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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才會相思 便害相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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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才會相思 便害相思(二)

創口還痛著,因此醒時要比昏睡更受罪些。葉思矩想說話卻說不出,喉嚨焦渴,嘴唇也因缺水稍一啟合便皸裂滲出血來。餘秋琬輕車熟路,馬上用溫水濕了帕子,過來替她蘸蘸嘴巴。然而旁邊仿佛有一道針錐似的目光戳到後頸上,她回頭看一眼周南喬,後者站得莊重自持芝蘭玉樹,見她突然瞧自己,還關切詢問,“要我幫些忙麽?”

“不、不是……”餘秋琬仍是隱隱覺得氣氛別扭,又嘗試問,“要不你來?該換藥了,我去喊醫生。”

她微微頷首,神情坦然地接過帕子,“辛苦你。”

餘秋琬於是認定方才不過是自己的錯覺,也向她道了謝,轉身往外走。這下後脖頸不紮了。

“要不要喝水?”周南喬半蹲到病床前。

葉思矩努力眨了眨眼皮,她視線裏其實只餘下一片模糊,即便如此近也看不清周南喬的臉,頭腦像註了鉛水一般沈,全憑著幾分模糊的意識為繼,“今日是幾號了?”

“二十——四。”周南喬楞怔,不料她第一句竟是問這個,一時間也不能很篤定,“有要緊的事麽?”

葉思矩搖頭,又恍惚了一會兒,忽然啞著嗓子開口,“你……你累不累?”

“我?”她又一詫,這才明白葉思矩方才原是在心裏數日子,終於笑了一笑,悄聲問,“掛念我,還是心疼我?”

她離得太近了,以至於葉思矩不由得防備地瞇起了眼,上睫碰著下睫,交成一道屏闌,籠住秋水似的瞳仁。思矩本就燒得暈暈乎乎,更不防她這時在話裏下套,怔忡地掂量了半晌,哼出一句,“掛念你。”

“只掛念麽?”周南喬湊過來,再近幾分便足以額頭相抵,她還是不時便想逗葉思矩兩句,等著眼瞧她羊脂玉似的耳根霎時羞得通紅——不過乘人之危也太促狹,“不心疼我?”

葉思矩仍半瞇著眼睛,卻未如從前那般忙不疊地慌張否認,不知是遲鈍還是認真,好半天才虛聲應了,“有一些。”

她的眼睛一半澄明,一半潤著水雲裏霧裏,看得周南喬心神一顫,忙起身放帕子來掩人耳目,笑道,“同你鬧著玩呢。不算什麽。”

“你這幾日一直沒睡好麽?”葉思矩意識糊塗時便顯得腦筋很直,問什麽都盤根究底的,“今早吃過沒有?”

周南喬怪她:“自己都這樣了,還有力氣管別人呢?”她重新俯身下來,“如果葉伯伯也同意,這兩天就去湘雅,再這樣燒下去身子怎吃得消?”

“非要轉院不可?”葉思矩有些失措,努力看清她的神色,“是很嚴重了?”

“不要擔心。”周南喬安撫道,“只是湘雅那邊條件稍好些,不想你吃苦。”

葉思矩仿佛不信任她,“真不要緊麽?”

“不要緊。”她輕攥住對方沒掛針的那只手,如此酷熱的時令裏卻冷得有些怕人,冰坨子似的,心裏也不由得一縮,柔聲寬慰,“有我呢。”

護士推門進來換藥,餘秋琬沒跟進來——她其實是很怕見血的,葉思矩要不是她的親師妹,早不知掐著人中逃幾丈遠了。怵歸怵,葉思矩中彈時第一個趕上前抱住她的是餘秋琬,前幾日寸步不離陪她清創換藥的還是餘秋琬,到底是從小一起學戲練唱吃板子長大的交情。她見血就眼前發黑、冷汗直流,卻握著葉思矩的手,嘴上還在安慰,別怕,不嚴重。葉思矩仰頭一看她,好嘛,眼睛都沒敢睜,又是哭笑不得又是動容。這兩天逐漸習慣些,止痛的藥物也沒有暴亂突發時那麽緊缺,這種時候便不再要餘秋琬陪了。

“你不先出去一會兒麽?”葉思矩遲疑地出聲。

周南喬說:“我想看看你的傷,也不能?”

