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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明珠相投 按劍相眄(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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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明珠相投 按劍相眄(四)

蘇耶娜似乎是第一個覺察到款冬近日不尋常的,晚上收好衣服送去屋什蘭甄房裏時,便趁機提了一句,“琢娘這兩日不知是怎麽,飯也未見得吃幾口,人也瞧著病怏怏的。”

“你……”屋什蘭甄聞言有些頭疼,手指撚著書角,黃麻紙打起卷兒來,她的語調也罕見地變得不熨帖,“你直接問問她,不好麽?”

蘇耶娜甚是誠實,“我聽聞漢人有個說法叫‘傷春之情’,猜測琢娘是見萬物蘇生而故人不在,心中思悼郎君,才這樣哀傷。我究竟是外人,貿然詢問這些私事,只怕更引得她難過。”

屋什蘭甄無從辯駁,不得以應下,“我明日去問。”

蘇耶娜腳下未動,又遲疑地說,“一連好幾日了。”

屋什蘭甄想當作聽不明白,可蘇耶娜與她自幼一處長大,互相再知心不過,只好嘆氣,小聲道,“我知道了,過會兒便去。”又交待說,“再準備些安神的熏香罷,有勞你。”

她合上書,其實已有好一會兒沒揭過頁了,說是看書,其實僅是找個名目好神思恍惚地發起呆。屋什蘭甄也不知自己心頭壓的是什麽,薛矜急功近利,剛愎自用,此人不足為慮——可她為何總是不能安心。

對著燈燭又楞一會兒神,屋什蘭甄後知後覺地眼睛發澀,眼底好似被燭火烙穿了一塊,又酸又脹。她終於起身下樓。桌案上剩一池半枯的墨,她楞了太久,誤了時候。

屋什蘭甄極少有這樣拎不清的時候:不想她在,又不甘她不在,竟是自相矛盾了。下過樓梯,她便已打定了主意:只去看這一次,若款冬不在房裏,便也不再過問第二回,把蘇耶娜應付過去便好,至於她自己——她巴不得少沾染這些麻煩事。想到這竟無端有一絲郁悶,可轉眼又忘了郁悶——門縫裏透出一線光來,她心裏便被絆了一絆,成了憑人懸吊的線偶,起落都難由己。



“最近睡不好麽?”

“哦……不知誰家的雞中了邪,半夜三更便開始叫喚,”款冬剝著栗子,無精打采地應一聲,順帶刺她一句,“睡不著也好,反正我呢,也不知還剩多少時候,這星兒月兒也是見一眼少一眼的,藉此多瞧一瞧也是占著個便宜。”

“不好吃,是陳的。”話不好聽,屋什蘭甄卻也不氣惱,在盤裏揀了揀,想說待今年的新果下來了,打發店裏的仆役去買些好的,但話到唇舌間無論如何也講不出了,口惠而實不至,不過使人徒生怨懟罷了。“若想吃別的了,自己去同蘇耶娜講。”

款冬被她罕見的和悅嚇了一跳,手上的動作也頓住,戒惕地猛然擡頭,像一頭風聲鶴唳的鹿。屋什蘭甄從她手裏拿過剩下半顆沒剝好的栗子,仔仔細細去了殼,又好似隨意地丟進一旁的茶碟裏。果仁剝得幹凈,她態度卻不分明,也不說要自己吃,也不說讓人吃,就這麽涼悠悠晾在一邊。

款冬眼珠一瞥,伸半個指尖搭上碟子,若無其事地擱一會兒,再一撥一劃,拈兩粒果仁到手心裏。屋什蘭甄對她拙劣的試探視若無睹,等碟子都空了,才輕輕明知故問一句,“說了給你的麽?”

“不是給我,擺在這兒難道是要給菩薩上貢麽?”她說完才想起來胡人不拜觀音,但仍不知祆教徒敬的是個什麽神仙,然而見屋什蘭甄不氣也不惱,想是也沒有冒瀆人家,又坦然起來,“阿甄,你也有一點錯處,總是嘴上一套,心裏一套,好不誠懇。”

屋什蘭甄橫她一眼,只是款冬不僅不怯她,反倒把一幹二凈的瓷碟兒往前挪了半寸,說道,“再吃兩個。”一句話講得稀裏糊塗,吩咐不像吩咐,請求不像請求,就是誆人自個兒去品去回味,若你當個檳榔果似的翻來覆去細嚼,那才是著了她的道。

“物苦不知足,得隴又望蜀。”趁早睡罷。

款冬將肩膀一點點塌下來,腦袋枕著胳膊,重重唉聲,用一個長嘆作為傷懷的賦起,“我哪裏睡得著……”

屋什蘭甄清一清嗓,先行打斷,“再睡不好,去我那裏。”

款冬這下是真得了便宜,卻仍欲拒還迎的,“你那兒有什麽了不得,還能聽不見雞叫不成?”

