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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戚戚何所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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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戚戚何所迫(三)

日頭西移,有只鴿子撲棱棱從後院飛出,往東邊去了。時近閉市,鉦聲將響,街上人陸續向家走,商鋪也開始準備打烊,此刻倦鳥歸巢,也沒人有閑心細看。

“你養的?”

款冬聽得是屋什蘭甄,並不在她跟前避諱,“也算是。”

屋什蘭甄也不追究,微微一點頭,淡淡道:“尚且差強人意。”

“只差強人意?”款冬瞠目,神情甚是不甘,好似非得跟對方論出個一二三來,“你不如說說,究竟哪一點只夠得上這‘勉強’二字?”

“我聽人說好鴿子講究文彩風致,”屋什蘭甄見她這般,頓覺有趣,“可這一只灰撲撲的,鈍嘴矮足,瞧著實在不漂亮,並不知有什麽足夠特別稱道之處。”

款冬道:“你這才是不懂行呢!鴿子究竟與鶴不同,喙宜平直不宜尖細,腿骨宜短不宜長。況且還有賞鴿與飛鴿之分,飛鴿不論文質嘴腳,睛有神采,翅有勁力,便屬上乘;而雨點斑雖不如白鴿漂亮,卻勝在不惹人矚目,這才是信鴿的要義所在。”

屋什蘭甄被反駁也並不顯得慍惱,而是道,“你既然這麽精通,不如以後就在來雲肆養鴿子罷了,也算個正經差事。”

“來雲肆哪裏有鴿子?”款冬奇怪。

“養鴿人都有著落了,鴿子還是難事嗎?”

她“唉呀”一聲,批評道:“你倒是專斷。”臉上卻笑開顏來,又將信將疑問,“此話可當真?”

屋什蘭甄但笑不語,回身向屋裏走。款冬知道又遭人哄騙,不忿道,“阿甄也是無聊,正事不忙,一天到晚就愛捉弄人。”

“開飯了,這才來叫你。”她堂而皇之敷衍著,“至於其他的,究竟不是三兩句便能計劃好的玩笑事,還要再仔細斟酌。”

款冬把地上盛綠豆的小碗拾起來,直到屋裏還在嘀咕,“枉我次次都誠心信你,下回任你說出花兒來,我也絕不再上當了。”

屋什蘭甄說:“你犯錯就在這裏,總是對人太過輕信,無異於鼎魚幕燕,自立危墻。”

款冬不愛聽說教:“我不和你辯論,反正橫豎都是你的道理。”言罷從她身後快步走到前面去,卻又被屋什蘭甄叫住。

“想吃什麽,和住店客人一樣,自己點便是。”

款冬正同往常一樣要向屋什蘭甄房裏走,聽了這話登時泥塑木雕般定在原地,腳也邁不動了,頭也擡不起了,郁郁寡歡問:“這又是為何?”

屋什蘭甄道:“記賬方便。”

款冬面刺:“好一個不近人情。”

可惜對方並不嘉許她的犯顏直諫,耳旁風似的沒理睬,走出去幾步想想還是賣了個面子,將款冬手裏端著的小半碗綠豆接下,“這個——便不要你錢了。”



閉市前,有一年輕女子前來投宿。

這女子容質清麗,粗衣缊袍,少言寡語,並不張揚,然而生得一雙淺瞳,烏發微鬈,又使人不能不多打量幾眼。

過長安的旅人中,鮮少見得一女子只身來往的情形,加之近來官府查得嚴,不準旅店留宿可疑生人,管事的夥計因此留了個心眼,問她是哪裏人,上哪裏去。女子只自述姓何,從涼州來長安尋親,其餘則不多答。夥計見她神色坦蕩,形容疲憊,也不再多問,立馬安排了屋子,又引她回堂間用飯。

何娘子用度儉樸,飯食也只要了一張炊餅,一壺熱茶,擇了靠裏的案桌坐下。自她進來,款冬便一直移目伺察,只見何娘子也察覺到這道眼光,卻未尋過去,目不斜視問道:“小娘子可是有話要講?”

款冬便不遮掩,起身換到她對面跪坐下來,歉然一笑:“並非有意冒犯,只是方才偶然聽見涼州二字,想起家中阿兄前年從軍,恰是衛戍在彼,可惜連年無音訊,難免牽掛,欲向娘子打聽,又不知如何啟齒。”

何娘子聞言,亦不免有些惻隱,“請問你阿兄高姓大名?若有耳聞,一定知無不言。”

款冬忙道:“家兄姓陸,名章,身高約六尺,頎面曲眉,虬髯猿臂,不知可曾有見過?”

忖度一番,何娘子搖頭道:“似乎不曾。”見對方神情悵然若失,又以好言撫慰,並將情況一五一十道來,“只不過也不必太憂心,僅涼州城內大鬥軍便數以萬計,城外遠近亦置有若幹守捉,少者數百,多者近萬,故不能一一識得戍卒之面目,況路途遙遠,家書遺失乃是常事,且寬一寬心。”

“是我一時心焦,望門投止了,究竟偌大一座涼州城,哪裏有這樣巧的事。”款冬聞言神色稍緩,“貿然叨擾,實在不該,我請娘子小酌兩杯權作賠禮,聊表愧歉。”

不等何娘子置詞,便先轉頭喚道:“李四哥,可有好酒拿些來?”

李四郎回道:“有高昌的葡萄酒,亦有新豐鎮的佳釀,有蝦蟆陵的阿婆清。”

款冬稍加思索:“西域酒好,但長安亦不少名釀,既來長安,便不應錯過。這阿婆清聞名京城,人皆稱道,我便擅自做個主,請娘子一嘗此酒可好?”

