去哪裏。唯一的一點家當都還在邂逅,我本來是想去取的,結果看見,周書陽從劉洪辦公室出來。”

何岸皺著眉聽他繼續講:“我看他神色不太對靜,動作也鬼祟,似乎害怕被人發現,覺得不對,就跟上去。一路跟到了淺水灣,看見周書陽往劉洪那棟樓上去。”

他一面講,又作出回想的神色:“離得太近,我怕被發現,沒有再跟上去,就藏在樓下草叢裏面。沒一會兒他就又下來了。我覺得不對勁,想著上去看一眼……當時也是傻了,上去敲門,沒有人應,看那個鎖又是老式的,很好撬開,就……沒想到裏頭還有人,直接就打了起來……後頭的事,何叔你也知道了。”

何岸微微傾身,蒼老的眼睛看著他,目光熠熠。

仿佛無法承受這樣的審視,梁景下意識避開了他的打量。

“我說過了,我願意幫你,但也要你肯說實話才好。”何岸道。梁景緊緊抿著唇,放在身側的手指慢慢握成了拳。“你要是不盡不實,我就幫不了你了。”

“我......”

何岸眉頭皺得更深,起身似要走,梁景匆忙開口:“我當時其實是想回邂逅拿點東西。”

“拿什麽?”

“隨便什麽。”梁景很難堪一般,“......能換點錢的都好。後來去劉洪家,也是打了這個主意......我也知道這不是什麽光彩行徑,早知道後面會惹出這麽多麻煩,我怎麽也是不會去的。只是當時,我只是想搞點錢。”

“就這樣?”

梁景深深垂下頭去:“嗯。”

小時候他就這樣,做錯了什麽事情,又固執不肯認錯的時候,就總是這樣倔強的樣子。

何岸看著他,又想起江寧馨來。

有那麽零星的幾次,已經記不得是什麽場合了,他和江寧馨帶著梁景一起。知道是僭越,是自己妄想,心裏仍然不由得有那麽幾個瞬間,希望他們是一家三口,梁景是他和她的孩子。

可是往事如幻夢,總是美化的成分更多。

如今回頭再看,他想著江寧馨的那些時刻,江寧馨在想什麽?

一開始她在想李克謹,後來在想怎麽替他報仇。自己呢?只是她用得順手的一件工具罷了。

至於梁景,她又何曾關心過,哪怕這個孩子分明有著和她相似的眉宇。她不在乎,不在乎自己,不在乎梁景,她眼裏只裝得下李克謹。

寧可丟了自己的骨肉,也要替那個人的骨血,掙一條無憂的出路來。

結果呢?

她千般計劃,萬般謀略。現在卻養出了一條狼崽子來。

“何叔。”

久久不見他說話,梁景開口,語氣仿佛很不安的樣子。

何岸目光掃過他的眉眼,緩了神色:“這也沒有什麽,為了活命,我年輕的時候,更不堪的事情也幹過。”

況且如果不是江寧馨心狠,梁景現在怎麽會過的是這種日子。何岸壓下心中的一絲戾氣:“這些事情,你跟別人講過嗎?”

“沒有。二少那裏我沒有說過,警察兩次問話我也都沒有提過。我人微言輕,不想淌這些渾水。也是我蠢了,我不說,周書陽卻未必不疑心到我。”

梁景苦笑道,“他雖然不知道我見過他,我和他手下那天是打過照面的。現在他都動了殺心了,我再想去揭發,一來我前後口供不一,警察未必信我,二來,周書陽既然已經對我動了殺心,恐怕警察還沒查出個所以然,我已經做了鬼了。思來想後,只能來找何叔。”

寧可錯殺一千,不能放過一個。倒很符合周家父子的做事風格。劉洪死得蹊蹺,何岸也曾經有過疑心。

可這件事情畢竟不是自己幹的,他在這上頭清白,而自從被江鋮推上了龍頭的位置,麻煩事這段日子已經是應接不暇,也就沒有騰出手來。

但如果梁景被牽涉到了其中......

“我只想安穩活著,大概是運氣不好,總有人一而再再而三想要我的命。”梁景苦笑。

何岸眉頭一動,聽出他的弦外之音:“你是懷疑上次在海上遇到爆炸,並不是意外?”

“我不知道。”梁景搖頭,略一停頓,“可是......”

“可是什麽?”

“我沒有證據,不敢亂說。”

“你今天跟我說的每一樁事,不都沒有證據嗎?說吧。”

“我有一種感覺。”茶水不斷冒出白色的霧氣來,梁景的臉隱在其後,神色看起來很迷茫,又像在思索要怎麽措辭。

“何叔,說來很奇怪,原本我都沒有打算來Z市。當時我在N市看場子,可是不知道怎麽的,老出事,一到我值班,就不太平。後來莫名其妙地,有天就接到一個電話,問我願意不願意到Z市上班,我待得也煩。反正一個人無牽無掛的,想一想就來了……”

“誰給你打的電話?”

