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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戚戚何所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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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戚戚何所迫(一)

來雲肆的旌簾除夕換了一次新,在早春的風裏潔凈地揚著,看得人心情也輕快很多。

款冬近些日子尤其喜歡跟著屋什蘭甄,手上稍微得點空閑,人就像塊黃米糍粑一樣黏上去了,屋什蘭甄多半是習慣了,任由她哪般聒噪都能熟視無睹充耳不聞。

款冬同樣熟悉了她的不聞不問,受冷落也不沮喪,只要屋什蘭甄不趕她,就一直巴巴地追著問東問西。她最近對來雲肆的生意顯得格外有興味,租賃店面、雇傭夥計的花銷,如何向官府舉貸,私家釀酒營收又能有幾成。

屋什蘭甄不知聽了多少,仍是有一句沒一句地答,直到被人從院裏一路跟到屋裏,終於難勝其煩似的,“今兒又是怎麽了,有誰讓你來打探來雲肆的底細?”

“這般忘恩負義的事我才不做,阿甄未免太低看我!”款冬急表衷心,罷了還要故作委屈埋怨對方一番,“我以為你我如今,哪怕不說肝膽相照,也算休戚是同了呢,實在不該這樣猜忌來猜忌去……”

“好了,”屋什蘭甄知道她的性子,一旦車軲轆話起來便沒完沒了的,只好打斷道,“要進便進來,把門帶上。”

款冬這下精神一振,歡歡喜喜地湊過來,又接著問,“阿甄,你說我若是想在城裏做些小本生意,在東市好還是西市好,賃個鋪面好還是直接買兩間屋子好?”

屋什蘭甄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風吹草動,“你打算留在長安?”好大的膽子。

“我只是偶然想到,便隨口問一問,琢磨琢磨這做生意的門道,”款冬掰著指頭,不知在打哪門子算盤,忽而又喪氣地感喟一聲,“哪裏是光憑我‘打算’就能成事的,長安豈有這麽好容人?”

“難容,”屋什蘭甄不諱道,“城裏朝廷的耳目眾多,你瞞得過初一,瞞不過十五。”

款冬卻不甚在意似的:“在哪裏不是茍活一天算一天,計較這一朝一夕的有什麽意思。”

屋什蘭甄拿折扇敲她的額頭,“你是看破紅塵因果了,連他人的性命也一並拿去瀟灑。”

款冬身子一歪,額頭緊緊埋進對方的肩,又一次陽奉陰違地應承起來,“我哪裏敢?只不過念著阿甄的人情,多留幾日也是為了替來雲肆多忙活些事情,你說在不在理?”

“歪理。”屋什蘭甄撂下兩個字,語氣不重。款冬便自然而然將其釋讀作一種不肯直言的承認,理愈發直,氣愈發壯了。

“我今天見後院的馬廄裏,有一匹赤鬃白馬很是怪異,”她又提起另一樁事,“本來還好好臥著歇息,忽然沒由頭地一下子站起來,引頸奮蹄,抑揚頓挫,竟像是中了妖蠱一般。”

屋什蘭甄反應平平,全然未往心裏去的神色,半晌見款冬仍盯著自己,才遲遲開口解釋兩句,“那馬原是宮中的舞馬,聽到奏樂便會隨聲起舞。大抵是方才聽見有客人在吹篳篥,習慣使然罷了。”

“舞馬?”款冬驚訝道,“既是如此珍貴的宮廷舞馬,怎麽會到這裏來了呢?”

“你但凡仔細多看一眼,便知道那馬後腿是跛的,很久之前便被棄而不用了。”

“那這馬如今的主人又是什麽人物呢?”她繼續問,“我聽聞宮廷舞馬皆是吐谷渾所貢寶駿良駒,輕敏矯健,極通人性,如今雖然不在禦前,但到底是出身名貴,即便不再被用作舞馬,想必也不至於一般駑馬同槽,流落市井販夫之手。”

然而屋什蘭甄反問:“關涉宮中的事情,我哪裏知道得那麽清楚?”言畢卻不放心,索性挑明了道,“少動歪心思。”

“你又這樣。”款冬睜大眼睛,撇撇嘴道,“把我當做什麽人了?”

“究竟什麽人,你心中比我明白得多,”她不痛不癢地回敬,“恰逢你說起這馬,我便想到,舞馬雖棄,慣習難改,人又如何呢?”

款冬氣惱道:“你瞧,你還是老樣子!”

屋什蘭甄別過身去倒茶,臉色好似帶上一絲笑。款冬這下眼尖瞧見了,連聲嚷起來,“笑又是哪般意思?阿甄老是存心消遣我!”

正吵吵嚷嚷之際,屋門被叩響三聲,款冬立刻警覺地回頭,也不嬉鬧了。屋什蘭甄把那執壺擺回原處,道,“進來吧。”

蘇耶娜推門進來,卻空著手,顯然是有話要說,然而見到有旁人在,一時間神色遲疑,欲言又止。

“我……”

屋什蘭甄會意了,對一旁的款冬道,“先回去。”

款冬不睬,反而在她對面端坐下來,隔一張案桌,眼神卻只看蘇耶娜,“只管說嘛,這有什麽,又不是外人,什麽事非得藏著掖著?好不敞亮。”

蘇耶娜左右為難,她拿不了主意,但對方究竟是主家的妹妹,倘如論起遠近親疏,反倒她自己是外人了,只得求援地去瞧屋什蘭甄的意思。

在款冬難留心到的位置,後者不易察覺地搖了搖頭。

得了授意,蘇耶娜心裏才定下三分,卻仍不知要怎麽搪塞過去。這時屋什蘭甄開口了,仍是對著款冬,耐心地重申一遍,“回去。”為了不顯得姊妹間太生分,又半哄半勸地補了句,“聽話。”

案上一把鎏金銀執壺,三只帶把八棱杯,皆是粟特風格的器具。離近了款冬才發覺,盞中所盛原是葡萄酒而並非茶水。她也沒有要走的樣子,取了只空杯,向屋什蘭甄面前一遞,意思再明顯不過。

屋什蘭甄不給她倒,款冬也不自己動手,旁邊的蘇耶娜更不敢作聲,氣氛忽然間陷入一陣古怪的僵持。

最後還是屋什蘭甄發的話:“還沒玩夠?”

