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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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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邂逅

轎車行駛過長街,車窗外的燈光落在臉上,明明暗暗。

江鋮忘了在哪裏看見的報道,說Z市的光汙染程度在國內名列前茅。他把車窗按下去,已經是淩晨,酒吧街上音樂夾雜著喧嘩聲,吵鬧得如同白晝,天邊被映照成霓彩的顏色,看不見月亮,也沒有星星。

“二少,到了。”

酒吧街盡頭是一座黑色外墻的三層建築,掛著很大的一個淡金色招牌,上面兩個鏤空的斜體字:邂逅。

在Z市,江寧馨有大大小小二十多間酒吧,其中差不多三分之一歸屬在萬寧,雖然也存在灰色地帶,打些擦邊球,但大都還算是正規生意。另外的則由眾義社的人把控,魚龍混雜,無所不有。

這其中,只有邂逅最為特殊。

它最早是周棟開的,連這棟樓都是周棟一手修的。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也用作社團的聚點。雖然後來江寧馨把社團解散重組,但萬寧集團畢竟脫胎於此,所以邂逅並不只是個單純的酒吧,更是一種象征。

周棟死前把這個酒吧給了自己的兒子,後來江寧馨奪權成功,一並拿走了掌控權,並將它的產權放在了萬寧,但這麽多年,周毅德始終也沒有放棄在裏面安插他的人,漸漸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分明還是春寒料峭,又開著大功率的冷氣,弗一進門,一股熱浪還是撲面而來。

起先只看到一團汙濁的黑,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才發現到處都是人。正對著的舞臺上,幾個衣著清涼的女孩在跳著熱舞,大膽地把內衣當作獎勵往臺下扔,引起一陣嬉笑哄搶,在酒精和荷爾蒙的催化之下,昏暗的暧昧不清的光線中,實在很難分清人和動物的差別。

江鋮冷著一張臉,他今天來得高調,帶來不少人,保鏢盡職盡責地圍著他,替他隔開周圍醉醺醺的人不懷好意的觸碰。

一直上了二樓,總算清靜一些。迎面一個穿著西裝制服的男人急急地走了過來,他是這裏的領班,看見江鋮連忙上前:“二少怎麽來了?”

“劉洪呢?”

“老板他.....”

“老板?”江鋮挑眉笑道,“我在這裏,他算哪門子老板。”

“是是,我說錯話了。”領班心裏暗暗叫苦,“經理今天人不舒服,剛上去休息,二少我開個房間,您坐一會兒,我馬上叫他過來。”

“不用了,我直接過去。”

“二少......”

江鋮徑直往裏走,最末的一間木門前,一個服務生模樣的人正在焦急地不住敲門:“洪哥,洪哥,快起來......”

“還有通風報信的呢。”

江鋮冷笑,直接一腳踹上去,木門應聲破開,裏面的人也終於被驚動,從床上坐起來,氣急敗壞往門口來:“誰他媽......二少……”

他語調變得倉促,險些破音,聽上去很有幾分滑稽。

“看來我打擾你的正事了?”江鋮看著劉洪,“我聽說你也還在孝期,怎麽,你們那裏守孝的規矩不一樣?”

這人是個典型的騎墻派,江潔馨病了之後,就投靠了周毅德。為著表忠心,何岸代為組織的幾次堂會,他都以家裏長輩身體不好,忙著病床盡孝後續又操辦喪事為由,推脫了出席,背地裏還反過來給他們使了不少絆子,倒自以為做得隱秘。

“二少說笑了。”劉洪尷尬道,他衣衫不整,床上還有個一絲不掛的女人,看著還很年輕,仿佛不是從前他身邊那個。頂著一張妝容模糊的青澀臉龐,正瑟瑟發抖。地上一件邂逅的工作服胡亂散落著,上面掛著她的名牌,蘇輕。

“說笑?不比你劉大經理還有換女人的功夫,我沒那麽多時間同你說笑。”江鋮厭惡地收回目光,冷聲道,“兩分鐘,穿好衣服,帶上賬本滾出來。”

隔壁是劉洪的辦公室,裝得金碧輝煌。

江鋮在那張紅木桌後略坐了一會兒,劉洪匆匆來了。

“賬本呢?”