“你之前不曾去過?睡得也不好?”屋什蘭甄問得溫溫柔柔,仿佛關心似的,忽而又話音一變,“日上三竿還不見得起呢。”

款冬只管聽前半句,後半句左耳進右耳出地倒了個幹凈,也不羞赧,“別的不好——你總也不愛搭理我,我嫌待著太悶,倒不如跟元娘一處說說話有意思。”

屋什蘭甄忍不住咬了咬唇,見對方仍無動於衷地歪在桌前,有意冷淡她兩分,“既然如此,不去便罷了。”

款冬哪知她翻臉這樣快,留也不留,驟時就要著急,“你怎麽……真是好沒誠意。”

又談誠意。屋什蘭甄偏頭看她,神色小半探詢大半玩味,仿佛等著要看她個笑話。款冬語氣又弱了幾分,剩下半截話就愈發我見猶憐起來,“劉皇叔請諸葛先生還請了三回呢,倘若跟你似的轉頭就走,哪裏還有三分天下的事……”

屋什蘭甄往外走,輕聲怪一句,“大逆不道。”不知是說分天下這話,還是說她拿三顧茅廬自比。

款冬趕忙跟上,“被褥你那裏有,是不是?”

“沒有。”屋什蘭甄道,“最近見你又閑來無事,把外頭收拾好了,再上去。”



剛開春,天氣乍暖還寒,正午日頭高時還覺得暖融融,太陽西下後又是冷氣四起,寒意從窗縫裏、墻壁裏、土地裏四面八方鋪天蓋地鉆出來,逼得人竟要無處容身。

款冬七手八腳掃了地閂好門窗,不知是不是賦閑幾日,人都養得嬌貴了,活計做得十分粗糙。看得李四郎大氣不敢喘,以為她姊妹兩個吵了架,琢娘這是賭氣來的,於是站在櫃前捏著帕子,不敢阻攔亦不敢吱聲,只好盤算著等她走了自己再收拾一遍。

“我說阿甄——”

門並未從裏頭插上,她一推便開了,未見人,聽得有細語戛然而住,又往裏走幾步,只見屏風那端,蘇耶娜正將空盆放回盆架上,聞聲吃驚地轉頭望向她。款冬楞怔更甚,只覺得方才做活敷衍的報應來得太迅疾了些——

屋什蘭甄在沐浴。

她有些措不及防,自知冒昧且不占理,不知該先道個不是抑或趕緊退出去。然而屋什蘭甄卻還不如她兩個驚惶,平靜地責怪一聲,“說過敲門再進,幾時能放在心上?”

蘇耶娜連聲賠罪:“是奴婢的錯,奴婢想只不過送桶熱水的工夫,便沒有插好門。”

“不當緊,”屋什蘭甄溫聲向她道,“先出去吧,辛苦你。”

後者應一聲,忙收了空桶離開。見款冬仍楞在一旁,走也不是待下去也不是,好生為難,才接著支使她一回,“把門插好。”

又喚她過來:“水涼,再添些熱的。”

款冬這會兒唯命是從得很,依言走近了,將一旁的銅盆端起來,試著倒了小半盆進去,問,“夠麽?”

屋什蘭甄撩了兩把水,“不夠,再稍稍添一些。”

“少。”

“還少。”

“再略添些。”

……

“多了。”

款冬端得久,手腕子都隱隱發酸,這才遲鈍地覺察她在作弄人——蘇耶娜這般體貼細致,想來幾桶水的冷熱多少都備得分寸恰好了,忿而一擡胳膊,將剩下一盆底的水盡傾進去,小聲道,“多便多了,燙死你。”

屋什蘭甄歪著身子,一手輕支在浴桶緣上,小指撥開幾絲粘在臉上的濕發,藏住一個似是而非的微笑,忽然道,“你起燒那晚,我替你換過兩回衣裳,擦了一回身子。”

款冬手一個不穩,銅盆丁零當啷滾在地上。她此先一直以為那日是蘇耶娜在照看自己,安能想到屋什蘭甄有閑心親為,頓時臉頰又燒起來,忙低頭去拾那討人厭的盆子。

頭還沒擡起來,又聽屋什蘭甄問,“蘇耶娜就見得,偏我見不得?”

款冬素來喜歡招惹她,可自己卻是個不禁逗的,眼一橫,有些拙劣地虛張聲勢,雖還想再多分辯幾句,開口第一個字便支吾半晌露了怯,“你、你……你先前怎不講?”

“有什麽可講?住店錢都付不起,還能向你邀功討賞不成?”她說著松了松肩頭,靠回浴桶邊上闔目養神。

屋什蘭甄不再看她,她這才好意思瞧一眼屋什蘭甄。那人浸在白茫茫的水霧裏,仍鮮亮得仿若一卷重彩工筆畫。發是上好的松煙來皴,唇是最艷的朱砂來點,眼睫垂時像停雲棲雁,啟時像一堤春柳。也不知這澡湯是否果真燙人,白皙的肩在熱水裏泡得稍久,便由裏到外沁出一抹桃花似的紅,灼灼其華,使得冷玉般的人兒也活色生香起來。

“瞧夠沒有?”

款冬一驚,可眼見她也未曾睜眼,想來不過又是使詐唬自己一句,便只管矢口否認,“誰瞧你了?”

屋什蘭甄眼睫微微一抖,水珠從鴉黑的睫羽上伶俐地滾下來,掉進熱氣裏,她吐字的腔調也在水汽裏化開,過去清淩淩似冰,眼下卻綿沙沙的,味同酥山,別有風情。“你瞧我了,”語氣未見得十足篤定,甚至有一星半點隱秘的難以啟齒,“我覺得,臉上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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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口惠而實不至”出自《禮記》

2.“物苦不知足,得隴又望蜀”出自李白《古風(其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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