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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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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悅

畫室的暖氣片壞了。

周子悅搓著凍僵的手指,盯著面前那張畫了三個小時的人像速寫。指尖已經發白,握筆的關節處隱隱作痛,但她不想停下來——停下來就意味著承認失敗,意味著這幅畫真的廢了。

模特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大爺,姓鄭,據說是學校某個退休職工的親戚,被美術老師請來當模特的。他坐在一把破舊的藤椅裏,胡子花白,眼神疲憊,整個人像一團被揉皺的報紙。鄭大爺已經連續坐了四十分鐘,但周子悅知道他還能再坐一小時——這是專業模特的素養,不動,不抱怨,只是安靜地待在那裏,讓一群十七八歲的孩子用鉛筆解剖他的臉。

周子悅畫出了他的疲憊,畫出了他的蒼老,畫出了他眼角那幾道深深的皺紋和鼻翼兩側松垮的皮膚。但那雙眼睛始終不對——太亮了,太有神了,像她把自己渴望的東西強加給了畫裏的人。

那雙眼睛在紙上看著周子悅,無聲地指責她。

“操。”她低聲罵了一句,把鉛筆摔在畫架上。

鉛筆彈起來,落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另一個女生的畫架旁邊。那個女生低頭看了一眼,沒撿,只是往旁邊挪了挪。

旁邊幾個美術班的女生回頭看她,又迅速轉回去,小聲嘀咕什麽。周子悅沒聽見,也懶得管。她彎腰撿起鉛筆,筆尖已經摔斷了。她從筆盒裏摸出削筆刀,一刀一刀地削,木屑落在腳邊,削得很用力,像在削什麽東西出氣。

重新拿起鉛筆時,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修改那雙眼睛。但越改越糟——原本只是太亮,現在幹脆畫歪了,兩只眼睛不在一條水平線上,看起來像在瞪人。

“停!”美術老師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所有人,休息十分鐘。”

教室裏瞬間活了過來。有人站起來伸懶腰,有人湊在一起看對方的畫,有人掏出手機。鄭大爺從藤椅裏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接過旁邊學生遞來的水杯。

周子悅沒有動。她盯著自己那張失敗的作品,腦子裏一片空白。

畫室裏很吵,鉛筆在紙上的沙沙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種聲音:討論,笑聲,抱怨,手機播放的短視頻背景音。周子悅坐在這片嘈雜裏,像一塊礁石。

“周子悅,你出來一下。”美術老師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她回頭,看見老師站在門口,表情很平靜,看不出是好事還是壞事。她把鉛筆放下,站起來,跟著老師走出畫室。

走廊裏很安靜,和畫室裏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磚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你最近狀態不對。”美術老師開門見山,“畫的人像,越來越……用力。”

周子悅沒說話。

“鄭大爺的眼睛,你畫了三個小時,最後還是廢了。”老師看著她,“你在想什麽?”

周子悅盯著地面上的光斑,沈默了很久。她想說“我不知道”,想說“我可能不適合畫畫”,想說很多很多。但最後她只是搖了搖頭。

老師嘆了口氣:“算了。回去休息吧,今天的課不用上了。”

周子悅擡起頭。

“去外面走走,吹吹風。”老師說,“別把自己逼太緊。畫畫這種事,逼不出來的。”

周子悅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麽。

老師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回了畫室。門關上的那一刻,走廊裏又只剩下周子悅一個人。

她站在那裏,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然後她轉身往樓梯口走。不是因為聽話,是因為她確實需要離開那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下課鈴響時,周子悅正站在教學樓後面的小花園裏發呆。

說是花園,其實就是幾棵老樹圍起來的一塊空地,種著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還有一張掉了漆的長椅。冬天沒什麽人願意待在這裏——太冷了,風從各個方向灌進來,凍得人骨頭疼。

周子悅坐在那張長椅上,畫板包靠在旁邊,盯著面前那棵光禿禿的樹發呆。樹幹上有個節疤,形狀像一只眼睛,也在盯著她。

她想起那幅畫,想起那雙畫歪的眼睛,想起老師說“越來越用力”。她知道問題出在哪裏——她太想畫好了。太想證明自己。太想把每一幅畫都畫成傑作。結果越畫越僵,越畫越死,那些原本流動的東西凝固了,那些原本自由的東西被困住了。

就像她自己。

手機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周子軒發的微信:“晚上幾點回來?我煮了粥。”

周子悅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沒有回覆。她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盯著那棵長著眼睛的樹。

風很大,她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最上面,縮著脖子。手指還是冷的,那種從骨頭裏透出來的冷,怎麽搓都暖不起來。她把手塞進袖子裏,蜷成一團。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

周子悅沒有回頭。這個時間,這個地方,應該不會有人來。可能是路過的學生,也可能是風把什麽東西吹動了。

但腳步聲在她身後停住了。

“同學,你沒事吧?”