何娘子見她與店裏夥計熟識,索性也不推拒,點頭道,“妾感謝尚不能夠,交由小娘子安排便是。”

這廂話音方落,又聽一人含笑聲,“是誰要飲酒?”

循聲看去,竟是儼然換了副面孔的屋什蘭甄,幾乎不能想象此人一刻鐘前尚且軟硬不吃強求她記賬,這時卻臉色春風盎然,明媚生情。

長安的酒肆中,多見歌舞侍酒的胡姬,美酒佳人,相得益彰,更受文人青睞。然而來雲肆不同於一般酒家,屋什蘭甄自然也不計較宴客之多少、營利之厚薄,因此本是胡商生意,店中也不乏胡女,卻只偶有笙鼓琵琶侑酒,從來不見為人侍席陪飲這一說。

款冬不知其用意,饒是知道屋什蘭甄不做侍飲事,卻也不免詫異原來其人待客也有這番好臉色,只不過吝於給到自己罷了。

正想著,一雙柔荑般的手在她肩上輕輕一按,屋什蘭甄隨即安坐下。李四郎忙不疊來上酒,新拿來三只酒碗擺到各人面前,一一斟滿。

“這是表丈家小女琢兒,家裏寵溺慣了,行事常欠考慮,今日唐突打擾,耽誤娘子飲食,還望海涵。”屋什蘭甄溫言細語問道,“不知如何稱呼是好?”

何娘子答曰:“姓何,名端儀,‘端方’之‘端’,‘禮儀’之‘儀’,家中排行第一。”

屋什蘭甄便道:“那我便冒昧稱呼‘元娘’。元娘既是客,就沒有待客不盡心的道理,若不嫌棄,叫庖屋上幾道佐酒小菜,只消稍等便好。”

何端儀忙道:“何必言重,只是閑談幾句的工夫,稱不上打擾,哪裏值當店家如此費心?”

屋什蘭甄卻是微笑:“不妨,相逢便是緣分,機緣珍貴,區區幾道酒菜又算得上什麽呢。”

款冬幾乎瞠目:這會兒便知道緣分珍貴了,方才要我記賬時怎麽不懂呢?心中大為不忿,然而此刻不能當場點破,只好咽回肚裏,仍掛著笑臉,向何端儀道,“是呀,待客不備茶果糕餅,實為不敬。且大家都未吃飯,恰好今日還有鮮鯽魚,再切些魚膾來吃豈不正佳?”

屋什蘭甄仿佛悶聲笑了一下,似在嘲弄她司馬昭之心。款冬敏銳地側過臉瞧她一眼,卻見其神色一如往常,甚至首肯了她的提議,“琢兒說得極是。”



餐罷,幾人各自回房去。款冬因想著方才那番不公允待遇,一反常態未再纏著屋什蘭甄說話,反倒是後者先開了口,“方才那一餐飯究竟算誰的?”

款冬何等伶俐,聽是個問句,便知很有些回旋的餘地,反問回去,“你若是非要記我的賬,還犯得著來問這一句麽?橫豎賬本在你手裏,願意怎樣記都輪不著我來置喙。”

屋什蘭甄怎會聽不出她話裏夾槍帶棒,也沒再計較到底誰先要上的酒,誰要吃的魚膾,而是問道,“既然算我的,還這樣無精打采做什麽?”

款冬道:“你心裏只容得下那幾個銅子兒,哪裏有暇在乎其他?”雖是存心置氣,話一出口自己先覺出說得太過火,悄悄瞥一眼屋什蘭甄,對方仍平心易氣地瞧著自己,並不見慍惱色,盡管仍後悔失言,心中惴惴卻因此紓解幾分。

正走到自己房門口,款冬駐足小聲說道,“廊間講話不方便,不如去我屋中。”

屋什蘭甄頷首道:“那便借一步說話吧。”

款冬房裏乍看與一般宿客無異,無非是床榻案幾、被褥衣衾,但知底的人很容易瞧出不尋常——這屋中沒有“人氣”,除卻屋什蘭甄替她置辦的幾套衣物,幾乎尋不見半點生活痕跡。

茶壺茶碗俱備,卻沒有熱水,屋什蘭甄看著她執起壺一掂量,又一語不發擱回原處去,心中好笑,“水也不打,難不成真要吸風飲露、得道登仙了?”

“我得道升仙,也躲不掉來雲肆的債,阿甄盡可放心。”

“你的話我如今還有幾句可信?”

款冬知道她並非僅是指眼下這句談笑,不免心虛,如實道,“涼州等事皆是我杜撰。”

“阿兄呢?”

“家中並無長兄。”

“陸章又是何人?”

“是我隨口胡謅,實無其人。”

屋什蘭甄輕嘆一聲:“讓你安生些,你偏不往心裏去。”

“那女子面色慘淡,風塵仆仆,見其衣著飲食,可想也是生活拮據,”款冬道,“一女子孤身在外總是不易,因此才尋個由頭……”

屋什蘭甄意味不明地笑一笑:“善事讓你做了,賬落到我頭上。”

款冬一副通情達理的模樣,低頭道,“你若真不情願,記我的賬便是了。”

屋什蘭甄摸透她脾氣,知道這話不過是說說罷了。話已說盡,也無茶水可喝,起身正要走,忽然又想到一事。

“明日三餐仍舊去我那裏。”

款冬一聽,即刻神氣起來,“知道獨自吃飯寂寞,又念起我來了?”

屋什蘭甄說:“誰知某人事到如今仍不懂得收斂,生怕旁人無法留意到自己,又是揚州又是涼州的,差到哪裏去了?也不找個妥善的借口。”

款冬囅然:“天涯若比鄰嘛。”

屋什蘭甄莫可奈何,只能虛浮地責備一聲,“信口雌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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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PS崩潰了,害我上周白寫,不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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