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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未語可知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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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未語可知心(二)

葉思矩正在後臺上妝,大約是箱倌那邊臨時出了什麽岔子,一時間人都急忙忙過去了,她便只好先自個兒搽粉,其實化妝梳頭之類的事各人都能自己來,只不過容裝科的師傅們手更穩更麻利,再者說,倘若凡事都親力親為,也不好顯示名角兒尊榮。

眾人都在忙,偏一人清清閑閑進來了,便是枝春。枝春唱小生,妝容較簡,早就收拾利落,這會兒神秘兮兮過來,對思矩道,“你可還記得我上回說的——那天在百貨大樓碰見周小姐的事——今兒周小姐又是同那羅公子一起前來,可見關系絕不一般!之前你還不肯信,這次還不算證據確鑿麽?”

思矩對著鏡,往臉上刷胭脂,淡淡揶揄她一聲,“你就不應來唱戲,找個報館做娛樂記者罷,否則實在是屈才了。”

枝春說:“報上可說得十分真呢,然而你又不信他們——你連我也信不過!”

“報上還說我下月要去給曾冀仁做姨太太呢,喜宴的時辰和地方可都編排得一清二楚。”她畫到嘴唇,微張著口,講話時還要盡量保持著嘴唇不動,聲音就輕了些,顯得漫不經意。

枝春見她沒怎麽往心裏去,一不做二不休起來,激道,“既然如此,要打個賭麽?”

葉思矩仍專註望著鏡中,抿了抿嘴將口脂蹭勻實了,半晌悠悠答,“那便請我吃估衣街上那家牛肉炒線粉好了。”

“還沒分出個勝負呢!”枝春叫道。

思矩便笑:“先下好賭註罷。”她的臉藏在濃重的油彩背後,變得不像往日的葉思矩,一雙眼被映得格外亮,顧盼神飛,仿佛真有穆桂英大破天門陣的成竹在胸一般。

枝春多瞧了兩眼,隱約不自信起來,自覺萬不可輕敵。然而已沒什麽盡人事的餘地,只有在賭註上多琢磨一番,於是深思熟慮後最終拍板,“我要吃燒黃魚,還非得是八兩重、不大不小剛剛好的那種。”



臺簾一打葉思矩便知方才那陣騷動因何而起——前排彈壓席①上竟坐滿了,都是督察隊的人,都臉生,此前不見來過,一個二個肅著面孔,仿佛黑雲壓城,為首那人便是天津警察廳的方處長,也是這一帶的青幫頭目。葉思矩倒不是怵這陣仗,究竟是在北京城唱出名堂的,什麽大場面不曾見過。只不過督察隊的人都非善茬,名義上巡察治安,實則是打著幌子各處取樂,一行人攜槍提棍,橫行霸道,所過之處,人皆避之不及。

她今兒並不唱大軸,演的是《棋盤山》,到第四場,四擊頭響,竇仙童便上了臺,穿金繡朱紅軟靠,戴蝴蝶盔七星額子,披牡丹雲肩,神采燁然,一手腰間按劍,一手拉翎子,壓步行趨,起霸而上,理袖試履,整盔緊甲,幾個輕捷的鷂子翻身,俊拔不失靈秀。霎時一片喝彩聲,然而其中勁頭最高者,竟是督察隊這幫巡警,仿佛專是為了捧葉思矩的場,每唱一句,底下便必定跟一聲叫好,且人多聲洪,同先前曾冀仁之流相比,實在是有過之無不及。

西面二樓包廂的曾鎮守使看在眼裏,臉上愈發掛不住,黑沈著臉,鼓掌也不鼓了,叫好也不叫了。兩方本就互相不對付,今日這夥人出盡風頭,無異於專程來抹他的面子,心中更不痛快。

捧場自然少不了打賞錢。然而督察隊到影劇院去,向來都是受人伺候的——無論何時來,一聲招呼不用打,茶房自覺就送上熱巾子,好煙好茶瓜子點心通通端上來,站在邊上恭恭敬敬候著吩咐,唯恐稍有怠慢。不曾想太陽打西邊出來,今兒這幫人來倒真不是為著白占戲院的好處,個個出手極闊綽,鋥亮的“袁大頭”撒得稀裏嘩啦響,引得滿座咋舌。