一個女聲,很輕,帶著一點猶豫。

周子悅轉過頭。

一個女生站在她身後,紮著低馬尾,戴著圓框眼鏡,校服穿得很整齊,襯衫領口翻在外面,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她懷裏抱著幾本書,臉頰因為走路和冷風微微泛紅,眼睛很大,睫毛很長,正緊張地盯著周子悅。

“你坐了很久了。”女生說,“手都凍紅了。”

周子悅低頭看自己的手——剛才搓了半天,確實紅得厲害。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擋住那些紅。

“沒事。”她說。

女生猶豫了一下,在她旁邊坐下。長椅很窄,兩人之間隔著半個人的距離。

“我叫林薇。”女生說,側過頭看她,“高二(1)班的。”

周子悅楞了一下。高二(1)班,重點班,陸昭嶼的班。她想起謝燃說過,陸昭嶼班上有幾個還不錯的人,其中一個好像就叫林薇。

“周子悅。”她說。

“你就是周子悅?”林薇的眼睛亮了一下,“畫得特別好的那個?”

周子悅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畫得特別好”這種評價,她從別人嘴裏聽過很多次,但每一次都覺得不真實。那些誇獎她的人,沒看過她畫廢的那些稿子,沒看過她一個人躲在舊琴房裏一遍遍修改的樣子,沒看過剛才那幅徹底失敗的人像。

“沒有。”她說,“畫得一般。”

“但你上次那幅畫,在藝術樓展出的那個……”林薇比劃了一下,書差點掉下來,她手忙腳亂地抱住,“那個光影,那個構圖,真的太厲害了。我去看了三次。”

周子悅轉過頭看她。

林薇的表情很真誠,不是那種客套的誇獎,是真的在說自己的感受。她的眼睛透過鏡片看著周子悅,很亮,像那幅畫裏的人——不對,像周子悅想畫出來但沒畫出來的那種亮。

“三次?”周子悅問。

“嗯。第一次是路過,隨便看一眼。第二次特意去的。第三次……”林薇頓了頓,有點不好意思,“第三次是帶我們班同學去看的,我說這是我見過畫得最好的學生作品。”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把林薇的碎發吹起來。她按住頭發,瞇了瞇眼睛。

周子悅看著她,忽然問:“你喜歡畫畫?”

“喜歡。”林薇點頭,“但我畫不好。小時候學過兩年素描,後來功課緊了就停了。現在只能隨便畫畫,當愛好。”

“畫過什麽?”

“什麽都畫過。風景,靜物,有時候也畫人。”林薇想了想,“最喜歡畫光影。那種光線穿過樹葉落在地上的樣子,窗戶的影子,傍晚的天色……我畫不好,但我喜歡看。”

周子悅沈默了幾秒。她想起自己最開始畫畫的時候,也是因為喜歡看——喜歡看光落在物體上的樣子,喜歡看顏色在調色盤裏混合的過程,喜歡看一張白紙上慢慢出現一個世界。

後來喜歡變成了執念,執念變成了壓力,壓力變成了今天這幅畫不出來的眼睛。

“你剛才在畫室?”林薇問。

“嗯。”

“畫得怎麽樣?”

“很差。”周子悅說,“三個小時,廢了。”

林薇沒有說“怎麽可能”或者“你肯定畫得很好”這種客套話。她只是點點頭,說:“那出來透透氣是對的。我每次題做不出來的時候也喜歡出來走走,走完再回去,有時候就想通了。”

周子悅看著她。林薇說話的時候眼睛會微微彎起來,像兩道月牙,看起來很舒服。

“你也有想不出來的題?”周子悅問。

“很多。”林薇笑了,“我又不是陸昭嶼,哪能什麽都想得出來。”

提到陸昭嶼,周子悅想起謝燃。她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女生,和謝燃喜歡的那個人,在一個班。

“你認識謝燃嗎?”她問。

林薇楞了一下:“認識,怎麽了?”

“沒什麽。”周子悅說,“他跟我哥……他跟我哥認識。”

“哦,對,周子軒是你哥。”林薇點點頭,“他們幾個經常一起,競賽班嘛。謝燃這學期進步特別大,陸昭嶼說的。”

周子悅想起謝燃那些事——他手臂上的疤,他和陸昭嶼的關系,那些她無意中看見但沒問過的東西。謝燃是第一個讓她覺得可以信任的人,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麽,而是因為他什麽都不問。

“謝燃挺好的。”她說,聲音很輕。

林薇看著她,沒說話。風把落葉吹過來,打著旋落在兩人腳邊。

過了很久,林薇忽然站起來:“我得回去了,下節還有課。你呢?”

