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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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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

平安夜的前一天,臨川下了一場小雪。細碎的雪花從午後開始飄,到傍晚時,校園裏的梧桐樹枝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

最後一節是自習課,教室裏很安靜,大家都在為期末做最後的沖刺。謝燃盯著數學卷子上的最後一道大題,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已經算了三遍,每次答案都不一樣。

“這裏。”陸昭嶼湊過來,用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條輔助線,“用正弦定理,不是餘弦。”

謝燃盯著那條線看了幾秒,忽然眼睛一亮:“我靠,原來是這樣!”

他重新計算,這次很快就得出了正確答案。放下筆,他長舒一口氣:“終於做完了。”

“嗯。”陸昭嶼看了眼手表,“還有二十分鐘下課。晚上……”

“晚上我要練琴。”謝燃打斷他,“那首歌的吉他部分,我想在平安夜前最後改一次。”

陸昭嶼頓了頓:“好。那我先回家做飯,你練完回來吃。”

“行。”

放學後,謝燃沒跟陸昭嶼一起走,而是背著吉他去了舊琴房。他想一個人待會兒,好好把那首歌的細節再打磨一下——陸昭嶼的生日在五月,但謝燃想在元旦前就把這首歌錄下來,作為新年禮物。

舊琴房裏很冷,因為長時間沒人來,寒氣滲入骨髓。謝燃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氣,然後打開吉他盒。

吉他抱在懷裏,指尖觸到琴弦時,熟悉的溫暖感湧上來。他調了調音,開始彈那首《光從縫隙來》。旋律在空蕩的琴房裏回蕩,混著窗外飄落的雪花,有種說不出的寂寥。

彈到第三遍時,吉他弦突然“砰”的一聲斷了——是第二弦,也是整首歌裏用得最多的一根弦。

謝燃楞住了,盯著那根斷裂的弦,半天沒反應過來。弦斷得很徹底,從中間斷開,兩端無力地垂著,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他放下吉他,靠在墻上,閉上了眼睛。腦子裏很亂——期末的壓力,北大的夢想,物理競賽的失敗,還有……他和陸昭嶼之間那種微妙的變化。

這半個月來,陸昭嶼對他越來越好,好到讓他有些不安。每天早晨的熱豆漿,中午的營養餐,晚上的補習,周末的覆習計劃……陸昭嶼像一臺精密的機器,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但謝燃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慢慢變化。陸昭嶼看他的眼神依然溫柔,說話的語氣依然耐心,但偶爾,會有一瞬間的走神,一瞬間的欲言又止。

比如昨天,謝燃說起想考北大時,陸昭嶼沈默了整整五秒,才說“好”。比如上周,謝燃因為一道題做不出來發脾氣時,陸昭嶼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指出他的錯誤。

這些細微的變化,像一根根刺,紮在謝燃心裏。他不確定是自己太敏感,還是真的有什麽問題。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雪還在下。謝燃看了眼手機,七點半,陸昭嶼應該已經做好飯在家等他了。他收拾好東西,背著斷了弦的吉他,慢慢往家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孤獨的腳印。

家裏很溫暖,飯菜的香氣飄滿整個屋子。陸昭嶼坐在餐桌旁看書,聽見開門聲,擡起頭:“回來了。”

“嗯。”謝燃把吉他放好,脫掉外套,“飯好了?”

“好了。”陸昭嶼起身去廚房盛飯,“練得怎麽樣?”

“弦斷了。”謝燃在餐桌旁坐下,“第二弦。”

陸昭嶼盛飯的動作頓了頓:“怎麽斷的?”

“不知道,彈著彈著就斷了。”謝燃看著桌上的菜——紅燒排骨,清炒西蘭花,還有他愛喝的玉米湯,都是他喜歡的,“可能是天氣太冷,弦繃得太緊。”

“明天去買新的。”陸昭嶼把飯放在他面前,“先吃飯。”

兩人沈默地吃飯。謝燃吃得很少,扒拉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怎麽了?”陸昭嶼問,“不好吃?”

“不是。”謝燃搖頭,“就是……沒胃口。”

陸昭嶼看著他,眼神裏有擔憂:“是不是累了?期末覆習壓力太大?”

“可能吧。”謝燃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陸昭嶼,你說……我們真的能考上北大嗎?”

陸昭嶼放下筷子,很認真地看著他:“能。”

“為什麽這麽確定?”

“因為你在努力。”陸昭嶼說,“而且,我會一直陪著你。”

謝燃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問:“如果……如果我真的考不上呢?如果我努力了,最後還是差了那麽幾分,你會怎麽辦?”

