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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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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場

期末考試第一天,臨川二中的教學樓像一座巨大的沈默機器。走廊裏只有急促的腳步聲,門開合的輕響,還有監考老師壓低嗓音的指令。每個考場門口都貼著封條,紅得刺眼。

謝燃坐在第三考場第七排靠窗的位置。清晨的陽光斜射進來,在桌面上切割出鋒利的光斑。他盯著那張語文試卷,作文題目刺入視線:《寫給______的自己》。

橫線空白,等待填補。

他轉著筆,筆尖在粗糙的草稿紙上劃出斷續的聲響。寫給誰?寫給那個在姐姐靈堂前跪了一夜不肯起來的自己?寫給那個用拳頭解決一切問題的自己?還是寫給那個深夜在天臺上想一躍而下的自己?

筆尖突然斷了。

“啪”的一聲,很輕,但在死寂的考場裏像一聲槍響。前排女生回頭看了一眼,監考老師皺了皺眉。謝燃盯著斷裂的筆尖——0.5毫米的黑色筆芯從金屬套裏凸出來,像某種畸形的生長。

他想起陸昭嶼修長的手指,想起那雙手如何穩穩地握筆,如何在草稿紙上推導出完美的公式。想起昨晚睡前,陸昭嶼把一支新筆放進他筆袋:“備用。以防萬一。”

謝燃從筆袋裏拿出那支筆。筆身還有陸昭嶼掌心的餘溫。他擰開筆帽,在橫線上寫下:

寫給十八歲的我們。

不是“我”,是“我們”。這個代詞一旦落筆,就像在試卷上劃開一道口子,讓某種不合規的、逾矩的東西流瀉出來。

他開始寫。不是寫,是剖開。

“如果你們看到這封信時已經分開,請燒掉它。如果你們還在一起,請一個字一個字讀。

現在是十七歲的冬天,考場裏很冷,我握著陸昭嶼給我的筆寫這封信。筆尖很穩,比我穩。我一直是個搖晃的人——在失去姐姐的深淵邊緣搖晃,在自我憎惡的懸崖上搖晃,在‘值得被愛嗎’的質問裏搖晃。

直到陸昭嶼站在那裏,說:‘跳下來,我接住你。’

我不敢跳。我害怕墜落會砸碎他。我害怕自己太重,太尖銳,太破碎,會割傷那雙接住我的手。所以我一直在邊緣試探,用推開他來證明他不會走,用傷害他來驗證他會不會疼。

但昨晚,他給了我一本筆記本。318頁,每一頁都是通往北大的臺階。他把一個不可能的未來,拆解成318個可能的今天。他說:‘一天走一頁,我們就能走到。’

我在那一刻突然明白:深淵不是用來墜落的,是用來跨越的。

如果你們十八歲時已經站在未名湖邊,請替我摸一摸湖水。如果你們沒有,也請牽著手,站在任何一片水邊——骯臟的護城河也好,渾濁的人工湖也罷。重要的不是水,是倒映在水裏的,你們並肩的影子。

我有很多害怕的事。

害怕數學試卷最後的大題永遠解不出來。

害怕物理競賽的128名就是我人生的上限。

害怕‘謝燃’這個名字,永遠只能跟在‘陸昭嶼’後面,中間隔著無數個排名和分數。

但最害怕的,是有一天陸昭嶼會發現,他接住的不是一顆隕落的星,只是一塊頑石。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十八歲的謝燃,請你記得:頑石也有重量。頑石也能鋪路。頑石被握在掌心久了,也會沾染體溫。

如果你們還相愛,請替我用力愛他。如果你們已經不愛,請替我謝謝他——謝謝他讓一個害怕墜落的人,學會了飛翔。

最後,不管你們在哪裏,請相信:十七歲這年冬天,有一個男孩在考場裏,用斷裂的筆尖和顫抖的手,寫下了一封情書。這封情書沒有收信人,因為它寫給愛情本身。

寫給光。

寫給縫隙。

寫給所有不敢跳進深淵,卻被光引誘著,一步一步走下去的人。

我愛他。

十七歲的謝燃,在此作證。”

寫到最後一句時,監考老師走到他身邊,停留了三秒。謝燃沒有遮掩,任由那些字暴露在目光下。老師什麽也沒說,走了。

考試結束的鈴聲像一聲嘆息。謝燃放下筆,手指僵硬得幾乎伸不直。他看著那篇作文,看著那些從血管裏流出來的字,忽然覺得輕松——像終於把一顆潰爛的膿瘡挑破,讓膿血流盡,雖然疼,但幹凈了。

走廊裏湧出人群。謝燃站在門口等,看見陸昭嶼從第一考場出來,背脊挺直得像一棵白楊。他走過去,陸昭嶼回頭,眼神裏有詢問。

“作文,”謝燃說,“我寫了我們。”

“離題嗎?”陸昭嶼問得直接。

“不知道。”謝燃笑了笑,“但我不後悔。”

陸昭嶼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我寫了《寫給在平行宇宙獨自走向北大的陸昭嶼》。”

謝燃楞住:“什麽?”