周子悅也站起來,拎起畫板包。畫板包很重,她肩帶滑了一下,林薇伸手扶住。

“謝謝。”周子悅說。

“不客氣。”林薇松開手,拍了拍書上的灰,“那……下次見?”

周子悅點點頭。

林薇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你那幅畫,叫《窗邊的女孩》是吧?”

周子悅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畫旁邊有標簽。”林薇笑了,“我仔細看了。”

她揮揮手,轉身走了。

周子悅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學樓的拐角。風還在吹,但她忽然不覺得那麽冷了。

那天晚上,周子悅沒有去舊琴房。

她回了家,把那張失敗的人像稿子塞進抽屜最底層,然後拿出一個新的速寫本。翻開第一頁,她拿起鉛筆,想了一會兒,開始畫。

畫的不是人像,是一個女孩。紮著低馬尾,戴著圓框眼鏡,站在一棵老樹下,風把她的碎發吹起來,她瞇著眼睛笑。

畫完她才意識到,這個女孩的臉她記得很清楚——那三次“仔細看了”的目光,那兩道月牙,那句“我仔細看了”。

她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門外傳來敲門聲,周子軒的聲音:“粥熱好了,出來喝。”

周子悅合上速寫本,把它放在枕頭下面。她站起來,打開門,看見周子軒站在門口,手裏端著兩碗粥。

“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早?”他問。

“不想畫了。”周子悅接過粥,坐在餐桌前。

周子軒在她對面坐下,看了她一眼,沒問什麽。兩兄妹沈默地喝粥,窗外夜色漸濃。

喝到一半,周子悅忽然說:“哥,我今天遇到一個人。”

“誰?”

“高二(1)班的,叫林薇。”

周子軒的勺子頓了一下:“林薇?”

“你認識?”

“嗯,我們班的。”周子軒說,“怎麽了?”

周子悅沒說話。她低頭喝粥,熱氣模糊了她的臉。

周子軒看著她,過了一會兒說:“她人挺好的。學習認真,性格也溫和,和誰都處得來。”

周子悅還是沒說話。

周子軒沒再問。他把空碗收走,放進洗碗池。轉身時,他聽見周子悅的聲音:

“她說她看了我那幅畫三次。”

周子軒停住腳步,回頭看她。

周子悅低著頭,耳朵有點紅。她站起來,快步走回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周子軒站在廚房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忽然想起很多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妹妹第一次拿筆在紙上亂畫的樣子,那時候她三歲,畫的東西誰也看不懂,但她很高興,舉著畫跑來跑去,嘴裏喊著“哥哥看”。

後來她長大了,會畫能看懂的東西了,卻再也不舉著畫跑來說“哥哥看”了。

剛才那句話,她說得很輕,像是不小心說漏了什麽。

周子軒沒有追問。他只是把碗放進消毒櫃,關上燈,走回自己房間。

路過妹妹門口時,他停了一下。門縫下透出一線光,很暗,說明她還沒睡。他聽見裏面有翻紙的聲音——很輕,但確實有。

周子軒站在那裏,聽了一會兒。

然後他輕輕敲了敲門:“早點睡。”

裏面安靜了兩秒,然後傳來一聲悶悶的“嗯”。

周子軒回到自己房間,坐在書桌前。桌上攤著一沓競賽題,但他看不進去。他盯著臺燈的光暈,腦子裏是妹妹那句“她說她看了我那幅畫三次”。

三次。

這個數字從周子悅嘴裏說出來,語氣不一樣。不是炫耀,不是陳述,是那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感覺。

周子軒忽然想起陳明宇。想起陳明宇看妹妹的眼神。想起那個雨夜,陳明宇在電話裏說“我放下了”。

他真的放下了嗎?

周子軒不知道。

窗外的城市很安靜,偶爾有車駛過,燈光在天花板上劃過又消失。周子軒坐在書桌前,很久沒有動。

而隔壁房間,周子悅把那幅速寫從枕頭下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她把速寫本翻到新的一頁,開始畫第二幅——

還是那個女孩。這次她在圖書館裏,坐在靠窗的位置,低頭看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側臉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

周子悅畫得很慢,很細,每一根睫毛都很認真。

畫完時已經淩晨一點。她放下鉛筆,看著那幅畫,忽然覺得今天好像沒那麽糟了。

那幅失敗的人像還在抽屜底層,但它已經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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