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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花與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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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花與酒

回到小南山的時候,阿姨正站在餐桌旁邊,往罐子裏裝江鋮帶回來的咖啡豆。看見梁景捧著花進門,習慣性地要招呼一聲,卻不知道怎麽稱呼,只好笑了笑。

梁景也笑了一下,杜曲恒跟在他身後走進來,開口前先聽到了樓上有很輕微的叮叮哐哐的響動:“什麽聲音?”

“來檢查泳池的。”阿姨說,“上午打掃的時候,我看泳池用過,就叫人來徹底檢查一下,雖說定期也都維護著,畢竟空了這麽久……”

“你去游泳了?”杜曲恒幾乎是下意識地轉過頭問梁景。

這問題來得莫名其妙,梁景如實搖了搖頭:“二少。”

不知為何,阿姨和杜曲恒的臉色剎時都變了,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阿姨甚至結巴了一下:“我,我也以為是你……”

這反應著實詭異,梁景皺了皺眉:“怎麽了?”

阿姨正要開口,杜曲恒開口了,又對阿姨使了個眼色:“沒什麽。”

說話間,檢查的工人也下樓來了,杜曲恒接過單子簽了字,似乎也借此平覆了一下情緒,又問阿姨:“二少在嗎?”

“樓上呢,一回來就上樓了,一直也沒下來過。”

按照江鋮的習慣,八成就是有事在忙。聞言杜曲恒便道,自己先回去了。

“不留下吃晚飯嗎?”

“不了。”杜曲恒搖搖頭,想了一下說,“除非有事情交代,二少一般是不同我們吃飯的,他太忙了。”

他的原意是讓梁景別去打擾,這斯也不知道是真聽不懂還是裝的:“那沒事,我等會兒去提醒他吃飯,今天麻煩你了。”

“分內的事。”杜曲恒深深呼了一口氣,出去了。

“二少吃飯沒個規律的。”聽見門關上,阿姨對梁景道,“菜我做好了,你要是餓了,我給你盛一份。二少吃不吃,也不一定呢。”

“沒事。我去看看他。”

阿姨覺得不妥,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但也不好勸:“那你去吧……花要插起來嗎?”

梁景從裏面挑了開得最艷的一支:“剩下的插起來吧。”

他拿著花上了樓,江鋮卻並不在書房。找了一圈,才發現他在臥室的陽臺。

半躺著坐在吊椅上,雙腿搭著一邊的扶手,歪著頭似乎睡著了。

大概是沐浴過,此刻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和一條黑色的運動長褲。頭發又是半濕潤的,額發垂落下來,手臂上還有未幹的水珠順著肌肉線條緩緩滑落,在夕陽下,泛著微光。

桌子上還有一瓶杜松子酒和一支高腳杯,已經喝了大半,空氣中彌漫著很淡的金桔的氣息。

初春天氣還涼,梁景站在門邊看了他一會兒,脫下外套慢慢走過去想要替他蓋上。剛靠近,江鋮的眼睛就睜開了。

“你回來了?”睡了一會兒,他的聲音有些軟,聽得梁景心裏也發軟。

原本想問泳池到底有什麽忌諱,可是想起杜曲恒諱莫如深的樣子,想來總不是什麽好事,也就不願意問他了。只是給他披上衣服,自然地在對面小方桌上坐下:“怎麽在這兒睡。”

“沒打算睡。”江鋮按了按眉心,伸手就要去拿酒,梁景按住了他的手,“不喝了吧,渴我下去給你倒水。一會兒吃飯了。”

“不渴,想喝,不想吃飯。”江鋮坐直了身體,赤裸的腳很自然地踩在梁景的膝蓋上。

他的踝骨生得纖細,又白,像一件瓷器,梁景收回目光,喉結很輕地滾了一下。

江鋮的指尖從他掌心下抽出來,又去拿酒。梁景再次按住了酒瓶。

“不要得寸進尺。”江鋮踢了一下他的膝蓋,梁景順手抓住了他的腳踝,拇指摩挲過他的踝骨。被瞪了一眼,又乖乖松開,於是江鋮又踢了一下,“把酒給我。”

梁景嘆了口氣,另一只手握著瓶頸往他杯子裏倒了淺淺的一層。

緊接著一仰頭,直接就著瓶子把剩下的酒都喝了。這才把杯子遞給他:“喝吧。”

“這酒是我養母送我的。”江鋮看了他一眼,伸手接過來,喝了一口才說。

聞言梁景臉上神色絲毫不改,只語氣帶著很明顯的不讚成:“……你胃又不好,她怎麽給你送酒?”