“不是不能……”她慢騰騰將衣扣解了一顆,仍猶豫不決,“只不過擔心你瞧見了害怕。”

趁著護士準備器械,周南喬才飛快伸手點點她的額頭,耳語道,“你受傷時想沒想過我害怕?到現在了卻講這些。”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旁人在時,她的舉止不由自主就變得拘束三分,像藏著掖著什麽隱晦不宣的秘密、生怕抖落到人前似的。

私語過後,她又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姑媽曾經在上海紅會做醫生,應急的處理我過去也見過一些,不會大驚小怪。”

葉思矩不吭聲了,護士小心翼翼地幫她將衣服拉下來,袒露出肩背,又輕輕揭掉一層層紗布。即便有了心理準備,看到傷口的一剎周南喬還是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當然是在心裏,臉上分毫沒動——創口有八九處,血肉還沒結痂,感染導致的紅腫和破潰觸目驚心。她還沒消化掉驚駭,便眼見護士開始換藥了。

紅會醫院的護士看起來年紀很輕,像剛從醫科學校出來的畢業生,動作卻麻利毫不生澀。葉思矩身上雖不是貫通傷,但感染嚴重,膿腫做過一次手術後,仍需隔日清創,切口是不縫合的,填塞紗布繼續引流,換藥時要先將原先的取出。抽紗布時葉思矩整個人哆嗦了一下,看得她也不禁眉頭緊皺。此時護士已經著手清理起傷處積聚的膿性滲出,借助註射器用碘酊反覆沖洗切口。血腥氣混著碘酊味一起湧進周南喬的口鼻,不存在的痛覺一陣一陣地刺激她的大腦神經,肩上作痛,腳下發虛,心裏卻發酸。

葉思矩趴在床上,臉背過去看不見表情,可從脊背的起伏也能讀出一二,屏息是膽怯,戰栗是痛苦,深呼吸是忍耐。周南喬有一瞬後悔留在這裏,她不敢繼續看葉思矩,不能分擔她的苦,共感她的痛,只能無濟於事做一個旁觀者。前後只幾分鐘,比幾個時辰還要難熬,終於換好藥重新包紮,女護士例行叮囑幾句註意事宜,還要匆匆去下一間病房。

護士走了,周南喬還楞著沒動。思矩以為她也被嚇到,勉強笑了一笑,小聲說,“還看什麽?不要再看了。”

周南喬初醒一般,坐回病床邊,心疼道:“一直都如此麽?他們不能開些止痛的藥?”

葉思矩經受方才那一回,聲音雖仍有氣無力,人倒是清醒了許多,“取彈片時打過一次鴉片酊劑,不過那時候出了太多血,沒一會兒便暈過去了,也不知用處大不大。”

周南喬便不說話了,皺著眉,拿扇子慢慢給她扇風。長沙正值酷熱的時節,一早便把整座城烤成了火爐,她怕她熱,又怕她燒未退再涼著,好像怎樣做都不能夠教人償意了。

那扇柄處穿了一串流蘇,在思矩眼前顫巍巍地晃,搔得人心裏也起了漣漪。葉思矩幾乎是從齒縫裏含糊擠出一句,“你關心人只關心到一半麽?”

周南喬道:“我若是再問下去,你該騙我不疼了。”

她講得一點不差。葉思矩忍不住笑,笑完也問她:“你剛剛說姑母和上海醫院那些可是真的?”

周南喬如實道,“我若不那麽說,你能讓答應我留下麽?”

葉思矩嘀咕,“狡猾。”

她故意提起眉頭,一副冤屈的神情,“我以為你該誇我的。”

“誇你,靈活變通會騙人。”

周南喬撲哧笑了,溫柔地用拇指撫過她的額頭,又輕輕地咬牙切齒,“葉思矩,我瞧你現在這樣子,是哪哪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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