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出口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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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出口的理由
下午第二節課後，謝燃從實驗樓出來。
物理競賽班的課剛結束，他揉著寫題寫酸的手腕，往宿舍的方向走。腦子裏還在想剛才那道電磁學綜合題——陸昭嶼昨天講過類似的，但他還是卡了二十分鐘。
走到教學樓後面那條小路時，他聽見前面傳來起哄聲。
小花園那邊圍了一圈人，笑聲和口哨聲混在一起，隔著老遠都能聽見。謝燃本來想繞道走——他現在對這些事沒興趣，只想回宿舍躺一會兒。
但人群裏突然傳出一個女生的聲音，很尖，帶著哭腔：
“閉嘴！你們閉嘴！”
謝燃的腳步頓住了。
那個聲音有點耳熟。他站在原地聽了幾秒，然後轉身朝人群走過去。
撥開人群，他看見了林薇。
她站在幾個男生中間，校服袖子被扯得皺巴巴的，眼鏡歪在鼻梁上，臉漲得通紅。對面站著三個人——都是高三的，為首的那個謝燃認識，王浩。
“……裝什麽清高？”王浩的聲音很大，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聽見，“天天往美術班跑，給那個畫畫的獻殷勤，真以為我們看不出來？”
旁邊的人跟著起哄：“就是就是，林薇，你是不是喜歡那個周子悅啊？”
“同性戀吧？怪不得平時都不理男生。”
林薇的嘴唇在發抖：“我沒有……我只是……”
“只是什麽？”王浩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只是喜歡女生？喜歡那個畫畫的怪胎？”
他回頭看向圍觀的人群，聲音更大了：“大家看看啊，這就是咱們年級的好學生，重點班的，天天往美術班跑，原來是因為喜歡女的！這他媽也太惡心了吧？”
周圍響起一陣哄笑。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吹口哨。
林薇站在那裏，眼淚終於掉下來。她低下頭，肩膀在抖，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怎麽，不說話就是默認了？”王浩的同伴接話，“我說林薇，你也不看看自己什麽德行，人家美術班的能看上你？就你這種——”
“夠了。”
謝燃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瞬間安靜下來。
王浩轉過頭，看見是他，楞了一下，然後笑了：“喲，這不是謝燃嗎？怎麽，這女的是你什麽人？”
謝燃沒理他，徑直走到林薇面前。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袖子——被扯得脫線了，但沒破。眼鏡也歪了，但鏡片沒碎。
“你沒事吧？”他問。
林薇擡起頭，眼淚糊了一臉。她看見是謝燃，楞了一下，然後用力搖頭：“沒事……我沒事……”
“沒事就走吧。”謝燃說，“別待在這兒。”
林薇點點頭，低著頭往外走。但王浩的一個同伴伸出手，攔住了她。
“急什麽？話還沒說完呢。”
謝燃的眼神冷了下來。他轉過身，看著王浩。
“讓她走。”
王浩挑挑眉，雙手抱在胸前：“謝燃，我記得你以前不是挺能打的嗎？怎麽，現在跟好學生混久了，變成和平主義者了？”
周圍響起幾聲低笑。
謝燃沒說話。他只是盯著王浩，手指慢慢握緊。
他知道自己不該動手。
他知道陸昭嶼會擔心。
他知道上次那件事好不容易才平息，再惹事可能會影響競賽班的資格。
他知道——
“我說了，讓她走。”
王浩往前邁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要是不讓呢？”
謝燃的拳頭握得更緊了。
林薇在旁邊拉了拉他的袖子，聲音又輕又抖：“謝燃，算了……我沒事……真的沒事……”
謝燃沒有回頭。他只是盯著王浩，盯著那張寫滿了挑釁的臉。
然後王浩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準確地紮進謝燃心裏最軟的地方。他不是對謝燃說的，是對著圍觀的人群說的，臉上帶著那種惡意的笑：
“我說，你這麽護著她，是不是跟她一樣啊？畢竟你現在天天跟那個年級第一住一起，嘖嘖，你們這些……”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說什麽。
“同性戀”這三個字沒說出來，但已經寫在每個人臉上了。