其實送的也不單是酒,是個酒莊,江鋮成年那一年江寧馨買下的,作為他眾多的成年禮物之一,當年酒莊產的品質最好的一批也一起帶了回來。

那時候,梁景在做什麽呢?他成年的時候,得到了什麽呢?

江寧馨說給他餵了藥,想來不該出太大的紕漏,梁景肯定是糊塗過一段,至少在被送走的時候。

他的記憶是什麽時候清明的?

在回到Z市之前,他都是怎麽過的?

那些經歷查來查去一點破綻都沒有,從收養手續,到他入伍又被開除,所有的信息都很完整。但這本身就已經是最大的破綻了。

“我知道我好看,你也不用一直盯著我看吧。”梁景扯了扯唇角。

他總是在笑,大概因為剛剛喝了酒,笑容看起來更深了一點,只是依然有一雙很清明的眼睛。

可他其實也沒有辦法做其他表情的。江鋮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想。

他的親生母親,為了自己,要送他去死。一次不夠,還有第二次。再聽別人提起她,哪怕是死訊,除了這種事不關己的笑容。難道梁景還能哭嗎?

那就不是他了。

原本要問的話,此刻也問不出口了,江鋮垂下了眼睛,梁景倒又叫他:“怎麽又不看我了。”

“你不是不許我看嗎?”

“哪兒是不許你看,明明在說不許你喝。”

“你說了不算。”江鋮低頭把最後一點酒喝了,“不過也就剩這一瓶了。”

“……你不會在暗示我給你買吧。”梁景假裝驚訝,“我是不會給你買酒的,倒是可以給你買花。”

他順手把放在旁邊弗洛伊德插進酒瓶裏:“我看這瓶子裝花比裝酒合適多了。”

有些過於艷麗的花瓣,插在黑色的瓶子中,倒的確很相宜。

“看來下午在邂逅待得很愉快嘛,還有心思買花。”

“回來的路上看見有花店,覺得很襯你就買了。再說,你讓杜曲恒跟著我去,誰還敢惹我不愉快啊。”梁景笑道。

“怎麽,難道以前在邂逅有人敢給你氣受嗎?”江鋮微微歪著頭,“你不是兩三個月就把自己幹成頭牌了嗎?這麽優秀的員工,劉洪也得讓你三分吧?……下午去,碰見從前的恩客沒有?”

“也不知道阿姨今晚有沒有包餃子。”梁景微笑,“二少這麽酸的醋。”

又來了。

江鋮斜了他一眼,沒接話。指尖滑過花瓣上的水珠:“你怎麽不問我下午幹嘛去了?”

“不是見何岸嗎?”梁景道,“早上杜曲恒和你說的時候,我在旁邊。”

“那你猜猜我見他做什麽?”

“二少的事,我不敢問。”

江鋮心裏冷笑:“沒事,猜吧。二少讓你猜。”

梁景頓了兩秒:“說賭場的事?”

“誰跟你說何岸把賭場給我了?”

“給二少了嗎?我不知道。只是原來在邂逅的時候,聽誰閑聊,說賭場仿佛是他在管。”

“是嗎?”江鋮踩著他膝蓋的腳往上挪了一點,察覺到梁景大腿內側的肌肉逐漸緊繃,又問了一遍,“再想想。”

“張訪。”片刻後,梁景說。

“你怎麽不說是王琦。”

張訪在眾義社裏站穩腳跟也就這兩年,梁景當年還沒被送走的時候,他還只是個小嘍啰,是最不可能接觸到梁景的人。

“那就是王琦。”

梁景順著他的話改口,手指順著探進他寬松的褲腿裏去摸江鋮的小腿:“二少知道的,我撞著頭了,記性不好。”

指腹上有一層薄繭,這樣不輕不重地帶著一點狎昵意味地揉捏著腿肚,有些癢,江鋮看了他兩秒:“不是說賭場,說你。”

“說我什麽?”