“我告訴他,”陸昭嶼的聲音很平靜,“那個宇宙的陸昭嶼,請你來這個宇宙看看。看看一個叫謝燃的男孩如何用580分的試卷,在紙上畫出了680分的星空。看看一個害怕墜落的人,如何成為了別人的光。”

走廊的嘈雜聲瞬間退去。謝燃盯著陸昭嶼,盯著那雙永遠平靜但此刻翻湧著某種深沈情緒的眼睛,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

“你……”他張了張嘴,“你不怕離題?”

“怕。”陸昭嶼承認,“但我更怕那個宇宙的陸昭嶼,永遠不知道被光照亮是什麽感覺。”

謝燃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他趕緊別過臉,卻被陸昭嶼輕輕扳回來。陸昭嶼用拇指擦掉他的淚,動作很輕,像在擦拭什麽易碎的古董。

“別哭。”陸昭嶼說,“下午還有數學。”

“嗯。”謝燃點頭,眼淚卻掉得更兇。

周圍有同學看過來,有好奇的目光,有竊竊私語。但謝燃不在乎了。他忽然明白:當你在深淵邊找到了一雙手,墜落就不再是墜落,而是奔赴。

奔赴光。

奔赴那雙接住你的手。

奔赴那個說“一天走一頁,我們就能走到”的人。

“走吧。”陸昭嶼牽起他的手,“去舊琴房。你需要平靜一下。”

謝燃任他牽著,穿過走廊,穿過那些目光,穿過十七歲冬天凜冽的風。陽光很好,雪地很白,而他們的影子在身後緊緊交疊,像某種永不分離的誓言。

舊琴房裏,謝燃抱著吉他,卻彈不出一個音。手指在顫抖,從指尖到心臟,整個人都在顫。陸昭嶼握住他的手,很用力。

“聽我說。”陸昭嶼的聲音很低,但在寂靜的琴房裏格外清晰,“那篇作文,無論得多少分,都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

“什麽使命?”

“讓你把不敢說的話,說出來。”陸昭嶼看著他,“讓我把不敢承認的恐懼,承認了。”

謝燃楞住:“你恐懼什麽?”

“恐懼光會消失。”陸昭嶼一字一頓,“恐懼有一天,你會發現深淵才是歸宿,而我不過是你墜落途中的一根樹枝,抓一下,就松手。”

“我不會——”

“我知道。”陸昭嶼打斷他,“但恐懼不需要邏輯。就像你恐懼拖累我,不需要邏輯。”

謝燃盯著他,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淚:“所以我們兩個……一個怕自己太重,一個怕自己太輕?”

“嗯。”陸昭嶼也笑了,“但重和輕,是相對的。在你覺得會拖累我的時候,我覺得自己輕得抓不住你。在你害怕墜落的時候,我害怕你根本不需要我接住。”

陽光從高窗傾瀉而下,在兩人之間流淌。塵埃在光柱中狂舞,像億萬星辰的碎片。

“那怎麽辦?”謝燃問。

“繼續走。”陸昭嶼說,“一天一頁,一步一階。走到重和輕找到平衡的那一天,走到深淵變成坦途的那一天,走到……”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走到我們都不再害怕的那一天。”

謝燃抱住了他。很用力,像要把自己嵌進對方的骨血裏。陸昭嶼回抱住他,同樣用力。

琴房裏很靜,只有陽光移動的聲音,還有兩個少年心跳共振的聲響。

許久,謝燃松開手,拿起吉他。這一次,手指不抖了。他彈起《光從縫隙來》,陸昭嶼自然地跟上鋼琴。

這一次的演奏,和以往都不同。音符裏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像兩個站在懸崖邊的人,手牽著手,不是要跳下去,而是要跨過去。

跨過懷疑。

跨過恐懼。

跨過580分到680分的距離。

跨過所有不可能,抵達那個可能的未來。

而那個未來,就在前方。

在未名湖的倒影裏。

在北京冬日的初雪裏。

在他們緊握的手心裏。

在每一道即將被解開的數學題裏。

在每一頁即將被翻過的筆記本裏。

在每一天,每一步,每一次心跳裏。

因為他們已經決定:

不墜落。

要跨越。

要一起,走到光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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