照例有管事的來謝賞,此時方肇元身邊一禿瓢兒巡警跋扈道:“今日方處長慷慨有目共睹,等下了戲,擺個席,就叫這唱竇仙童的姑娘賞個臉,好歹陪大家喝兩盅,總要表示表示才對。”

管事的愕然,還來不及婉言推托,那廂方肇元也聽見,先一步震聲斥道:“胡鬧!今時不同往日,人家是正經科班的角兒,你還當是滿清的‘圓桌面兒②’了?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獻世包!”

那禿瓢兒立刻點頭哈腰,疊聲道“屬下該死”,邊說著還左右開弓連抽自己幾個耳光,被其他人急忙拉住。

這二人演一出周瑜打黃蓋,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指桑罵槐的意味,知道亦是在有意給曾冀仁難堪。也有人充和事佬,裝模作樣勸兩句,“方處長,您消消火,匹夫無知,想必往後便改過了,接下來還有戲要演呢。”

看這出《棋盤山》已近尾聲,方肇元沈著臉道:“今日就先到這兒吧,另有瑣務要忙。”另向管事和茶房一點頭:“下裏巴人粗鄙,多有冒犯,還請見諒。”而後起身告辭。茶房忙招呼拉鈴“送令③”。



周南喬照舊坐二樓包廂的老位置,一面看戲,一面再分出半點心思去瞧臺下和對面西樓的動靜。羅紹昌知其滿意,邀功道,“依周小姐看,是臺上戲好,還是臺下戲好?”

周南喬收回目光,送一口茶,悠悠道,“我來戲園,自然是為了臺上戲好。”

“是是是,”羅紹昌朗聲笑道,也自斟一杯,舉盞示意,“羅某失言,以茶代酒權且賠罪。”

“今日全仰仗羅少爺。”周南喬亦擡一擡盞回敬,又若有所思道,“只是不知,方肇元平白無故找這番茬,曾冀仁那邊倘有生疑,是有心之人從中作梗……”

羅紹昌甚是不屑:“他們倆麽——哪怕無風都要翻點小浪出來,這些個小事端還要什麽因由?且上月青幫的一夥小廝守著賭場‘剝豬玀④’,結果剝到了曾冀仁嫡系頭上,然而那人是昧下軍費作賭資,不是什麽光彩事,警察廳的又是青幫自己人,因此胡亂抓了一通人便不甚了了。只不過梁子沒解開,遲早都要鬧的。”

周南喬微笑道:“羅少爺看得明白。”見底下風波已歇,告一段落,又道,“方肇元此次出手闊綽,一擲千金,想來您可沒少開支。”

“一點小事,不必計較。今日只來得及準備花籃,下次托行家寫些牌匾之類的,否則弄得太俗氣。”羅紹昌道,“我既然答應過周小姐,言必信行必果,至於如何做到,是我自己的事。”

她仍笑道:“羅少爺是敞亮人。”

羅紹昌也不再假意謙虛,“多多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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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彈壓席:戲院或影、劇院為督察隊設置的專座。督察隊由警察廳設立,以“巡察維持秩序,彈壓亂黨”為目的,武裝巡邏,任意出入。園方不僅要殷勤招待,還時常送禮請求照顧。

②圓桌面兒:有“長桌面兒”與“圓桌面兒”之說,長桌面兒指靠登臺演戲吃飯的專業科班,圓桌面兒又叫“堂子”,臺上演戲臺下陪客侑酒。

③送令:督察隊出巡時,長官手持令牌,故稱之“大令”。“大令”走時,茶房拉鈴暫停演出,所有人歡送“大令”離開,即為“送令”。

④剝豬玀:搶劫單身行人。這種事情在賭場附近時常發生,專門針對贏錢的賭客。

*上章在手機上寫的,所以分段零零散散,又稍微調整了一下;這次就全用電腦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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