“二少。”劉洪帶著虛偽的笑容,“財務都已經下班了,您就是要查賬,要不也等明天……”

“舅舅來,你也這麽和他說嗎?”江鋮靠著椅背懶聲道,“識時務是好事,就怕有人聰明反被聰明誤……怎麽?沒去打電話嗎?你的靠山多久到?要不要我讓位置啊?”

“二少,邂逅是萬寧的產業,是您的產業,我哪裏還有什麽別的靠山。”劉洪心虛地同他打著哈哈,“實在是有些晚了。”

江鋮但笑不語,劉洪還在勸他不如先回去,下一秒,杜曲恒便進來了,一手拽著剛才那個領班的衣領,把人拖得踉踉蹌蹌,身後跟著的人捧著厚厚的幾摞本子,送到江鋮面前:“二少,這是從財務室找到的,今年的賬都在這裏了。”

“這......”劉洪神色不由得一變,剛想上前一步,杜曲恒便把那領班往他腳邊一摜,“老實待著,二少做什麽事,還用你來指點。”

整間辦公室此時都被江鋮帶來的人團團圍住,劉洪眼珠一轉,又換了一副笑臉:“二少,我萬萬沒有這個意思,這些賬目太雜了,您要是想知道經營情況,直接問我就好了......”

江鋮充耳不聞,一本本賬目翻得飛快,劉洪話說到一半,他猛地擡手,將賬本甩到劉洪臉上:“是雜!雜得你這漏洞到處都是藏都藏不住!”

他驟然發難,劉洪被砸了個錯不及防,江鋮指他鼻子罵道:“二月入了六百七十二瓶藍牌,賣了三百一十九,現在庫存居然是零?剩下三百多瓶去哪兒了?都被你給喝了?怎麽沒把你給喝死,還有時間搞女人!你這經理日子過得比我都舒坦,我看是不用幹了!”

“二少,這.....”

“少他媽給我這啊那的!隨便一頁都是錯,你還有臉在這裏辯駁?”江鋮冷聲道,“你這些糊弄鬼的東西我看著眼睛痛,今晚我就在邂逅歇了。你在這裏給我對,天亮之前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就拿著辭職信來見我。”

說罷,江鋮轉身便往外走,劉洪一急,慌不折言道:“二少,你不能,周總......”

“周總?這塊地姓江你給我記清楚。我不能?我有什麽不能?!”江鋮挑眉道,“你要等人來救你,也得先算算,能不能熬得到那個時候......好好對賬吧,劉大經理,你這筆爛賬要填平,不比女媧補天容易。”

走出門還聽見劉洪在裏面不停地叫他,江鋮嫌惡地皺了皺眉。

那領班還算機靈,也跟了出來:“二少,您要歇在這兒?”

“帶路吧。”

邂逅有三層,除了一樓大廳外,二樓和三樓都是包廂,通往三樓有一道單獨的門,只對vip客戶開放。

“二少,這一間環境最好,您看瞧不瞧得上?”領班將他引到包廂門口,“還需要別的什麽,我讓人送上來。”

他一面說,諂媚地上前替江鋮開好了酒:“後廚有新鮮送來的澳龍和鰲蝦,您看要不要做個刺身……”

“賣沒賣出去多少,花樣做得越多,越有漏洞鉆是吧?這招也是你們劉經理教的?”

那領班臉色一陣青白,江鋮卻又笑了:“別緊張,我不吃人。不用在這兒晃了,回去守著對賬吧。劉洪估計是理不出個首尾來了,你們這見一面少一面的。不過也不用太傷心,我看你比他有前途。”

領班聞言面露喜色,連說了幾句謝謝二少,喜氣洋洋地退了出去。

剛一關上門,杜曲恒便過去落了鎖,迅速地將包廂內各個角落都檢查了一遍,搜出了兩個監聽器,江鋮接過看了一眼,擡手丟進了酒瓶裏。

“監控處理了?”

杜曲恒頷首,面不改色道:“設備員接錯了線路,降壓過大,今晚都不能用了。”

說著,又摸出一個小紙包遞到江鋮面前,他低頭輕輕一嗅,旋即罵了句臟話,擡臉道:“人呢?”