梁景搖頭:“一個國外的號碼,來了我就再也聯系不上人了。跟詐騙一樣……來都來了,反正在哪兒都是打工,我就留下來了。一開始送外賣,平臺抽成太高,就開始跑代駕,總接到酒吧的單子,看見他們在招保安,想著到底安穩點,我就去了。陰差陽錯又到了邂逅……搞不明白怎麽得罪了二少,他要把我送出海去,船還能爆了……就好像……”

“好像什麽?”

“好像有一雙手在背後推著我,牽著我,一定要我留在這個地方。”梁景的語氣中充滿了不確定,“可是我從前都沒有來過這裏。”

何岸不語,梁景在這個時候出現在Z市,出現在邂逅,莫說江鋮,他其實內心不太相信這只是一種巧合。

“讓你來Z市的那個號碼,還有嗎?”

“我覺得上當了,氣不過早就刪了。”

“你確定是國外的號碼?”

“很長一串,電視裏不都這麽演?否則我也記不住。”

國外。

何岸看著面前的茶葉在水中舒展,上下浮動。

除了被轉移出去的軍火,眾義社其餘海外的生意都很少。從前,盛轍在海外的版圖倒是拓得更寬些,否則當年也不會想到把梁景送出國去避難。

可是盛轍已經死了這麽多年了,盛家早也已經沒有頂事的人了,產業更是都被江寧馨吞並。一時片刻,他也想不出到底還能有誰。

”何叔。“這時,梁景又開口。

“嗯?”

“今天來,其實也是想問問何叔。”梁景看著他,“我的感覺對嗎?”

“怎麽問我。”何岸眸光一閃。

“因為您願意幫我。”梁景手按住茶案之上,往前傾身,看上去有些急切,“這一年來,不,就這幾個月,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我就算死,也不想做個糊塗鬼......”

“我願意幫你,你倒質問起我來了。”

“不是質問,我只是......”

“我幫你的確有原因。但你說的這些事情,我的確也不知道。”

如今江鋮勢大,又有周毅德父子虎視眈眈,伺機攫取。梁景不記得,某種方面來講,算是好事,無論是對他,還是對自己而言。

“況且很多時候,知道越多,死得越快。你要記住,你今天是為了保命來找我的。”何岸忽視掉梁景臉上的失望神情,“至於你說周書陽這件事,我會去查的。如果昨天的車禍真的是他想滅口,那......”

“那我倒不如和他爭個魚死網破!”

何岸一怔:“什麽?”

梁景拿過面前的茶杯仰頭一飲而盡,不像喝茶,倒似喝酒一樣:“我不惹事,他卻想要我的命。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敢殺我,我就不敢殺他了嗎?身份再有高低,命只有一條,這前頭,誰又比誰金貴。”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何岸道:“何叔剛剛有句話說錯了。我不是為了保命來的。也不是來求您庇護。只是現在我在明,他在暗,我不知道他在哪裏,否則直接搏命也算了。”

天已經完全黑了,茶室燈開得幽靜,照著他的側臉,梁景緊緊抿著唇。他眉宇間的神色像極了江寧馨。

當年江寧馨也是這樣,紅著一雙眼睛,只是她說的是,他敢動我的人,那我就要他償命。

何岸沒說話。梁景頓了一頓又道:“我聽說,周書陽已經回國了......”

“你聽誰說?”

梁景不語,何岸只當他從江鋮身邊探聽。不追問,倒也不否認他的說法,笑了一下:“怎麽?是想我告訴你具體的位置,你去和他決個高下?”

“我......”

“好了。意氣的話不要說。”何岸擡手壓了下他的肩膀,不容置疑道,“且不說我現在不知道他在哪裏,我知道,也不會告訴你,這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但我既然答應了,這件事情,我會處理的。”

“可是......”

“你比他金貴。所以更不要輕易臟了自己的手。”何岸嘆氣,語氣卻像在縱容一個小輩,“真要搏命,也不用你自己去。既然你來找了我,我會處理的。”

梁景沈默了一會兒,很不甘的樣子,但最後還是說多謝:“我都聽何叔的。”

何岸點點頭,待梁景要起身時,忽然又道:”你說二少不信你,我如果朝他要你過來我這邊做事,你願意嗎?“

他在此刻拋出橄欖枝,並不在梁景此行的預設中,但梁景知道自己不能猶豫太久,必須馬上做出反應來。他立刻重新坐下,身體微微傾向何岸,是很急切的姿態:“何叔說真的?我感激不盡。”

“這麽迫不及待?”

“......我有些害怕二少。”

何岸皺眉:“他教訓你了?”

“倒沒有。”梁景說得猶豫,“我只是看不透他。”

“看得透我?”

這話是個陷阱,梁景沒有回答。

等到何岸問第二遍才說,聲音悶悶的,唇角繃著:“何叔,我知道自己是個小人物。您肯幫我一步,我不該得寸進尺。但何叔,也不要在這種事情上玩笑我。我都不知道我今天是不是來錯了。”

”氣性這麽大。“半晌,何岸笑了一下,“你既然有這個心,我記下了。等我找個合適的機會吧。這件事急不得。“

他擡手越過桌子,輕輕撫過梁景肩頭的灰塵:“時間不早了,你耽誤得夠久了,先回去吧。這些日子,就待在小南山,那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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