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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身逐煙波魂自驚(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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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身逐煙波魂自驚(四)

折返來雲肆時剛過卯時三刻,距日午開市尚早,前堂只有孤零零一個人,臂彎裏圈著只扁壺,憑幾支頤,聽見動靜方擡頭餳眼望過來。

屋什蘭甄從她肘間抽出那只扁壺,細瞧一瞧裏頭盛的是酒是茶,又問,“在這裏坐了一宿?”

款冬哼道:“不是有夜禁麽?誰要白白候著你。”

她話裏有置氣的意味,屋什蘭甄卻只是輕飄飄撂了一句,“沒有就好。”壺中是酥茶,於是把壺也重新擱下了。

款冬一時語噎,非但沒能詰難住對方,反倒把自己的辛苦也付之東流了,只好有失矜高地小聲彌補,“承天門曉鼓響時等著的。”

她語罷又支吾了一下,還想攔對方,好詳盡盤問一番一夜未歸的緣由,屋什蘭甄卻先一步捉住了她的手腕,帶著人往樓上去,“有話不要在外面說。”

隔著衣袖,款冬仍覺出那只手仿佛剛自冰窟裏撈出似的,冷得她一寒顫,險些把胳膊掙開,不禁憂心悄悄道,“你可還好麽,手怎地冰成這樣?”

屋什蘭甄幽怨地哀嘆一聲:“怕是就剩一口氣吊著。”

她只是想捉弄款冬,卻嚇著了蘇耶娜,後者趕緊道,“我去將手爐暖上。”

“不急,”屋什蘭甄忙止住她,私語道,“我誆她兩句,你怎麽也當真……去將那些收拾了,其他小事交由旁人便是。”

款冬又欲追問,但想到她方才的叮囑,只好暫且噎在心裏按下不表。

暖爐裏炭熄了,蘇耶娜又被遣去別處忙碌,清閑的人便也不得清閑,款冬自覺地去把爐炭點起來,房裏不多時便熱氣熏騰。屋什蘭甄在榻上歪了會兒,又重新坐起身,支使她,“你叫人打些熱水上來。”

款冬正往銀香囊裏添著熏料,忽然被灼到似的,連帶著耳根也燒紅了一層,失態道,“你……你要如何……”

屋什蘭甄不應,擡手指了指她手裏的香囊,“拿過來罷。”

她才走近兩步,屋什蘭甄似要伸手來接,實則只是虛晃一式,轉而勾住她的衣帶一牽,款冬不防有此算計,趔趄半步直往她身上仆僵而去,手裏又有物事占著,只來得及在跌進她懷裏時盡力偏開頭,下頜撞肩胛,齒間頓時彌開一陣淡淡的甜腥。

屋什蘭甄不放她,反倒問:“聞到什麽?”

她連心跳也幾欲戛然,哪裏有暇去分辨什麽氣息,然而屋什蘭甄既這樣問,便勉強蹭在對方肩頭急促地吸了兩口氣,酒香、熏香,帶著身體溫熱的幽香,紛覆交繚著,竟比西域的美酒更易醉人了。

款冬慌亂別過臉,強作平靜,“什麽也沒有。”

屋什蘭甄不置一詞,顯然對這般回應不甚滿意。款冬只好又主動湊近了些,深嗅再三,“是……土腥氣麽,你去了哪裏?”

“可見非是鼻子不靈,是心不專。”屋什蘭甄這才撤手放開她的腰,“是硝土。”

款冬尚沒緩過氣來,又被此話驚得陡然一顫——這是制火藥的一宗原料——她明知屋什蘭甄有分寸,到如今更是斷不會鬧出什麽大動靜,否則任誰也難從這趟渾水裏平安抽身,可聽她說及硝土,卻仍止不住地忐忑。

屋什蘭甄見她滿眼警覺,新鮮道,“活人都不怕,還怕起一抔土了?”

“你要硝土做何用?昨夜裏又到底做什麽去?那縣尉呢?”款冬連問。

“先去將熱水要了來,”屋什蘭甄呵口氣,把銀香囊納進袖裏,幽幽地嘆了聲,“我身上實在冷得緊。”

款冬無法,知道她口風是硬撬也撬不動,只好依言去叫熱水,又替她準備需用的皂角、菖蒲葉和蘇合香之類,終於事畢,見人仍八風不動半倚在榻上,全不顧自己一宿坐臥不寧的樣子,實在不近人情,便橫生了調弄的心思,定要她吃一塹不可。

“阿甄姊姊,你受累了,不如便讓妹妹伺候你寬衣沐浴,可使得麽?”

屋什蘭甄微挑起睫,由下而上睨她一眼,輕笑一聲,竟不加忸怩地接受了,“難得琢兒有心,你來罷。”

“我、我……?”