“隔壁,302房。”

“這麽晚了,還有客人呢。”江鋮扯了扯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伸手拿過杜曲恒手裏的平板,屏幕裏放著的正是302房間的實時畫面。

昏暗又晃動的光線下,包廂裏坐著七八個男男女女,衣衫淩亂地調笑,一派靡靡之態。

杜曲恒靠近一步,想替他指是哪一個人,江鋮一擡手,語氣說不出的冷淡:“我知道。”

角落裏坐著一個穿黑襯衫的年輕男人,靠在沙發上微垂著頭,看不清眉眼,只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膛。

一屋子的人廝混在一起,但誰是供人玩樂的對象,卻是很分明的。

畢竟以容色侍人,屋子裏的幾個男人,外貌都算不俗,神情裏卻或多或少,帶些討好的模樣。只有他除外,姿態慵懶又隨意。

梁景。

江鋮慢慢喝下一口酒,才垂眸看了一眼手裏的身份證,他以為江寧馨餵的那些藥會讓他癡蠢,如今看來倒是沒有。那年被江寧馨送到南方之後,因為年歲實在算不得孩童了,很難有合適的買家,過了快一兩個月,才被一戶兒子出了意外的姓梁的普通工人夫婦收養,取名為梁景。

平平淡淡地念到高中畢業,成績太差沒有考上大學,去當了兵。第二年養父母在外出旅游的過程中,遭遇山洪意外去世。不久之後,梁景因為打架鬥毆被部隊開除。此後一直沒有正當工作。

做過貨運司機,也給人看過場子,兜兜轉轉,在去年秋末回到了Z市。

很難說幸與不幸,或許也算有些嘲諷。

因為小時候遭遇的那場綁架,盛轍對這個兒子極為重視,什麽也不能與他的安全相較。

綁架案之後,先是送出了國,然而越長大越不放心,只好又接回來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秘密地養著,瞞著。照顧過他的人,也全都被江寧馨處理了,到了現在,眾義社加上萬寧這麽多人,竟然沒有能認出他身份的。

到了Z市後,他送過外賣,跑過代駕,後來陰差陽錯應聘在萬寧旗下的另一家酒吧做保安,靠一張俊朗的臉,又成了陪酒少爺,並且很快搭上了幾個貴客,其中包括周書陽的一個遠房表姐。也正是通過這個女人,一個月前,他被調到了邂逅來。

江鋮冷眼看著屏幕裏的梁景,女人們湊過去哄他喝酒,胸口都貼上了他的手臂,他倒也不推,擡手接過來,輕輕一轉手腕,誰勸的那杯酒就又回了誰的嘴裏。

女人們笑著輕輕推了他一把,並不覺得被忤逆了,樂此不疲地,又靠了上去。

梁景無甚表情地探身拿過桌上的檸檬水,抿了一口,忽然,他動作頓了一瞬,擡起頭,看向了天花板的一角,唇邊緩緩地勾出了一個笑容。

啪地一聲響,江鋮一把將平板的屏幕按在了桌面上。

“二少?”杜曲恒不明就裏地看著他。

江鋮喉結動了動,重新將屏幕立起來,梁景卻已經靠回了沙發上,半張臉重新隱入黑暗中,剛才的笑容,仿佛只是意外的無心之舉。

江鋮指尖在進度條上停了片刻,到底沒有再往回拉,幹凈利落地關了機,低聲道:“把人給我帶過來。”

不過兩三分鐘,門被推開了,兩個保鏢壓著梁景走了進來。

說是壓,倒也不太恰當,梁景步態自如,保鏢跟在他身後,倒像跟班似的。

“這是做什麽?”

他看見江鋮,腳步一滯,繼而又笑開了,視線在包廂裏環過一周,用一種很不正經的語氣道:“你們沒有問過嗎?我從來不接男客的。”

話剛說完,杜曲恒一棍子打在了他膝間腘窩上,梁景悶哼一聲,膝蓋一彎,不偏不倚,跪在了江鋮面前。

“行了。”見杜曲恒還要再動手,江鋮一擡手止住了他,“都出去。”

保鏢應聲出了,他又看了一眼杜曲恒:“你也出去。”

“……可是……”

“我要說幾遍。”

門打開又關上了,江鋮這才垂下眼睛,看向梁景。

輪廓分明的一張臉,下頜角弧度鋒利,高挺的鼻梁上有一個不太明顯的駝峰,劍眉下,是一雙二月柳葉一樣,溫柔又淩厲的眼睛,一副美人骨相。

長開了。

平心而論,他五官輪廓和江潔馨長得並不十分相似,但在知道親緣關系的情況下,眉宇間卻能捕捉到類似的氣韻。

梁景不躲不避任由他看,目光卻也同樣一寸寸地掃過江鋮的臉龐,視線交匯那一刻,他輕輕道:“好看嗎?”

