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今天會更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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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會更好嗎

晨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時,陸昭嶼已經在廚房了。水壺發出低沈的嗡鳴,牛奶在鍋裏冒著細小的氣泡,面包機“叮”的一聲彈出兩片焦黃的面包。

他動作很輕,像怕驚醒什麽。但客廳沙發上,謝燃已經醒了——或者說,他根本沒怎麽睡。一夜淺眠,夢裏全是刀刃的冷光和血滴墜落的聲音。

聽見廚房的動靜,謝燃坐起身。左臂的紗布下傳來隱隱的刺痛,提醒他昨晚發生的一切不是夢。他低頭看著那道被紗布包裹的傷口,手指輕輕碰了碰,又迅速縮回。

“醒了?”陸昭嶼端著托盤走出來,“早餐。”

托盤上除了牛奶面包,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燕麥粥,兩片切好的蘋果,甚至有一小碟謝燃愛吃的草莓醬。

謝燃看著那盤過分用心的早餐,喉嚨發緊:“你不用這樣……”

“要的。”陸昭嶼把托盤放在茶幾上,在他對面坐下,“先吃飯,然後換藥。”

兩人沈默地吃早餐。面包很香,燕麥粥很暖,但謝燃吃得味同嚼蠟。他能感覺到陸昭嶼的目光時不時落在自己身上,不是審視,不是責備,而是……擔憂。

那種純粹的擔憂,比任何責備都讓他難受。

吃完早餐,陸昭嶼拿來藥箱。他小心地拆開紗布,三道傷口暴露在晨光裏——紅腫消了些,邊緣開始結痂,像三條粉紅色的蜈蚣趴在蒼白的小臂上。

“恢覆得不錯。”陸昭嶼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一道物理題的解法,“沒有感染跡象。”

他重新消毒,塗藥,換上新紗布。動作專業而輕柔,謝燃幾乎感覺不到疼。

“你學過?”謝燃問。

“母親是醫生,看過她處理傷口。”陸昭嶼頓了頓,“不過……這是第一次處理這種傷。”

他沒有說“自傷”,但兩人都明白。客廳裏安靜下來,只有碘伏瓶蓋擰緊的輕微聲響。

包紮完畢,陸昭嶼沒有立刻收拾藥箱,而是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小小的銀色鑰匙,放在茶幾上。

“這是藥箱鑰匙。”他說,“以後由你保管。”

謝燃楞住了:“什麽?”

“藥箱裏現在有碘伏、紗布、創可貼,還有……”陸昭嶼頓了頓,“還有你昨晚給我的刀片、剪刀、指甲刀。所有可能傷害你的東西,都在裏面。鑰匙給你,你想什麽時候用,自己開。但用完後,要告訴我。”

謝燃盯著那把鑰匙,半天說不出話。他以為陸昭嶼會沒收一切,會嚴密監控,會像對待病人一樣對待他。

可是……鑰匙?

“為什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啞,“你不怕我……”

“怕。”陸昭嶼誠實地說,“但我更怕你不信任我。更怕你覺得,在我眼裏你是個需要被控制的病人。”

他拿起鑰匙,放進謝燃手心:“你不是病人。你只是……暫時找不到更好的方式來處理痛苦。而我要做的,不是剝奪你的選擇,而是給你更多選擇。”

鑰匙很涼,躺在謝燃溫熱的掌心裏,漸漸染上他的體溫。他握緊鑰匙,金屬的棱角硌著皮膚,有點疼,但真實。

“如果我……如果我控制不住呢?”他問。

“那就開藥箱。”陸昭嶼說,“但開之前,先做一件事。”

“什麽?”

“先來找我。”陸昭嶼看著他,“哪怕只是說一句‘陸昭嶼,我很難受’。哪怕只是讓我握一下你的手。給我一個機會,在你傷害自己之前,拉住你。”

謝燃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他低下頭,看著手心那把鑰匙,看著紗布包裹的手臂,看著晨光在地板上投下的明亮光斑。

“我……”他哽咽著,“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那就試試。”陸昭嶼說,“今天試一次。覺得難受了,來找我。如果今天能做到,明天再試一次。一天一天來。”

一天一天來。

像那本318頁的筆記本。

像那些通往北大的臺階。

像所有看起來不可能的事,拆解成可能的小步驟。

謝燃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陸昭嶼:“你……你為什麽這麽有耐心?”

“因為值得。”陸昭嶼回答得很快,“因為你值得。”

謝燃再也忍不住,撲進陸昭嶼懷裏,放聲大哭。這一次,哭得沒有那麽撕心裂肺,沒有那麽絕望,更像是一種……釋放。把那些積壓在心底的自我厭惡、恐懼、不安,都哭出來。

陸昭嶼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沒有說話。陽光越來越亮,照進客廳,照在相擁的兩人身上,溫暖而安靜。

哭了很久,謝燃終於平靜下來。他從陸昭嶼懷裏退出來,擦了擦眼淚,有些不好意思:“我……我眼睛是不是腫了?”

“有點。”陸昭嶼認真看了看,“像哭了一夜的兔子。”

謝燃被這個比喻逗笑了,雖然笑裏還帶著淚:“你才是兔子。”

“好,我是兔子。”陸昭嶼順著他說,“那兔子先生今天想做什麽?”