款冬心思一活,於是松了手頭的空杯,撤手回來時卻把對方那半盞酒順過來,輕呷一口,再重新放回屋什蘭甄面前,笑瞇瞇道,“域外佳釀果然名不虛傳。”

屋什蘭甄不與她生氣,把杯裏殘酒端起來泰然飲盡了,“鬧也鬧了,酒也喝了,再不走還要找什麽由頭?”

“我無非是好奇,究竟什麽話是一定要背著我才能講?”款冬問,“如若要論我的不是,不如當面談,背地裏議論總歸不光彩;若不是,為何不讓我一並聽聽,你們二人還有什麽旁人聽不得的體己話不成?”

爾後又文縐縐添上一句:“與少樂樂,與眾樂樂,孰樂?”

屋什蘭甄聽到這兒不禁笑了,孰料款冬尚能記得自己還有個知書達禮大家閨秀的假身份,做起戲來引經據典的,倒真是有幾分像樣。

蘇耶娜不大聽得懂,她一向善於揣度主人的心思,洞達得堪稱屋什蘭甄的另一副心竅,此刻卻猜不出她何故發笑,因此立在原地,頗有些進退維谷。屋什蘭甄見她站得窘迫,便招手示意她也過來先坐一坐。

主仆同席,蘇耶娜不可謂不拘謹,所幸垓心不在她,於是不置詞,只候著吩咐。

“我思來想去,竟還是琢兒的話更妥帖。”屋什蘭甄起手斟酒,這次第一杯給款冬。

將倒第二杯時蘇耶娜趕忙接手過來,眼見屋什蘭甄把第三只空杯也推到酒註下,她立刻阻攔,“奴婢不敢。”

“不妨,”屋什蘭甄和煦道,“琢兒說得在理,如今這裏沒有外人,行事何必那麽古板。”

款冬嘟噥一句:“這會兒又知道我的理了。”

蘇耶娜不置喙主人的家事,只當做聽不見。

而屋什蘭甄亦對這通牢騷置若罔聞,“你既然好奇,我便把前因後果說開來,倘若因此鬧出誤會,確是我思慮欠妥。如今開春已四五日,往年這時候倒是游玩的好時令,南郊曲江池、芙蓉園一帶想來是好不熱鬧。”她另有深意地看一眼款冬,“只可惜琢兒舊恙未愈,氣脫血虛,須靜養為先,我便叮囑過蘇耶娜,不好在你面前提及邀游之事。”

她陳情述理,仿佛樣樣在為對方思量。款冬有自知,已察覺出笑裏藏刀。

“況且,近日聞說城中有流賊暗入,城南向來冷僻,恐怕官府監管有闕,一旦人稠眼雜,更容易出亂子,且不說那些小偷小盜,若遇上什麽事,我也不好向表丈交待,是不是?”

款冬只好訕笑,但顯然也不情願放過此番出門的機會,,“我在家時曾經遇見游醫,診過脈卻並未開方子,說不過是心疾,多散散心比藥石有效得多……”

蘇耶娜見主人沒有說話,猶疑著開口,“如果是不放心安全,伽瑙和我仍然可以隨從琢娘同去——”

屋什蘭甄止住她未完的話,微微搖頭,“我倒不是擔憂這些。”聲音更輕了些,目光再向款冬一瞥,“只是她的確該多吃些苦頭,清清火,靜靜心。”

款冬氣結,本以為在人前她能給自己留幾分情面,卻反被刻薄了一番,“不去便不去,有什麽好稀罕的。”說完杯子重重一放,氣沖沖便走了。燈臺裏燭焰一顫又一顫。

杯底一層酒潑濺在黃木案上,蘇耶娜起身去拿巾子收拾幹凈,回來見屋什蘭甄仍低頭望著燭臺沒動作,小聲道:“方才,琢娘恐怕是真的生氣了。”

屋什蘭甄有些耳赤,她不常做這一出,演不出面不改色信口開河的老練,多虧無人在意到。“她不肯走,若非不得以也不至於出此下策。想去游玩,改日陪她同去便是了。”

蘇耶娜便不語了,側耳仔細聽了一回,確定廊中無人,才回到榻前,把袖中蠟丸呈上。

分開蠟殼,一寸方紙條嵌置其中,屋什蘭甄匆匆讀罷,連紙帶蠟一並在燈臺上點了,臉上卻未見得什麽起伏的神色。

蘇耶娜觀察無果,還是少一句不如多一句,“算起來,今日該回個信……”

“暫且不必了。”屋什蘭甄說。

蘇耶娜遲疑了片刻,點頭喏聲。那蠟丸在燈臺上化成一灘蠟水,火光舔舐著人面,屋什蘭甄又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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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戚何所迫”出自《古詩十九首·青青陵上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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