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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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那天早上，謝燃是被電話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陌生號碼，屬地臨川。
“餵？”
那頭沈默了兩秒。
“小燃，是我。”
謝燃的困意瞬間散了。
他坐起來，靠在床頭，沒說話。
電話那頭是他爸的聲音，比記憶裏老了，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那個……快過年了，你今年回來不？”
謝燃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北京冬天的早晨總是這樣，光線很淡，像隔著一層霧。
“不回。”他說。
電話那頭又沈默了幾秒。
“哦。”他爸說，“那……那你在外面好好的。錢夠不夠花？”
“夠。”
“那就好。”他爸頓了頓，“你媽讓我跟你說，她……她挺想你的。”
謝燃沒說話。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時候他媽給他包餃子，想起姐姐在旁邊搗亂。想起後來那些年，他一個人在那間積灰的公寓裏過年，煮泡面，看電視，假裝熱鬧。
想起高二那年寒假，他媽打電話來說“媽媽這邊生意忙，回不去了”。想起他站在那間空房子裏，忽然明白什麽叫“家不是房子”。
“小燃？”他爸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我在。”
“那……那就這樣。你好好照顧自己。”
“嗯。”
電話掛了。
謝燃拿著手機，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
門開了，陸昭嶼端著早餐走進來。
“醒了？”他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看見謝燃的表情，“怎麽了？”
謝燃把手機放下。
“我爸打的。”
陸昭嶼在床邊坐下。
“說什麽了？”
“問我回不回去過年。”
“你怎麽說？”
謝燃看著他。
“我說，我有家了。”
陸昭嶼楞了一下。
謝燃笑了，笑得很輕，但很真。
“你楞什麽？我說的是真的。”
陸昭嶼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把謝燃拉進懷裏。
謝燃靠在他肩上，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陸昭嶼。”
“嗯？”
“我想回一趟臨川。”
陸昭嶼的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好。”
“去看周子軒。”
“好。”
“還有……”謝燃頓了頓，“我想去那間舊琴房看看。”
陸昭嶼的手臂收緊了一點。
“好。”
臘月二十九，他們坐上了回臨川的高鐵。
陳明宇聽說他們要回去，說什麽也要跟著。林薇和周子悅也來了。五個人，兩張票連在一起，一路嘰嘰喳喳，吵得旁邊的乘客直皺眉頭。
“周子悅你貓怎麽辦？”陳明宇問。
“林薇她媽幫著餵。”
“林薇你媽怎麽說的？”
林薇笑了笑：“她說，替我給周子軒帶束花。”
車廂裏安靜了一瞬。
周子悅低下頭，沒說話。
林薇握住她的手。
謝燃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沒有說話。陸昭嶼坐在他旁邊，手搭在他手背上，輕輕握著。
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黃，偶爾有幾間農舍，屋頂上積著薄薄的雪。
六年了。
他六年沒回來了。
上一次走的時候，是高二那年，陸昭嶼剛走。他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從那個住了十幾年的城市離開，頭也不回。
那時候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
現在回來了，帶著那個人。
臨川還是老樣子。
車站翻新了，比以前大了。出站口多了一些商鋪，賣奶茶、賣烤腸、賣當地特產。但空氣還是那個味道，潮濕的，帶著一點江南特有的涼意。
五個人打了輛商務車，先去酒店放行李。
放下行李，陳明宇問：“先去哪兒？”
謝燃想了想。
“墓園。”
墓園在城郊，要坐四十分鐘的車。
車上沒人說話。
周子悅靠著林薇，一直看著窗外。林薇握著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虎口。陳明宇坐在最邊上，低著頭看手機，但手機屏幕很久沒劃一下。
謝燃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那些田野、那些村莊、那些光禿禿的樹，和六年前一模一樣。
車停了。
墓園門口，有人在賣花。
周子悅買了一束白菊，林薇買了一束黃玫瑰。陳明宇買了一把雛菊，抱著，像抱著什麽很重的東西。
謝燃和陸昭嶼空著手走進去。
墓碑一排一排，整整齊齊，像無聲的隊列。風從松林間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響。
他們在一個墓碑前停下。
周子軒。
照片上的他，還是十八歲的樣子。淡淡的眉眼，微微抿著的嘴唇，好像對什麽都不在意，又好像什麽都看懂了。
周子悅蹲下來，把花放在墓碑前。
“哥。”她開口，聲音很輕，“我來看你了。”
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