周圍安靜了一秒。
然後有人笑了，笑得很輕，但足夠讓謝燃聽見。
謝燃的拳頭砸在王浩臉上的時候，周圍響起一片驚呼。
王浩往後踉蹌了兩步，捂著臉，表情從震驚變成憤怒。他吐了一口血水，然後撲上來。
接下來的事情，謝燃記不太清了。
只記得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記得有人尖叫，記得林薇在旁邊喊“別打了”，記得有人沖過來把他們拉開。
最後記得的是教導主任的臉，鐵青，像要殺人。
“謝燃！王浩！你們兩個，給我到辦公室來！”
謝燃站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關節破了皮，正在往外滲血。他擦了擦，血蹭在校服上，紅得刺眼。
王浩被人扶著站起來，嘴角破了，眼睛腫了一只。他瞪著謝燃，眼神裏全是恨意。
謝燃沒有看他。
他只是在想，陸昭嶼現在在哪兒。
教導主任的辦公室裏，謝燃和王浩並排站著。
教導主任姓張，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平時笑瞇瞇的，此刻臉黑得像鍋底。
“說吧，為什麽打架？”
王浩搶先開口，指著自己的臉：“主任，他先動的手！我好好地站著，他突然就沖上來打我！你看看我這臉！”
張主任看了一眼他的臉，又看向謝燃：“謝燃，是這樣嗎？”
謝燃沒有說話。
“我問你話呢！”張主任的聲音提高了幾度，“為什麽打架？”
謝燃還是不說話。
他低著頭，盯著地磚的縫隙。腦子裏很亂，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不能說王浩說的那些話。
那些話說出來，會牽扯到林薇和周子悅。
會牽扯到那些他拼命想保護的東西。
不能說。
“謝燃！”張主任拍了一下桌子，“你啞巴了？”
謝燃擡起頭，看著張主任。他的嘴角破了，有點疼，但他忍著沒皺眉。
“沒什麽原因。”他說，“就是想打他。”
王浩在旁邊冷笑：“看吧主任，他就是這種人，打架不需要理由——”
“你閉嘴。”張主任瞪了他一眼，又看向謝燃，“謝燃，我知道你以前有過打架記錄，但這學期你的表現一直很好。今天這事，我不信是無緣無故的。你說實話，到底為什麽？”
謝燃沈默了。
辦公室裏很安靜，能聽見墻上鐘表的滴答聲。
過了很久，謝燃開口：“主任，處分我吧。我不會說的。”
張主任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嘆了口氣，揮了揮手：“你們兩個，去寫檢討。每人一千字，明天交給我。至於處分，等調查清楚再說。”
王浩抗議：“主任，明明是他先動手——”
“我說了，等調查清楚。”張主任打斷他，“出去。”
走出辦公室，王浩瞪了謝燃一眼，啐了一口：“你等著。那點破事，瞞不住的。”
謝燃沒理他，徑直往宿舍走。
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關節的血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痂。他用拇指按了按，有點疼。
手機震了。
陸昭嶼的消息：“在哪兒？”
謝燃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往宿舍走。
推開502的門，裏面只有陳明宇一個人。
陳明宇正趴在桌上寫題，聽見開門聲回過頭，看見謝燃的樣子，楞住了。
“我靠，你怎麽了？”他站起來，“打架了？”
“沒事。”謝燃走到自己床邊，坐下。
“這叫沒事？”陳明宇湊過來，盯著他的臉，“嘴角都破了！手也是！你跟誰打的？”
“王浩。”
“王浩？”陳明宇瞪大眼睛，“高三那個？上次跟你打架的那個？你打他幹嘛？”
謝燃沒回答。
陳明宇還想再問，門被推開了。
陸昭嶼站在門口。
他顯然是跑回來的，呼吸有點急，額頭上有一層薄汗。他的目光落在謝燃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停在謝燃的右手上。
他走進來，關上門。
陳明宇看看謝燃，又看看陸昭嶼，很識趣地說：“我去買點東西……”
他溜出去了。
宿舍裏只剩下兩個人。
陸昭嶼走到謝燃面前，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
“怎麽回事？”
謝燃移開目光：“沒事。”
“謝燃。”陸昭嶼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讓謝燃更難受，“看著我。”
謝燃沒有動。
陸昭嶼伸出手，輕輕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轉過來。他的目光在謝燃嘴角的傷口上停了一秒，然後移到他眼睛上。
