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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已許腰中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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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已許腰中帶(四)

傍晚的上海灘正是最熱鬧的時候,馬路上小轎車、黃包車、有軌電車往來,人行道上是下班的職員,赴宴的先生小姐,搶熱鬧的小販和掮客,車流如織人流如洪。道路兩旁的煤氣路燈和櫥窗漸次亮起,萬國建築林立,一派璀璨堂皇。

暑熱教人提不起胃口,兩人幹脆沒等到晚飯,只吃過下午茶便提早出了門,日已西斜,海格路上又是濃蔭匝地,也不算十分煎熬。汪秘書要送,周南喬卻不許,嫌他礙事,他退一步,要文仙陪同去,周南喬又說文仙有別事要做——鐵了心和他過不去。

汪會川如臨大敵,找姚管家商量。老姚是老資歷,卻也不與他一心,還勸說:“四小姐歡喜去便由她去好唻,姑娘們出去白相,男人家跟著敗興去?多事體!聽我個沒錯。”汪會川也只好作罷。

逛到靜安寺,坐1路有軌電車,到南京路與浙江路交叉口下,再往福州路方向去,也只剩一華裏多的腳程,走也不辛苦。路兩側是各種華洋商鋪,西文霓虹燈牌和木刻老字號相間櫛立。街口有一家繡莊,也做西式的玻璃櫥窗,明凈敞亮,其中掛了件極其精美的戲服,藕荷色褶子,月青色女帔,如意雲頭,金線軟緞,劈絲細繡。葉思矩不禁多看了兩眼,感嘆繡娘手藝了得。

周南喬便問:“你喜歡麽?我們買下來也好。”

葉思矩吃驚,又笑道:“這是青衣的戲裝,我一年半載也不唱幾次的,壓箱底才是浪費了。”

她順水推舟:“既然如此,你私底下多給我唱幾出聽,豈不就是派上用場了。”

“周小姐好大的架子。”葉思矩揶揄一句,挽她胳膊要走,怕再多看一眼大小姐真要把這件衣裳買下來。

兩個人沿著條石的人行道繼續走,有書坊、茶館、面包房,以及大大小小的南貨店,販售南方的特色糕點、土產海貨等等,粵式的、蘇式的、寧式的,糕點還講究個應季,有“春酥、夏糕、秋餅、冬糖”的說法,可惜今天拿著不趁手,周南喬便說明天叫文仙來買,她們只管聽戲。

大新舞臺今年年初剛開業,首演便請了荀慧生荀老板,大軸唱《彩樓配》,叫座非常,此後便請荀老板長期在此駐演,幾乎常常座無虛席。

票是周南喬專托人買的,前排正中的位置。大新舞臺的設計獨具心裁,半圓形臺口向座席延伸,臺上演員的身韻容止,看得無一不清;座席如扇,穹頂如傘,金聲玉振,歷歷可辨,這樣的氣派,在津沽一帶屬實罕見。

臺上鴇兒呼喚,玉堂春登場,慢唱道:“煙花總要將酬應,未必他心是我心……”葉思矩看得專註,好像眼裏只剩了那麽一座戲臺子,然而周南喬分了神看她。實是奇怪,葉思矩在臺上時她只看她,不在臺上了,她還是看她。

戲十分精彩,周南喬見她今天格外好興致,人也顯得活潑了些,散場後便問:“看得還開心麽?”

“當然開心,”她眼裏神采還亮著,“荀先生念白有韻味,做工也極美,難怪人稱淑品。”

“《玉堂春》有意思,欠我的《蟠桃會》卻要等到什麽時候呢?”

葉思矩才知她竟是在這等著話,也不好意思起來,語氣一下從脆生生變得軟綿綿,“如今也只能過了這陣子罷,現在演又演不得,唱也生疏了,要鬧笑話的。”

周南喬故意攛掇她玩:“我是外行,又聽不明白。”

葉思矩便趁機道:“周小姐恨不得是天天泡戲園子的,竟也聽不明白麽?”

她不赧顏,“我肯學,你不誇獎,反而取笑我,真教人難過。”

二人說笑著往外走,晚上有司機來接,已提前在劇場外等候。上了車,周南喬問:“你以後想來上海演麽?上海這邊的新式劇場不少,和北方還是有些差別,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梨園這一行,老輩子仍有重北輕南的傳統,在南邊唱出名氣的角兒仿佛怎麽都要矮京津的名角一頭,不過近些年形勢變化,滬上的新劇院發展日新月異,商業模式比起北邊也有不同,南下漸成大勢,即是所謂“北邊成名南邊淘金”,如今京津一帶的眾多名角都選擇頻繁赴滬演出,不能不正視這個自擡聲價的好契機。

葉思矩猜是姐姐和她說了什麽,含糊道:“這也要看師父的意思。”

周南喬問:“若單說你的意思呢?”