林薇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陳明宇站在旁邊，抱著那束雛菊，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蹲下來，把花放在周子悅那束旁邊。
“周子軒。”他開口，聲音有點啞，“我來了。”
他頓了頓。
“對不起，來晚了。”
風更大了。
謝燃站在後面，看著那塊墓碑，看著照片上周子軒的臉。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走的那天，陳明宇站在走廊裏，很久很久沒有動。
陸昭嶼握住他的手。
謝燃沒有回頭。他只是反握住那只手，很緊。
周子悅站起來，轉過身。
她看著謝燃，看著陸昭嶼，看著陳明宇，最後看向林薇。
“走吧。”她說，“他看見我們了。”
他們轉身往出口走。
走了幾步，陳明宇忽然停下來。
他回頭，看著那塊墓碑。
“周子軒。”他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我現在過得挺好的。他們對我挺好。你妹妹也有人照顧了。”
他頓了頓。
“你放心。”
風停了。
陳明宇轉身，大步往前走。
沒有人看見他的臉。
從墓園出來，謝燃說：“去二中看看。”
臨川二中還在老地方。
大門換了新的，比六年前氣派多了。門衛換了人，不認識他們，死活不讓進。陳明宇磨了半天，最後報出李老師的名字，門衛才放行。
校園裏很安靜。寒假沒什麽人，只有幾個值班的老師偶爾經過。
他們走過教學樓，走過操場，走過那棵老梧桐樹——還在，比六年前更粗了，枝椏伸向天空，像在等著什麽。
最後，他們停在一棟老建築前面。
舊琴房。
紅磚墻，木格子窗，墻上的爬山虎幹枯了，但還攀在那裏。門上的鎖換了，但窗戶還是那個窗戶。
謝燃走到窗戶邊，伸手推了推。
窗開了。
他們一個接一個翻進去。
屋裏還是老樣子。褪色的木地板，泛黃的鋼琴，墻上還貼著周子悅以前的畫。陽光從高窗照進來，塵埃在光柱裏緩緩旋轉。
謝燃走到鋼琴前，伸出手，按下一個鍵。
聲音很沈，在空蕩的房間裏回蕩。
陸昭嶼走到他身邊，在琴凳上坐下。
“想彈什麽？”
謝燃想了想。
“那首歌。”
陸昭嶼的手指落在琴鍵上，開始彈前奏。
謝燃靠在鋼琴邊，沒有彈吉他，只是聽著。
聽著那首寫了十七歲、又等了六年才寫完的歌。
周子悅站在窗邊，看著他們。林薇站在她旁邊，手輕輕攬著她的腰。
陳明宇靠在墻上，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麽。
陽光慢慢移動，從鋼琴移到地板，從地板移到墻上。
一曲終了。
琴房的安靜，像被什麽東西填滿了。
謝燃開口：“陸昭嶼。”
“嗯？”
“謝謝你回來。”
陸昭嶼擡起頭，看著他。
“也謝謝你還在。”
謝燃笑了。
窗外，冬天的陽光很好。
很暖。
像很多年前一樣。
又像很多年後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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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陌生號碼，屬地臨川。
“餵？”
那頭沈默了兩秒。
“小燃，是我。”
謝燃的困意瞬間散了。
他坐起來，靠在床頭，沒說話。
電話那頭是他爸的聲音，比記憶裏老了，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那個……快過年了，你今年回來不？”
謝燃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北京冬天的早晨總是這樣，光線很淡，像隔著一層霧。
“不回。”他說。
電話那頭又沈默了幾秒。
“哦。”他爸說，“那……那你在外面好好的。錢夠不夠花？”
“夠。”
“那就好。”他爸頓了頓，“你媽讓我跟你說，她……她挺想你的。”
謝燃沒說話。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時候他媽給他包餃子，想起姐姐在旁邊搗亂。想起後來那些年，他一個人在那間積灰的公寓裏過年，煮泡面，看電視，假裝熱鬧。
想起高二那年寒假，他媽打電話來說“媽媽這邊生意忙，回不去了”。想起他站在那間空房子裏，忽然明白什麽叫“家不是房子”。
“小燃？”他爸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我在。”
“那……那就這樣。你好好照顧自己。”
“嗯。”
電話掛了。
謝燃拿著手機，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
門開了，陸昭嶼端著早餐走進來。
“醒了？”他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看見謝燃的表情，“怎麽了？”
謝燃把手機放下。
“我爸打的。”
陸昭嶼在床邊坐下。
“說什麽了？”
“問我回不回去過年。”
“你怎麽說？”
謝燃看著他。
“我說，我有家了。”
陸昭嶼楞了一下。
謝燃笑了，笑得很輕，但很真。
“你楞什麽？我說的是真的。”
陸昭嶼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把謝燃拉進懷裏。
謝燃靠在他肩上，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陸昭嶼。”
“嗯？”
“我想回一趟臨川。”
陸昭嶼的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好。”
“去看周子軒。”
“好。”
“還有……”謝燃頓了頓，“我想去那間舊琴房看看。”