“疼嗎？”
謝燃搖頭。
陸昭嶼的手指移到他手上，輕輕握住。他看著那些破皮的地方，拇指在邊緣小心地摸了摸。
“破了。”
“嗯。”
“為什麽打架？”
謝燃又不說話了。
陸昭嶼沒有追問。他只是握著謝燃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
過了很久，謝燃開口：“你為什麽不罵我？”
“罵你什麽？”
“罵我惹事。”謝燃說，“罵我又打架。罵我不長記性。”
陸昭嶼看著他。
“你想讓我罵你嗎？”
謝燃沒回答。
陸昭嶼站起來，在他旁邊坐下。他伸手把謝燃的頭發往後撥了撥，露出額頭。然後他低下頭，嘴唇輕輕碰了碰謝燃的額角。
很輕，像羽毛。
謝燃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不會罵你。”陸昭嶼說，“但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麽。”
謝燃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那些暗紅色的血跡，像某種無法抹去的痕跡。
“我不能說。”他最後說。
陸昭嶼沒有問“為什麽”。他只是沈默了幾秒，然後說：“好。”
謝燃擡起頭看他。
陸昭嶼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裏有一種謝燃看不懂的東西。
“你不問我為什麽不能說？”謝燃問。
“你想說的時候，會說的。”陸昭嶼說，“現在不想說，就不說。”
謝燃的喉嚨發緊。
他忽然很想抱住陸昭嶼。想埋在他肩上，把臉藏起來，什麽都不用看，什麽都不用想。
他這麽做了。
他側過身，把臉埋進陸昭嶼的肩窩，手臂環住他的腰。很緊，像怕他跑掉。
陸昭嶼的手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兩下，節奏很穩。
“沒事。”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沒事。”
謝燃沒有說話。
他只是埋在那裏，聞著陸昭嶼身上熟悉的味道，感覺著他的體溫，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
那些躁動、憤怒、說不出口的委屈，好像慢慢平靜下來了。
過了很久，謝燃悶悶地開口：“陸昭嶼。”
“嗯？”
“謝謝你沒逼我。”
陸昭嶼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拍著他的背。
“不會逼你。”他說，“永遠不會。”
謝燃抱得更緊了。
窗外的天開始暗下來。宿舍裏沒有開燈，只有傍晚的光從窗戶透進來，把一切都染成溫柔的橘色。
他們就這樣坐著，很久很久。
陳明宇在外面晃了四十分鐘才回來。推開門的時候，看見兩人還坐在床邊，陸昭嶼在給謝燃的手上藥。
“那個……”他站在門口，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陸昭嶼頭也不回：“進來吧。”
陳明宇這才走進來，在周子軒的床邊坐下——周子軒還沒回來，他應該還在競賽班。
“謝燃，”他小心地問，“到底怎麽回事？王浩那逼說什麽了？”
謝燃沒說話。陸昭嶼替他回答了：“沒問。”
陳明宇楞了一下：“你不問？”
“他想說的時候會說。”
陳明宇看看陸昭嶼，又看看謝燃，忽然嘆了口氣：“你們倆真是……”
他沒說完，但語氣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羨慕？還是感慨？
門被推開了。周子軒走進來，看見屋裏的氣氛，楞了一下。
“怎麽了？”他問。
陳明宇湊過去，小聲跟他說了什麽。周子軒聽完，目光落在謝燃身上，停了兩秒。
然後他走到自己書桌前，從抽屜裏拿出一盒創可貼，放在謝燃桌上。
“新的。”他說。
謝燃看著那盒創可貼，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低下頭，繼續讓陸昭嶼給他上藥。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502的燈亮起來，照在這四個人身上。
陳明宇開始絮叨今天食堂的菜有多難吃，周子軒偶爾應一句，陸昭嶼安靜地給謝燃包紮。謝燃靠在他肩上，聽著那些聲音，忽然覺得好像沒那麽難熬了。
他知道明天還要面對很多事情。教導主任的調查，王浩的報覆，還有那些說不出口的理由。
謝燃閉上眼睛，聽著身邊那些聲音，慢慢放松下來。