“說你以前也給人送花。”

梁景哦了一聲,手上動作沒停,有一搭沒一搭逗貓似的:“……我給誰送花?”

“說你有個小女朋友。抱著花在人家校門口等,也是送的弗洛伊德嗎?”

“女朋友……”梁景笑了一下,“不記得了。”

“太多了記不清嗎?”

“只有一個。”

江鋮沈默了一會兒,“不是不記得了嗎?”

“是不記得了。但應該很漂亮。”梁景看著他的眼睛,又重覆了一遍,“很漂亮。”

江鋮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默默收回了腿。光潔的皮膚從梁景的指尖滑過,像一段他抓不住的絲綢。

“邂逅給你這件事情,何岸會認下來的。”江鋮轉了話題,“回頭你要是碰見他,知道怎麽說?我懶得再幫你編了。”

“我不認識他。”梁景答得很痛快。

“隨你。”

今天試過了,江鋮基本也確定了。梁景背後的人,應該不是何岸。

這算是個好消息,江鋮想,哪怕是周毅德,事情都會好控制一些。

但會是周毅德嗎?……Z市的幫派,不止眾義社,若是其它人有心,倒也不是沒可能……

“二少又在想什麽?”見他沈默下去,梁景叫他。

“想你。”江鋮擡起眼。

“我不是二少面前嗎?”

“你在我面前,不是也沒打算讓我看清楚嗎?”江鋮扯了扯唇角,眉眼間沒什麽溫度,“出去吧,讓我清凈會兒。”

“可我還有事要求二少。”江鋮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梁景便自顧自道,“劉洪那個辦公室太難看了,我想重新裝一下。”

江鋮沈沈盯了他一會兒:“辦公室不好,就換一間吧,死人用過的地方,你也不覺得忌諱。”

“二少連裝修錢也不肯給我啊?”

“就不給你,怎麽了?”

梁景盯了他幾秒,見後者沒有松口的意思,才有點無奈似地說:“那就算了……我能怎麽辦……那人我能換幾個嗎?省得一堆人心眼子比蓮藕還多,我應付不來的……你總不能什麽都不答應我……那這個經理的位置我要著沒意思,不去了。”

“不去就算了。”江城臉上表情很淡,“你現在就可以滾。”

梁景不說話,只是看著他。長久的對視之下,江鋮忽然動了火,伸手猛地用力推他一下,聲音也發了狠:“天天沖我要這要那,你給我什麽?實話也是一句都沒有的,裝都懶得在我面前裝!你還不如真成了個傻子!也好過拿我當傻子糊弄!改天你要我的命,也要我引頸給你是不是!”

“我不要你的命,我說過了。”梁景拉住了他的手,壓在了自己的胸膛上,“你想要什麽?我有的都在這裏了。你要什麽,你自己拿。”

“松開!”江鋮想要抽出手來,偏偏梁景也用了力氣,較勁似的,誰也不讓。掙紮中,梁景看他手腕都紅了,才終於卸了力氣。

天不知何時,已經徹底黑下去了。但靠得近,還是可以看到對方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眼睛。江鋮心口起伏著,良久,硬生生咽下一口氣去,再開口時,聲音卻不免都顯得有些啞:“邂逅人多事多,每個人後頭都是一串的關系,你新官上任的火,不要把自己燒了才好。”

梁景明白,這是江鋮讓步了的意思,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但垂目看見江鋮手腕上的紅痕,心裏一時卻沒有多少如願的快感。