陸昭嶼的手臂收緊了一點。
“好。”
臘月二十九，他們坐上了回臨川的高鐵。
陳明宇聽說他們要回去，說什麽也要跟著。林薇和周子悅也來了。五個人，兩張票連在一起，一路嘰嘰喳喳，吵得旁邊的乘客直皺眉頭。
“周子悅你貓怎麽辦？”陳明宇問。
“林薇她媽幫著餵。”
“林薇你媽怎麽說的？”
林薇笑了笑：“她說，替我給周子軒帶束花。”
車廂裏安靜了一瞬。
周子悅低下頭，沒說話。
林薇握住她的手。
謝燃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沒有說話。陸昭嶼坐在他旁邊，手搭在他手背上，輕輕握著。
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黃，偶爾有幾間農舍，屋頂上積著薄薄的雪。
六年了。
他六年沒回來了。
上一次走的時候，是高二那年，陸昭嶼剛走。他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從那個住了十幾年的城市離開，頭也不回。
那時候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
現在回來了，帶著那個人。
臨川還是老樣子。
車站翻新了，比以前大了。出站口多了一些商鋪，賣奶茶、賣烤腸、賣當地特產。但空氣還是那個味道，潮濕的，帶著一點江南特有的涼意。
五個人打了輛商務車，先去酒店放行李。
放下行李，陳明宇問：“先去哪兒？”
謝燃想了想。
“墓園。”
墓園在城郊，要坐四十分鐘的車。
車上沒人說話。
周子悅靠著林薇，一直看著窗外。林薇握著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虎口。陳明宇坐在最邊上，低著頭看手機，但手機屏幕很久沒劃一下。
謝燃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那些田野、那些村莊、那些光禿禿的樹，和六年前一模一樣。
車停了。
墓園門口，有人在賣花。
周子悅買了一束白菊，林薇買了一束黃玫瑰。陳明宇買了一把雛菊，抱著，像抱著什麽很重的東西。
謝燃和陸昭嶼空著手走進去。
墓碑一排一排，整整齊齊，像無聲的隊列。風從松林間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響。
他們在一個墓碑前停下。
周子軒。
照片上的他，還是十八歲的樣子。淡淡的眉眼，微微抿著的嘴唇，好像對什麽都不在意，又好像什麽都看懂了。
周子悅蹲下來，把花放在墓碑前。
“哥。”她開口，聲音很輕，“我來看你了。”
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
林薇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陳明宇站在旁邊，抱著那束雛菊，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蹲下來，把花放在周子悅那束旁邊。
“周子軒。”他開口，聲音有點啞，“我來了。”
他頓了頓。
“對不起，來晚了。”
風更大了。
謝燃站在後面，看著那塊墓碑，看著照片上周子軒的臉。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走的那天，陳明宇站在走廊裏，很久很久沒有動。
陸昭嶼握住他的手。
謝燃沒有回頭。他只是反握住那只手，很緊。
周子悅站起來，轉過身。
她看著謝燃，看著陸昭嶼，看著陳明宇，最後看向林薇。
“走吧。”她說，“他看見我們了。”
他們轉身往出口走。
走了幾步，陳明宇忽然停下來。
他回頭，看著那塊墓碑。
“周子軒。”他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我現在過得挺好的。他們對我挺好。你妹妹也有人照顧了。”
他頓了頓。
“你放心。”
風停了。
陳明宇轉身，大步往前走。
沒有人看見他的臉。
從墓園出來，謝燃說：“去二中看看。”
臨川二中還在老地方。
大門換了新的，比六年前氣派多了。門衛換了人，不認識他們，死活不讓進。陳明宇磨了半天，最後報出李老師的名字，門衛才放行。
校園裏很安靜。寒假沒什麽人，只有幾個值班的老師偶爾經過。
他們走過教學樓，走過操場，走過那棵老梧桐樹——還在，比六年前更粗了，枝椏伸向天空，像在等著什麽。
最後，他們停在一棟老建築前面。
舊琴房。
紅磚墻，木格子窗，墻上的爬山虎幹枯了，但還攀在那裏。門上的鎖換了，但窗戶還是那個窗戶。
謝燃走到窗戶邊，伸手推了推。
窗開了。
他們一個接一個翻進去。
屋裏還是老樣子。褪色的木地板，泛黃的鋼琴，墻上還貼著周子悅以前的畫。陽光從高窗照進來，塵埃在光柱裏緩緩旋轉。
謝燃走到鋼琴前，伸出手，按下一個鍵。
聲音很沈，在空蕩的房間裏回蕩。
陸昭嶼走到他身邊，在琴凳上坐下。
“想彈什麽？”
謝燃想了想。
“那首歌。”
陸昭嶼的手指落在琴鍵上，開始彈前奏。
謝燃靠在鋼琴邊，沒有彈吉他，只是聽著。
聽著那首寫了十七歲、又等了六年才寫完的歌。
周子悅站在窗邊，看著他們。林薇站在她旁邊，手輕輕攬著她的腰。
陳明宇靠在墻上，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麽。
陽光慢慢移動，從鋼琴移到地板，從地板移到墻上。
一曲終了。
琴房的安靜，像被什麽東西填滿了。
謝燃開口：“陸昭嶼。”
“嗯？”
“謝謝你回來。”
陸昭嶼擡起頭，看著他。
“也謝謝你還在。”
謝燃笑了。
窗外，冬天的陽光很好。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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