陸昭嶼沈默了幾秒。這幾秒,在謝燃看來,像一個世紀那麽長。

“那就考別的學校。”陸昭嶼最終說,“北京還有很多好大學。我們可以……”

“但就不是北大了。”謝燃打斷他,“就不是你夢想中的學校了。”

“我的夢想……”陸昭嶼頓了頓,“我的夢想已經改變了。”

“變成什麽了?”

“變成和你在一起。”陸昭嶼說得很平靜,“在哪裏上學,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誰在一起。”

謝燃的心臟輕輕抽了一下。他看著陸昭嶼,看著他那雙永遠平靜的眼睛,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可是……”他低聲說,“我不想讓你因為我,放棄你的夢想。”

“你沒有讓我放棄。”陸昭嶼握住他的手,“你讓我的夢想變得更完整了。”

謝燃的眼淚湧上來,但他用力眨回去:“陸昭嶼,你真好。好到……好到讓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

“謝燃——”

“你聽我說完。”謝燃打斷他,“這半個月,我一直在想。你是全省第三,是學校的驕傲,是註定要去北大的人。而我……我只是一個連物理競賽都考不好的普通學生。我們之間的差距,不是一年半能追上的。”

陸昭嶼的臉色變了:“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謝燃深吸一口氣,“也許我們應該……重新考慮一下。考慮我們的關系,考慮我們的未來。”

餐廳裏安靜得可怕。墻上的鐘滴答滴答地響,窗外的雪還在下,世界一片寂靜。

“你想說什麽?”陸昭嶼的聲音很輕,但很冷。

“我想說……”謝燃低下頭,不敢看陸昭嶼的眼睛,“也許……也許我們應該暫時分開。等你去了北大,等我考上一個……一個更現實的大學,我們再……”

“謝燃。”陸昭嶼打斷他,聲音裏有一種謝燃從未聽過的情緒——憤怒?還是失望?“看著我。”

謝燃擡起頭。陸昭嶼的臉色蒼白,嘴唇緊抿,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裏,此刻翻滾著覆雜的情緒。

“你再說一遍。”陸昭嶼一字一頓地說,“你剛才說什麽?”

謝燃的勇氣瞬間消失了。他看著陸昭嶼的眼睛,那些準備好的話堵在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他張了張嘴,“我只是覺得……我們可能需要冷靜一下。”

“冷靜什麽?”陸昭嶼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靜地考慮怎麽分開?冷靜地考慮怎麽‘更現實’?”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陸昭嶼的聲音提高了,“是因為物理競賽的成績?還是因為別人說了什麽?或者是……你覺得累了,想放棄了?”

“我沒有想放棄!”謝燃也站起來,“我只是……只是害怕!”

“害怕什麽?”

“害怕拖累你!”謝燃的聲音哽咽了,“害怕你因為我,放棄北大!害怕我們努力了那麽久,最後還是失敗!害怕……害怕有一天,你會後悔,後悔喜歡上我這樣一個……這樣一個什麽都做不好的人!”

這些話像決堤的洪水,一旦開口就停不下來。謝燃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他抹了把臉,繼續說:“你那麽好,那麽優秀,你應該有更好的人生,更好的未來。而不是……不是被我這樣的人拖累。”

陸昭嶼盯著他,很久沒有說話。餐廳裏的空氣像凝固了,沈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所以,”陸昭嶼最終開口,聲音很平靜,但平靜得可怕,“在你心裏,我就是這樣一個……會因為別人‘拖累’就放棄的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麽意思?”陸昭嶼打斷他,“謝燃,我以為你懂我。我以為你知道,對我來說,重要的從來不是成績,不是學校,不是那些外在的東西。重要的是你,是我們,是我們在一起的努力和成長。”

他頓了頓,眼神裏有失望:“但看來,你並不懂。”

謝燃的心臟像被什麽狠狠攥住了。他看著陸昭嶼轉身走向客廳,背影決絕而孤獨。

“陸昭嶼……”他想追上去,但腳像釘在地上。

陸昭嶼在客廳門口停下,沒有回頭:“今晚我睡沙發。你好好想想,你到底想要什麽。”

說完,他關上了門。

餐廳裏只剩下謝燃一個人。桌上的飯菜已經涼了,湯的表面凝了一層油膜。窗外的雪還在下,越下越大,像要把整個世界都埋起來。

謝燃慢慢坐下,把臉埋進手掌裏。眼淚從指縫中滲出來,滴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說出那些話。

不知道為什麽會突然這麽害怕。

不知道為什麽會覺得……也許分開,才是對陸昭嶼最好的選擇。

吉他弦斷了。

而他們的關系,好像也出現了裂痕。

在這個平安夜的前夕,在這個下著雪的夜晚。

一切都顯得那麽冰冷,那麽絕望。

而窗外,雪還在下。

不停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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