“不是你自個兒說的麽?”她半闔著眼,嘴角再一抿,天然便是一副含嗔帶笑、桃花瀲灩的神情。

款冬緊了緊牙關,“我細想想,卻怕占了這便宜,讓你勉強了——我倒是無妨。”

屋什蘭甄意定神閑:“我也不怕你瞧。”

她支吾兩下,搬出孔夫子之誡,嘟噥道,“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

“你倒是克已。”屋什蘭甄皮裏陽秋,自己解衣下榻。款冬立即誠心躬行先聖之道,手上裝作忙碌,低著頭理帷帳上垂下來的絲絳,一條條撫平順了攏在手心,大有理到猴年馬月不作休的樣子。

“轉回來罷。”她音調不高,含一半的氣聲,“和你說薛矜的事,聽也不聽?”

款冬頃時便豎起耳朵,餘光瞧她身子都已沒到水下,才移了張矮腳杌子靠近些,急切道,“究竟發生什麽?”

屋什蘭甄這才將昨晚之事原原本本與她道來一遍。款冬聽得心驚:“那縣尉……可還活著麽?”

“他?飲的好酒吃的佳肴,這會兒酒意正酣,醉而未醒,逍遙著呢,怎麽能說到‘死活’上?”

那是醉而未醒麽?那不是被你嚇的……款冬正在心裏議論,忽然又覺得屋什蘭甄這語氣很是耳熟,方想起這也不是她頭一回面不改色地編謊了,難怪駕輕就熟。

她隔著水汽,端詳那張皓月無瑕的面孔,卻怎麽也看不真切似的,“我……能再問你一件事麽?”

“我是人是鬼?”屋什蘭甄料她的心思,“我若是鬼,你想好該如何自處了麽?”

款冬說:“你若是鬼,我也不怕,人貪財好色,勾心鬥角,鬼至多不就索命一條麽?”她又眨了眨眼睛,目光閃亮亮的,竊聲問,“阿甄,你究竟使的什麽法子,是巫術麽?可把他唬得不輕。”

屋什蘭甄忽然意味深長一笑,“你那麽愛同何娘子一處閑談,卻不曾聽她提及過?”

款冬心頭一縮,不知怎麽能與何端儀扯上關系,楞了半晌,唯恐又牽連到無辜旁人,竟遲疑地不敢再張口追問。

“不是巫術,”屋什蘭甄在澡湯中虛虛攥了一把,撩起幾圈漣漪,覆補上一句,“是粟特幻術。”

長安從不乏見奇技淫巧,入唐以來,幻戲更是鼎興一時,朝野上下,莫不沈浸此中,而域外幻術而是以奇譎著稱,如解肢刺腹、斷首割舌後覆原如初;又如魚龍戲,使獸變魚,魚變龍;漢孝安帝時,已有海西幻人能變化吐火,易牛馬首。此類異聞怪事數不勝數,難盡其詳。款冬雖早有耳聞,卻也只看過空手變物、畫龜成活等娛樂戲法,人首化形一類的幻術還未曾親眼一見,心中頗是震顫。

“可那硝土又做何用處?”

“我想,地府寒池,總要不尋常些,”屋什蘭甄輕嘆道,“那間宅子地板之下設有夾層,事先儲好清水,再不斷投以硝石,溶而成冰,因此才陰冷非常。”

而那薛矜本就心裏有鬼,杯弓蛇影,疑慮甚重,直將自己嚇出了毛病來。

款冬不知是該安心還是該提心,瞪著屋什蘭甄,結結巴巴道,“謀害朝廷命官你可知什麽罪果?”

“或是流二千裏罷,總歸比你好過些。”

依唐律,凡有所圖害者皆流二千裏,已傷者絞,已殺者斬。款冬舌撟不下:“你倒是樂觀!”

“我又不曾傷他,連半根頭發絲也未見得碰一下,”她寡淡道,“他醉酒誤事,怎麽決斷都不應算做我的不是。”

“你也不怕那縣尉被生生嚇死!”款冬壓低聲,“退一步講,若是失了神智成個癡人,也落得個大麻煩。”

屋什蘭甄依舊不以為意,究問道,“我若是怕,當初包庇竊賊、蒙蔽官府時便該早早畏縮了,難道到今天才忽然知道怕麽?”

款冬抿了抿嘴角,斂住眼裏一絲罕見的怊悵,忽然探手,拇指和食指別住屋什蘭甄的下頜,強迫人把臉扭過來——耳下有一片紅,她用指腹抹了抹,見只是花掉的胭脂,才放心松了手。

“這是做什麽?”屋什蘭甄覷她。

款冬認真打量道:“那鄙夫可曾有欺侮你?”

屋什蘭甄往前傾了傾,像是為讓她瞧得再仔細一些,“要我起來給你從頭到腳檢查一遍麽?”