他知道，不管明天發生什麽，他都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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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競賽班的課剛結束，他揉著寫題寫酸的手腕，往宿舍的方向走。腦子裏還在想剛才那道電磁學綜合題——陸昭嶼昨天講過類似的，但他還是卡了二十分鐘。
走到教學樓後面那條小路時，他聽見前面傳來起哄聲。
小花園那邊圍了一圈人，笑聲和口哨聲混在一起，隔著老遠都能聽見。謝燃本來想繞道走——他現在對這些事沒興趣，只想回宿舍躺一會兒。
但人群裏突然傳出一個女生的聲音，很尖，帶著哭腔：
“閉嘴！你們閉嘴！”
謝燃的腳步頓住了。
那個聲音有點耳熟。他站在原地聽了幾秒，然後轉身朝人群走過去。
撥開人群，他看見了林薇。
她站在幾個男生中間，校服袖子被扯得皺巴巴的，眼鏡歪在鼻梁上，臉漲得通紅。對面站著三個人——都是高三的，為首的那個謝燃認識，王浩。
“……裝什麽清高？”王浩的聲音很大，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聽見，“天天往美術班跑，給那個畫畫的獻殷勤，真以為我們看不出來？”
旁邊的人跟著起哄：“就是就是，林薇，你是不是喜歡那個周子悅啊？”
“同性戀吧？怪不得平時都不理男生。”
林薇的嘴唇在發抖：“我沒有……我只是……”
“只是什麽？”王浩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只是喜歡女生？喜歡那個畫畫的怪胎？”
他回頭看向圍觀的人群，聲音更大了：“大家看看啊，這就是咱們年級的好學生，重點班的，天天往美術班跑，原來是因為喜歡女的！這他媽也太惡心了吧？”
周圍響起一陣哄笑。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吹口哨。
林薇站在那裏，眼淚終於掉下來。她低下頭，肩膀在抖，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怎麽，不說話就是默認了？”王浩的同伴接話，“我說林薇，你也不看看自己什麽德行，人家美術班的能看上你？就你這種——”
“夠了。”
謝燃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瞬間安靜下來。
王浩轉過頭，看見是他，楞了一下，然後笑了：“喲，這不是謝燃嗎？怎麽，這女的是你什麽人？”
謝燃沒理他，徑直走到林薇面前。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袖子——被扯得脫線了，但沒破。眼鏡也歪了，但鏡片沒碎。
“你沒事吧？”他問。
林薇擡起頭，眼淚糊了一臉。她看見是謝燃，楞了一下，然後用力搖頭：“沒事……我沒事……”
“沒事就走吧。”謝燃說，“別待在這兒。”
林薇點點頭，低著頭往外走。但王浩的一個同伴伸出手，攔住了她。
“急什麽？話還沒說完呢。”
謝燃的眼神冷了下來。他轉過身，看著王浩。
“讓她走。”
王浩挑挑眉，雙手抱在胸前：“謝燃，我記得你以前不是挺能打的嗎？怎麽，現在跟好學生混久了，變成和平主義者了？”
周圍響起幾聲低笑。
謝燃沒說話。他只是盯著王浩，手指慢慢握緊。
他知道自己不該動手。
他知道陸昭嶼會擔心。
他知道上次那件事好不容易才平息，再惹事可能會影響競賽班的資格。
他知道——
“我說了，讓她走。”
王浩往前邁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要是不讓呢？”
謝燃的拳頭握得更緊了。
林薇在旁邊拉了拉他的袖子，聲音又輕又抖：“謝燃，算了……我沒事……真的沒事……”
謝燃沒有回頭。他只是盯著王浩，盯著那張寫滿了挑釁的臉。
然後王浩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準確地紮進謝燃心裏最軟的地方。他不是對謝燃說的，是對著圍觀的人群說的，臉上帶著那種惡意的笑：
“我說，你這麽護著她，是不是跟她一樣啊？畢竟你現在天天跟那個年級第一住一起，嘖嘖，你們這些……”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說什麽。
“同性戀”這三個字沒說出來，但已經寫在每個人臉上了。
周圍安靜了一秒。
然後有人笑了，笑得很輕，但足夠讓謝燃聽見。
謝燃的拳頭砸在王浩臉上的時候，周圍響起一片驚呼。
王浩往後踉蹌了兩步，捂著臉，表情從震驚變成憤怒。他吐了一口血水，然後撲上來。