“我……”她忽然間訕訕的,幾番欲言又止,好容易才道,“我這幾天總是想,以後恐怕唱不成了呢。”

她總是感覺身子很僵,不單是痛,筋肉仿佛也失去了彈性。凱瑟琳醫生告知過潛在的風險,肌肉、骨膜粘連和疤痕攣縮的可能性很高。她聽著覺得陌生又遙遠。

“傷筋動骨的事,哪有一天兩天就好起來的?”周南喬寬慰道,“你不要心急,好好休息才是。”

但葉思矩說:“我在天津時,胡同裏住了個撿煙頭的伯伯,是前清的老兵,八裏臺保衛戰時腿上中過一槍,從此走路便不利索了,陰雨天還要一跛一跛的。”

她說得鎮靜,周南喬腦海裏卻亂了亂,擔心她是這段日子心裏始終念著這個,然而無從跟別人開口,一個人悶著到現在。水都冷了,她才發覺開過鍋。

“我會請上海最好的醫生,又不是什麽疑難雜癥,不管是中醫、西醫,總有恢覆的辦法。”周南喬說,“現在還早,還沒到考慮那些的時候呢。”

“我知道。”葉思矩看她,小聲道,“況且你不是不在意麽?”

周南喬楞一下:“什麽?”

前頭有司機在,葉思矩沒再說話,轉頭去瞧夜晚上海灘的街景。她遲一拍才反應過來,輕輕笑出聲。

這時葉思矩又道:“不過我又想了想,以後到玉皇廟前頭賣糖人去,好像也別有一番前程。”

周南喬解頤:“你去罷,那我更好天天看你去了。”

“天天去,牙齒都要吃壞了。”

“我樂意,”她說,“老板還趕客麽?”

這個時辰路上不擁堵,汽車暢行無礙,約莫一刻鐘便回到家去。姚管家說收到了給葉小姐的信,葉思矩很是訝異,同時隱隱有了些預感,忙同他去拿。

果然是葉思衡,信是從湖北發來,倒沒什麽要緊事,只叮囑她好好康養、註意防暑之類。她同周南喬說了,後者道:“這個地址未必確切,或許是途經,拿來做個幌子罷了,借機也與你報個平安。”

葉思矩道:“那樣最好,突然講這些家長裏短,實在不像她的性子,鬧得我一頭霧水了。”她將那封信又讀了一遍,稍稍安下心,把信紙重新放回信封收好。



一連幾日都是艷陽高照,一日賽一日地熱。周南喬請傭工把閣樓收拾了出來,這棟房子是四坡頂帶閣樓的結構,有老虎窗。今天很是悶熱,空氣黏得像漿糊,或是雷雨的前兆,她因此才想到清理閣樓,下雨天可以到閣樓上小睡,頭頂上就是落雨的聲音。

文仙買了薄荷糕和杏仁豆腐回來,又切了些水果,一並送到樓上去,卻不見四小姐人,她只好再上三樓看,原來兩個人正在葉思矩房間擺弄唱片,留聲機上正放著一張,是金派梅花大鼓《黛玉葬花》。周南喬日前讓人去找年初新上市的高亭唱片,高亭唱片音質上乘,精品層出,只不過發行數量有限,許多名家佳作求而難得,不過汪會川在上海有門道,搜羅起來還是較別人容易得多。

“多謝你。”周南喬說。文仙忙說:“應該的,四小姐有什麽仿佛隨時喊我。”將碟子放在一旁茶幾上便離開了。

高亭唱片和家裏原有的唱片錄音方式不同,是側刻聲槽,需搭配鋼制唱針使用,周南喬便教她如何換唱頭唱針。先前聽百代的唱片,一支寶石針可以用很久,但鋼針卻要每次更換,葉思矩感嘆說:“這也太耗費了些。”

“幾盒鋼針能買開心,晴雯撕扇不也是一樣的道理麽?況且這才是要不了幾個錢,你當墨水一樣用便是。”周南喬將留聲機上的唱片取下來,換另一張,鋼針也棄掉換新的,“這個不麻煩,你一看就知道,先吃水果罷,一會兒放得不新鮮了。”

她便把盤子拿過來,一人一支簽子戳水果吃。

“猜你要午睡,中午樓上曬得熱,去我那裏好麽?”周南喬悄聲道。

葉思矩有些驚訝,遲疑半晌還是搖頭,“不太好。”

“怎的不好?”