他語氣隨意,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所處的情況。或許是在風月場中浸潤太久,仗著一副好皮相吃到了便宜和甜頭,杜曲恒剛剛那一棍子,也並沒有增加他的警惕性,對江鋮的態度,仿佛如同對待那些來尋樂的女人,輕挑中帶著一點若即若離,像一把鉤子。

聞言江鋮微微皺起眉頭,片刻後又舒展開來,微微往後一仰,換了個更閑適的姿勢:“你不是說自己不接男客嗎?”

梁景沒接話,看著他卻又笑了,莫名地,這一抹笑意讓江鋮看著有些煩。他伸手拿過桌上的煙盒,譏諷道:“看來倒不是有原則,只是日子太好過了,出來賣還想立牌坊。”

一面說,順手摸過桌面上的打火機,還沒有碰到,手卻被人抓住了。梁景跪在地上,另一只手替他點燃了銜在唇邊的煙。

“何必生氣呢?”梁景跪得端正,分明是臣服的姿態,卻並不顯得局促,抓著江鋮掌心的那只手,順著掌紋緩緩往上滑。

他的指腹帶著一層薄繭,滑過皮膚有一絲酥麻感,而手腕上戴著的表硌著了江鋮的骨頭,又有些痛。

一直觸到江鋮手腕上淺紅色的半枚米粒大小的一顆小痣,梁景低低道:“原則這個東西,可有可無,最好突破了。”

江鋮沒有避開,吐出一個煙圈來,反問:“是嗎?”

“是啊。”他音色其實有些低沈,偏偏尾音上揚,帶著一股玩世不恭的散漫,細細地摩挲著那顆痣,如同把玩著一粒紅寶石,“比如你這麽漂亮,我想了一想,也不是不可以。”

他擡起頭沖江鋮輕挑一笑:“如果你肯做女人的話……”

玻璃炸裂碎掉的聲音蓋住了梁景的尾音,下一秒碎掉的玻璃杯徑直戳在了梁景脖頸的動脈上。

江鋮眼中沒有半分笑意,垂臉靠近他,輕聲道:“我只怕你沒有這個命。”

“怎麽又生氣了?”梁景似乎絲毫不覺得自己的命門被人拿捏在手裏,反而仰面靠過去,倒逼得江鋮手裏的玻璃杯跟著退開一點,“來這裏都是找樂子的,二少老是這麽大的脾氣做什麽?”

被毫不避諱地點破身份的這一刻,江鋮沈下臉去:“你認識我?”

梁景笑意更深,也靠得更近,呼吸幾乎糾纏在一起,他看著江鋮,聲音很輕,像在同他分享一個秘密:“……我見過你。”

江鋮只覺呼吸一滯,心跳也跟著停了一拍,手上力氣不由得一松,一不留神,瓶口的碎玻璃卻是滑破了他自己的指尖。

鮮血立刻從傷口滲了出來,梁景皺了皺眉,托住江鋮的腕骨,一低頭,舌尖卷走了他指尖殘留的酒漬和那滴血珠。

江鋮任由他算得上輕薄的舉動,片刻後只盯著梁景的眼睛發問:“你在哪裏見過我?”

“我剛到邂逅的時候,二少來過一次。”梁景語氣輕巧,“我在樓上看見您經過,您貴人多忘事,想來是不記得了。”

“這樣嗎?”江鋮聽見自己冰冷的聲音。

“不然呢?”

話音未落,江鋮猛地抽出手,一巴掌甩用力了過去,梁景被打得臉偏了一下,半晌,搖頭嘆了口氣,轉回來,看著他好似很無奈的樣子:“二少真是好大的氣性。”

江鋮看了他一眼,冷著臉站起身來,越過他快步走到包廂門口,又突兀地頓住腳,轉過頭去看著依舊跪在沙發邊的梁景。

碰上江鋮的目光,後者展顏一笑,有些蒼白的唇上還沾著江鋮的血,在昏暗的燈光下透著幾分邪氣。

江鋮深深吸了口氣,猛地一把拉開門,對立在門外恭敬等著的杜曲恒吩咐道:“立刻給我把人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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