款冬驀地又被鬧紅了臉,指頭戳著她的肩將人往回按,恨不得教她整個人都沈進桶裏不出聲了才好,“你沒有長嘴麽?有便是有,沒有便是沒有,不能夠自己講?”

“他不省人事了,我還在這裏同你講話。”

款冬最聽不得她這樣輕描淡寫的語氣,“是,你有本領。”

屋什蘭甄攀在桶緣,枕著手臂歪頭看她,喃喃自語說,“我有分寸。”

“薛矜此人,剛愎自用,又莽而少謀。”她輕聲道,“我早先便覺得奇怪,李悌等人丟了密讖,自然尋讖滅口是第一等事,分明時候越久,讖文廣布開來的幾率便越大。毫末不劄,將尋斧柯,孰能捺下心設這樣久一局棋?”

款冬也覺出蹊蹺,不由得屏住了息。

“依來雲肆的消息,薛矜近幾月時有出入京兆府廨,而京兆尹張去奢同李悌二人又是故交,我便猜測他必已受命於張尹尋那密讖,只不過他與張、李二人似乎非同一心。”

“那日西市被處決的替死之人,想是張尹安排,為的是盡快平息風波,在明面上將此事揭過,暗裏卻繼續追究。”款冬如夢初醒一般。

屋什蘭甄道:“不止如此,此案只要付諸公審,終究瞞不住密讖之事,現在讓他者背去了罪名,往後抓到真正的竊賊,以私刑秘密了卻,才是萬無一失。”

“而事情唯一的紕漏便出在薛矜這裏——若依此計,他撈不著太大功勞,只能寄望於日後張尹提攜;然而不依此計,他也別無選擇。”她凝視款冬,眼裏的亮像風燭一樣黯沈下去,“可偏就此時,有了變數。”

“是什麽?”款冬嗓子有些發緊,心裏隱隱有所猜測,卻不願置信。

“你來長安,是獨自一人來的麽?”

她心底最後一根弦仿佛清脆地斷了,卻平靜接納了造物的愚弄,“是,也不是。”

“你涉這般險救他妹妹,他卻以怨報德,你不悔麽?”

款冬未應,而是問,“他向薛矜揭舉我,是麽?”她長長吐一口氣,臉上透出一絲恍然的微笑,涼聲道,“原來他揭舉我,便是那一變數。”薛矜正是得知此竊盜案居然與曾在洛陽為患的流民“不耘人”有所幹系,才暗自萌生了樹立功名的心思,未將這一線索告以張尹,反而獨自擘畫起一盤大棋,欲請君入甕,卻聰明反被聰明誤。

“你也是一時靈光,一時又糊塗。”屋什蘭甄嘆息,“從李悌家中取得的財貨,除卻替小蘋贖身而搭進郃六家的錢,剩餘的大概也在去菩提寺那日被你藏在寺中,再等翌日平康坊諸人前去聽講經時,由她偷偷取走了罷。”

“都瞞不過你麽?”她笑道,“我帶在身上不方便,交由章淥——便是小蘋姊姊兄長的姓名——我與他也無太大交情,並不十分信得過,最終還是托給小蘋姊姊代為保管。其實來時我心裏便清楚,這一程倘時運不濟,大抵也難活著走出長安去罷。”

“他為昧下這點財寶,甚至不惜害你性命,你當真無怨言麽?”

“我要帶蘋姐姐走,從來不是因他章淥,哪怕不是章淥,是什麽豬馬牛羊也一樣,因此無甚好埋怨的。”她正說著,卻突然間眼睛發酸,不是滋味起來。

“我答應過會讓你平安離開長安,”屋什蘭甄輕輕說,“不需要難過。”

“我是為這個麽?”她望一望對方,一股陌生的澀霎時間從喉口流向五臟六腑。她毫無因由地迫近,迫近她的唇、她的鼻,她岫玉一樣的眼睛。

不止是眼睛。屋什蘭甄仿佛是一尊岫玉的像,有人逼近,她卻連閃躲都不知躲一下,要靜靜矗到海枯石爛一般。

“你在發什麽楞?”款冬悵悵地蹙起眉心,“若真被人輕薄了也不曉得麽?”

屋什蘭甄緩慢地眨了下眼睛,也避而不答,“你過去問我,為何替朝廷做事,不替百姓做事呢。”她的話音一個字一個字漸弱下去,“我不為朝廷,也不為百姓,我所作所為,過去是為我自己,現在或是為著——你明白麽。”

“阿甄,我若說我後悔呢?”款冬憮然,好似被汲去了全身的氣力,分明懷藏了千頭萬緒要講,此刻卻如鯁在喉,“我將你的安危牽扯進一盤爛棋,你卻真心實意為我。”

“可是我不悔。”她靜靜擦去她眼下的淚,又一次柔聲道,“不需要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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