“教人瞧見了,不太好。”

“在這裏好與不好還不是我說的算?”她不由得笑,伸手去牽葉思矩,哄勸道,“去罷,我教他們都不許上樓來,文仙也不行。”

周南喬的房間的確涼一些,格局布置原因,還更加南北通透,穿堂風暢快。她果真下樓去和他們說,留葉思矩自己坐在搖椅上,無端升起一種心虛。這個時候外面起一陣風,往房間裏灌,吹的紙頁嘩啦啦響,她拿桌上的銅鎮壓踏實了,人閑的時候見什麽都好忙活。

周南喬回來了,問她:“門要不要關,通著風更好些?”

“關了罷,”她就是心虛了,卻用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掩飾,“這會兒起風,留窗戶開著便好了,風大了也容易吹得頭疼。”

她用周南喬的枕頭,周南喬的被單、席子,她一向不擇席,哪裏不是睡?此時卻被一絲陌生的心情撩撥得有些不寧,偷偷埋頭嗅了嗅,只有素凈的洋皂味,安神沁心。周南喬不睡,她靠在床頭看新一期的《良友》,神情專註。

“在看什麽?”

周南喬眼神移過來,抖了抖紙頁,意味深長,“看有沒有無聊小報又拿我當佐料,渲染他們的‘羅密歐’去了。”

葉思矩笑:“別看了……我以後也不看了。”

她也微微地笑,放下書冊躺下來,兩人面對面側躺著,中間隔著尺餘寬的距離。葉思矩仍在瞧她,只是眼睫一閃,虛起來半分,遮住的眼瞳裏便藏了心思。

周南喬也問:“你不睡,又在瞧什麽?”

“不知道。”葉思矩輕聲說,停頓得稍久,她才繼續道:“只是也隱約覺得周小姐有幾分面熟,可想來想去,究竟是無甚機緣見過,恐怕上輩子曾欠了什麽債,被人來討了。”

周南喬道:“討債的能有我這般面善?”

她自矜。葉思矩邊聽邊笑,神色為難地道一句,“這種事也說不好。”

她便假意生氣了,要想些話數落對方幾句,甫一開口,葉思矩便將食指壓在了她唇峰上,好商好量:“我不說了,安生睡罷。”她闔上眼,半是息事寧人,半是真的倦了。

鬼使神差,她輕輕喊她的名字。葉思矩閉目嗯了一聲,卻未得到回音,覆又睜開眼睛,以眼神詢問。

四目相視,她不由自主地迫近她,如同來上海的前一晚那樣。

可是又不一樣,葉思矩偏過臉躲開了,她的唇落了空,心也跟著無著落,袒出一塊補不上的闕,風硬生生往裏頭鉆,三伏天甚至覺出一絲寒。

周南喬空空茫茫地看著她,戲臺子上最鮮活、最多情的一張臉,此時沒有沾染任何生動的情緒,惱怒喜笑疑惑震驚厭惡……窮盡的可能性卻通通未能被印證。她的眼睛像清潤的玉,又像瀲灩的湖,周南喬在湖心看到自己的倒影,隨著瞳仁微微地顫,像風裏身不由己的一張小帆。

終於有一個聲音:“這也是西式的禮儀嗎?”

知覺又一點點流回軀體,她忽然覺得一顆心難以自持地觫動起來,劇烈地顫栗起來,要沖破胸腔,爆竹一樣火辣辣地炸開似的。她有一瞬的恍惚,仿佛已經為這一刻企望了一輩子,企望了幾百上千年。

“不是,不是的。”

是什麽呢。

做鳳侶鸞儔,結床笫之私,承魚水之歡,修磨鏡之好。耳鬢廝磨,朝朝暮暮,白首同心。

“怪我太唐突了,”周南喬輕聲說,“你害怕麽?”

葉思矩垂著眼不回答,嘴唇一張一翕,吐息綿長,像細密的針腳,絎到她心口,一下是綿密的疼,一下是難耐的癢。

“我可以等你慢慢想。”

“不要,”她忽地擡起眼簾,輕聲拒絕,“‘等’這個字眼太虛無、太漫長,我不肯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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