謝燃想了想,目光落在角落的吉他上:“我想寫點東西。不是歌……就是隨便寫寫。”

“寫什麽?”

“寫……寫昨晚的事。”謝燃的聲音很輕,“寫那些‘太滿’的感覺。寫出來,也許就……就釋放了。”

“好。”陸昭嶼起身,“我去收拾,你去寫。”

謝燃拿起那本深藍色筆記本——不是陸昭嶼的學習計劃本,是他自己的,平時用來記零碎想法和旋律片段。翻開新的一頁,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很久沒有落下。

寫什麽呢?寫刀刃劃過皮膚時的冰涼?寫血珠滲出來時的刺痛?寫那種瞬間的空白和解脫?

他最終寫下:

“2024年1月18日,淩晨。我又劃了自己。三道。不深,但足夠疼。

陸昭嶼發現了。他沒有罵我,沒有說我瘋了,只是……只是給我包紮,然後給了我一把鑰匙。

他說:下次疼了,先來找我。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我想試試。

為了他。

也為了那個,曾經答應要好好活下去的自己。”

寫到這裏,謝燃停筆。他看著那些字,看著那些從血管裏流出來的誠實,忽然覺得心裏松了一些。像終於把某個沈重的秘密從胸腔裏掏出來,放在陽光下。

陸昭嶼收拾完廚房走過來,沒有看筆記本的內容,只是問:“寫完了?”

“嗯。”謝燃合上本子,“感覺……好點了。”

“那就好。”陸昭嶼在他身邊坐下,“下午想做什麽?”

謝燃想了想:“想去個地方。一個人。”

陸昭嶼的呼吸停了一拍,但很快恢覆平靜:“去哪裏?”

“我姐的墓地。”謝燃說,“很久沒去了。有些話……想跟她說。”

“要我陪你嗎?”

謝燃搖頭:“這次,我想一個人。”

陸昭嶼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頭:“好。幾點回來?”

“晚飯前。”

“註意安全。”

“嗯。”

下午兩點,謝燃出門了。他背著那個舊背包,裏面裝著吉他撥片、筆記本,還有那把小小的銀色鑰匙。陸昭嶼站在窗前,看著他走進雪後的街道,背影在陽光下拖得很長。

墓地在城郊,公交車要坐四十分鐘。謝燃靠窗坐著,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積雪的田野,光禿的樹林,偶爾掠過的村莊。冬日的陽光很薄,像一層金色的紗,罩在萬物之上。

到站時,已經三點多了。墓園很安靜,只有風穿過松林的聲音。謝燃沿著熟悉的小路走上去,在第三排第七個墓碑前停下。

墓碑上刻著:謝瑩,1998-2021。下面是她的照片,二十三歲,笑得燦爛。

謝燃在墓前坐下,從背包裏拿出筆記本,翻開到剛才寫的那一頁。

“姐,”他輕聲說,“我又犯老毛病了。”

風輕輕吹過,像在回應。

“不過這次……有個人拉住了我。”謝燃繼續說,“他給了我一把鑰匙,說下次疼了,先去找他。你說……我能做到嗎?”

墓碑上的照片裏,姐姐依然笑著,像在說:試試看。

謝燃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姐,我好想你。每次疼的時候,都好想你。想你如果還在,會不會罵我傻,會不會抱著我說‘小燃不疼’……”

他停住了,抹了把臉,然後從背包裏拿出吉他撥片——那個刻著“昭嶼與燃,光從縫隙來”的撥片。

“這個,是他送我的。”謝燃把撥片放在墓碑前,“他說,光一直在,是我自己打開了門。姐,你覺得他說得對嗎?”

風吹動松枝,沙沙作響。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來,在墓碑前投下斑駁的光影。

謝燃在墓前坐了很久,說了很多話。說他的恐懼,他的自卑,他對陸昭嶼的依賴,他對北大的渴望,他對未來的迷茫。說那些平時不敢說、不知對誰說的話。

說完後,天已經快黑了。他收起筆記本,對著墓碑說:“姐,我要走了。下次……下次我帶他一起來看你。他是個很好的人,你會喜歡他的。”

轉身離開時,他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鳥鳴。回過頭,看見一只麻雀落在墓碑上,歪著頭看他,然後振翅飛走了。

像某種祝福。

回到市區時,華燈初上。謝燃在小區門口停下腳步,擡頭看著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陸昭嶼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樓道,上樓,敲門。

門很快開了。陸昭嶼站在門口,上下打量他:“還好嗎?”

“嗯。”謝燃點頭,“說了很多話。感覺……輕松了。”

“那就好。”陸昭嶼側身讓他進來,“晚飯快好了。”

廚房裏飄出飯菜的香氣。謝燃放下背包,走到廚房門口,看著陸昭嶼忙碌的背影,忽然說:“陸昭嶼。”

“嗯?”

“今天……我做到了。”謝燃說,“難受的時候,沒有傷害自己。雖然很難,但我做到了。”

陸昭嶼轉過身,看著他,眼睛裏有溫柔的光:“我知道你能做到。”

“明天……明天我也會試試。”

“好。”陸昭嶼笑了,“一天一天來。”

窗外,夜色漸濃。但屋裏很暖,燈光很亮,飯菜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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