接下來的事情，謝燃記不太清了。
只記得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記得有人尖叫，記得林薇在旁邊喊“別打了”，記得有人沖過來把他們拉開。
最後記得的是教導主任的臉，鐵青，像要殺人。
“謝燃！王浩！你們兩個，給我到辦公室來！”
謝燃站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關節破了皮，正在往外滲血。他擦了擦，血蹭在校服上，紅得刺眼。
王浩被人扶著站起來，嘴角破了，眼睛腫了一只。他瞪著謝燃，眼神裏全是恨意。
謝燃沒有看他。
他只是在想，陸昭嶼現在在哪兒。
教導主任的辦公室裏，謝燃和王浩並排站著。
教導主任姓張，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平時笑瞇瞇的，此刻臉黑得像鍋底。
“說吧，為什麽打架？”
王浩搶先開口，指著自己的臉：“主任，他先動的手！我好好地站著，他突然就沖上來打我！你看看我這臉！”
張主任看了一眼他的臉，又看向謝燃：“謝燃，是這樣嗎？”
謝燃沒有說話。
“我問你話呢！”張主任的聲音提高了幾度，“為什麽打架？”
謝燃還是不說話。
他低著頭，盯著地磚的縫隙。腦子裏很亂，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不能說王浩說的那些話。
那些話說出來，會牽扯到林薇和周子悅。
會牽扯到那些他拼命想保護的東西。
不能說。
“謝燃！”張主任拍了一下桌子，“你啞巴了？”
謝燃擡起頭，看著張主任。他的嘴角破了，有點疼，但他忍著沒皺眉。
“沒什麽原因。”他說，“就是想打他。”
王浩在旁邊冷笑：“看吧主任，他就是這種人，打架不需要理由——”
“你閉嘴。”張主任瞪了他一眼，又看向謝燃，“謝燃，我知道你以前有過打架記錄，但這學期你的表現一直很好。今天這事，我不信是無緣無故的。你說實話，到底為什麽？”
謝燃沈默了。
辦公室裏很安靜，能聽見墻上鐘表的滴答聲。
過了很久，謝燃開口：“主任，處分我吧。我不會說的。”
張主任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嘆了口氣，揮了揮手：“你們兩個，去寫檢討。每人一千字，明天交給我。至於處分，等調查清楚再說。”
王浩抗議：“主任，明明是他先動手——”
“我說了，等調查清楚。”張主任打斷他，“出去。”
走出辦公室，王浩瞪了謝燃一眼，啐了一口：“你等著。那點破事，瞞不住的。”
謝燃沒理他，徑直往宿舍走。
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關節的血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痂。他用拇指按了按，有點疼。
手機震了。
陸昭嶼的消息：“在哪兒？”
謝燃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往宿舍走。
推開502的門，裏面只有陳明宇一個人。
陳明宇正趴在桌上寫題，聽見開門聲回過頭，看見謝燃的樣子，楞住了。
“我靠，你怎麽了？”他站起來，“打架了？”
“沒事。”謝燃走到自己床邊，坐下。
“這叫沒事？”陳明宇湊過來，盯著他的臉，“嘴角都破了！手也是！你跟誰打的？”
“王浩。”
“王浩？”陳明宇瞪大眼睛，“高三那個？上次跟你打架的那個？你打他幹嘛？”
謝燃沒回答。
陳明宇還想再問，門被推開了。
陸昭嶼站在門口。
他顯然是跑回來的，呼吸有點急，額頭上有一層薄汗。他的目光落在謝燃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停在謝燃的右手上。
他走進來，關上門。
陳明宇看看謝燃，又看看陸昭嶼，很識趣地說：“我去買點東西……”
他溜出去了。
宿舍裏只剩下兩個人。
陸昭嶼走到謝燃面前，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
“怎麽回事？”
謝燃移開目光：“沒事。”
“謝燃。”陸昭嶼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讓謝燃更難受，“看著我。”
謝燃沒有動。
陸昭嶼伸出手，輕輕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轉過來。他的目光在謝燃嘴角的傷口上停了一秒，然後移到他眼睛上。
“疼嗎？”
謝燃搖頭。
陸昭嶼的手指移到他手上，輕輕握住。他看著那些破皮的地方，拇指在邊緣小心地摸了摸。