他不想總這樣逼他,一次又一次,一點喘息的空間都不留給彼此,也不知道江鋮對他的容忍能夠被透支到幾時。

可留給他的時間的確也不多。下午他借口去花店買花,見過了茉莉。

“美金”已經順利送回省廳了,同樣的毒/品因為加工方式的不同,往往在輔料的成分上有所差別。

在此之前,省廳一共收繳到過兩次眾義社的白粉原料。

一次是在快八年前的突擊行動,當時警方突然接到了神秘的線索,說有毒/品交易。

原本也並不十分相信,但對方把時間地點都給得很詳細,謹慎起見,還是部署了抓捕行動,竟然真的擒獲了。

收繳了近十公斤的美金,只是可惜對方反應也很及時,只抓到了幾個嘍啰,現場沒有逮捕到眾義社的高層。

那也是在針對眾義社的涉/毒打擊活動中,最成功的一次。

後面近十年的時間,陸陸續續收繳了一些白粉。但美金只有去年另一條線上潛伏的臥底送回了一塊。

兩次收繳的美金成分並不完全相同,省局內懷疑或許是眾義社上游的原料供應發生了變化,但畢竟隔的時間太長,毒/品的加工也在疊代,具體情況怎樣都只是揣測。不過有一點是很確定的,從劉洪這裏拿到的美金,和去年那塊成分基本一致。

那麽就只有兩種可能,要麽東西來自眾義社內部,也就是由周毅德父子把控的蓮池。要麽,就是來自蓮池的上游。

如果是前者,劉洪沒有偷的膽子,總得有別的渠道,或是拿住了把柄。如果是後者……這麽多年,省廳對於毒/品鏈條的追查,始終如霧裏看花,摸不到命脈,那這就是更重大的突破。

劉洪這個人原本一直不屬於監視的重點。但有了這個意外的發現,自然得重新審視,連同他的死,也很難說和這塊美金到底有多少關系。

淺水灣的房子已經細細搜查過了,從現場的痕跡來看,刑偵組給出的意見和梁景的推斷一致,熟人作案,激情殺人。

只是盡管殺人大概率是意外之舉,後續現場卻已經是被清理過了。腳印,指紋,除了幾枚在隱秘處的,劉洪自己留下的,就只有梁景和後來的闖入者的,並沒有其它太多有用的信息,警方還在周邊進一步的搜索。

梁景提醒陸星海去查對面的房子,倒是有些發現。

六棟四樓的一戶,戶主去了外地,租房的廣告掛了有幾個月了,恰好在頭天夜裏被人租下來了。租得很急,房都沒看,當天就給了押金,找物業拿了鑰匙。

那房子正對著就是劉洪家的客廳。現在想來,應該是屍體白天不好處理,在等時機。那個人原來是留在對面望風,沒成想,被梁景闖了進去。

付款賬戶追下去開戶的人是個七十多歲的老頭,顯然是盜用了身份,那房子現在也人去樓空,沒有留下太多的信息。這些殺人案的後續,市局自然會去進一步排查,包括昨天的闖入者。但美金的線索既然是梁景發現,又直接送到了省廳,消息自然是不要進一步擴散的好。

如果要查,還是得從邂逅內部去查起。

梁景開口朝江鋮要邂逅是這個原因,如今茉莉帶來上級的指示,也是這個意思。

“廳長還說,讓你萬事小心。”杜曲恒當時還等在外頭,他們交流得很快,離開花店前,茉莉最後說。

小心什麽,不言而喻。

可是此刻,看著漆黑天幕之下,淡淡月華映襯著江鋮廋削的面龐,梁景心裏卻只覺得難受和不願意承認也不應該存在的內疚。

可事情已經到今天了,怎樣也得走下去。他把所有的情緒都壓下,原本想說一句多謝二少,用那種習以為常的腔調,但最終的確沒能說出口。勉強重新提起唇角:“下樓吃飯吧,阿姨都做好了。”

“不吃。”

“我去給你端上來,少喝半碗湯也行。”沒聽見江鋮再說話,梁景就當他同意了。起身下了樓。

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消失,江鋮看著面前盛放的玫瑰,過於瑰麗的顏色,有時會叫人忘了上面的刺。

他擡手按了下太陽穴,拿過手機撥通了杜曲恒的電話。

“明天,不,今晚就去。把劉洪的辦公室,仔仔細細,從裏到外地檢查一遍。不必要的東西,拆了也行。”

杜曲恒楞了一下,不知道這又是什麽意思,猶豫片刻:“那梁景那兒……”

“沒事。”江鋮扯了扯唇角,眼睛卻沒有一絲溫度,“他等著你查呢,查給他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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