“破了。”
“嗯。”
“為什麽打架？”
謝燃又不說話了。
陸昭嶼沒有追問。他只是握著謝燃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
過了很久，謝燃開口：“你為什麽不罵我？”
“罵你什麽？”
“罵我惹事。”謝燃說，“罵我又打架。罵我不長記性。”
陸昭嶼看著他。
“你想讓我罵你嗎？”
謝燃沒回答。
陸昭嶼站起來，在他旁邊坐下。他伸手把謝燃的頭發往後撥了撥，露出額頭。然後他低下頭，嘴唇輕輕碰了碰謝燃的額角。
很輕，像羽毛。
謝燃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不會罵你。”陸昭嶼說，“但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麽。”
謝燃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那些暗紅色的血跡，像某種無法抹去的痕跡。
“我不能說。”他最後說。
陸昭嶼沒有問“為什麽”。他只是沈默了幾秒，然後說：“好。”
謝燃擡起頭看他。
陸昭嶼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裏有一種謝燃看不懂的東西。
“你不問我為什麽不能說？”謝燃問。
“你想說的時候，會說的。”陸昭嶼說，“現在不想說，就不說。”
謝燃的喉嚨發緊。
他忽然很想抱住陸昭嶼。想埋在他肩上，把臉藏起來，什麽都不用看，什麽都不用想。
他這麽做了。
他側過身，把臉埋進陸昭嶼的肩窩，手臂環住他的腰。很緊，像怕他跑掉。
陸昭嶼的手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兩下，節奏很穩。
“沒事。”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沒事。”
謝燃沒有說話。
他只是埋在那裏，聞著陸昭嶼身上熟悉的味道，感覺著他的體溫，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
那些躁動、憤怒、說不出口的委屈，好像慢慢平靜下來了。
過了很久，謝燃悶悶地開口：“陸昭嶼。”
“嗯？”
“謝謝你沒逼我。”
陸昭嶼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拍著他的背。
“不會逼你。”他說，“永遠不會。”
謝燃抱得更緊了。
窗外的天開始暗下來。宿舍裏沒有開燈，只有傍晚的光從窗戶透進來，把一切都染成溫柔的橘色。
他們就這樣坐著，很久很久。
陳明宇在外面晃了四十分鐘才回來。推開門的時候，看見兩人還坐在床邊，陸昭嶼在給謝燃的手上藥。
“那個……”他站在門口，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陸昭嶼頭也不回：“進來吧。”
陳明宇這才走進來，在周子軒的床邊坐下——周子軒還沒回來，他應該還在競賽班。
“謝燃，”他小心地問，“到底怎麽回事？王浩那逼說什麽了？”
謝燃沒說話。陸昭嶼替他回答了：“沒問。”
陳明宇楞了一下：“你不問？”
“他想說的時候會說。”
陳明宇看看陸昭嶼，又看看謝燃，忽然嘆了口氣：“你們倆真是……”
他沒說完，但語氣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羨慕？還是感慨？
門被推開了。周子軒走進來，看見屋裏的氣氛，楞了一下。
“怎麽了？”他問。
陳明宇湊過去，小聲跟他說了什麽。周子軒聽完，目光落在謝燃身上，停了兩秒。
然後他走到自己書桌前，從抽屜裏拿出一盒創可貼，放在謝燃桌上。
“新的。”他說。
謝燃看著那盒創可貼，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低下頭，繼續讓陸昭嶼給他上藥。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502的燈亮起來，照在這四個人身上。
陳明宇開始絮叨今天食堂的菜有多難吃，周子軒偶爾應一句，陸昭嶼安靜地給謝燃包紮。謝燃靠在他肩上，聽著那些聲音，忽然覺得好像沒那麽難熬了。
他知道明天還要面對很多事情。教導主任的調查，王浩的報覆，還有那些說不出口的理由。
謝燃閉上眼睛，聽著身邊那些聲音，慢慢放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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