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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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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輪

臨川二中的秋季傳統是高二年級的秋游,地點定在市郊的森林公園。李老師在周一班會上宣布這個消息時,全班歡呼雀躍——除了兩個人。

“必須參加?”謝燃皺著眉,“我能請假嗎?”

“不能。”李老師斬釘截鐵,“這是集體活動,除非生病,否則都要參加。”

謝燃看向旁邊的陸昭嶼,用眼神求救。陸昭嶼輕輕搖頭——他也救不了。

“可是老師,”謝燃還想掙紮,“我手剛好,醫生說要避免劇烈運動——”

“秋游不爬山,就在公園裏走走。”李老師打斷他,“而且陸昭嶼會照顧你的,對吧?”

全班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陸昭嶼面不改色:“是的,老師。”

謝燃:“……”

下課後,謝燃把陸昭嶼拉到走廊角落,壓低聲音:“你真要去?秋游哎,一群人在那兒傻樂,有什麽好玩的?”

“集體活動有助於培養團隊精神。”陸昭嶼說。

“屁的團隊精神。”謝燃翻白眼,“就是換個地方浪費時間。”

“那你想做什麽?”

“我?”謝燃想了想,“在家彈吉他,或者去舊琴房。哪兒都比跟一群人擠在一起強。”

陸昭嶼看著他:“你可以把秋游當成……田野觀察。觀察同學們在非學習環境下的行為模式。”

謝燃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陸昭嶼,你真是個人才。行吧,那就當是去動物園看猴子。”

“我們是同學,不是猴子。”

“差不多。”謝燃聳肩,“反正都是觀察樣本。”

周五早晨七點半,三輛大巴車停在臨川二中門口。高二年級的學生們嘰嘰喳喳地排隊上車,每個人都背著鼓鼓囊囊的背包,臉上是難得的興奮。

陸昭嶼和謝燃是最後上車的。謝燃穿了一件深灰色衛衣,帽子拉得很低,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陸昭嶼則穿著校服外套,背著個整潔的雙肩包,裏面裝著水、零食和謝燃要求的充電寶。

“我要坐窗邊。”一上車,謝燃就說。

“好。”

他們坐在大巴倒數第二排。謝燃靠窗,陸昭嶼靠過道。車啟動後,謝燃立刻戴上耳機,閉上眼睛,擺出一副“誰都別理我”的姿態。

但沒過多久,他就把一只耳機遞給陸昭嶼:“聽嗎?”

陸昭嶼接過,塞進耳朵。是謝燃最近在寫的那首歌的demo,加了簡單的鋼琴伴奏——是陸昭嶼彈的。

“我昨晚又改了點。”謝燃小聲說,“你聽聽看。”

音樂流淌進耳朵,比之前的版本更完整,旋律也更流暢。陸昭嶼閉上眼睛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拍子。

“這裏,”他忽然開口,“第37秒那裏,鋼琴可以加一個過渡和弦。”

謝燃睜開眼睛:“什麽和弦?”

“G到Am的過渡,用G7試試。”陸昭嶼拿出手機,打開一個鋼琴模擬app,快速按了幾個鍵,“像這樣。”

謝燃聽著手機裏傳出的和弦,眼睛亮了:“對,就是這個感覺!陸昭嶼,你耳朵真毒。”

“是你寫得好。”

謝燃笑了,笑得眼睛彎彎。陽光從車窗照進來,在他臉上跳躍,讓他的笑容看起來格外溫暖。

大巴行駛了一個小時,終於到達森林公園。一下車,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混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公園很大,有湖,有森林,有草坪,遠處還能看見游樂設施的輪廓。

“自由活動兩小時,十一點在草坪集合!”李老師拿著擴音器喊,“註意安全,不要單獨行動!”

學生們立刻散開,三五成群地湧向各個方向。謝燃站在原地,看著喧鬧的人群,表情有些茫然。

“想先去哪兒?”陸昭嶼問。

“哪兒人少去哪兒。”

“那去湖邊吧,那邊人少。”

兩人沿著林蔭道往湖邊走去。秋天的森林很美,樹葉黃了紅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路上偶爾遇到同學,打個招呼就分開,沒人來打擾他們——自從上次廣播事件後,大家都默認了他們的“綁定關系”。

湖邊確實人少,只有幾對情侶在散步,還有幾個學生在寫生。湖面很平靜,倒映著藍天白雲和岸邊的樹木。謝燃在長椅上坐下,長長地舒了口氣。

“終於安靜了。”他說。

陸昭嶼在他旁邊坐下,從包裏拿出水遞給他。謝燃接過,喝了一大口。

“你以前秋游都幹什麽?”陸昭嶼問。

“高一那次?”謝燃想了想,“我逃了。在網吧待了一天。”

“為什麽?”

“不想跟一群人傻樂。”謝燃看向湖面,“我姐走後的第一個秋天,我覺得所有快樂都跟我沒關系了。”

陸昭嶼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但現在……”謝燃頓了頓,“好像也沒那麽糟。”

“因為?”

“因為有人陪。”謝燃轉過頭,看著陸昭嶼,“雖然這個人總講大道理,還逼我參加集體活動。”

陸昭嶼輕輕彎了彎嘴角:“這是我的職責。”

“什麽職責?”

“照顧觀察樣本的職責。”

謝燃笑了,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去你的。”

兩人在湖邊坐了一會兒,看著水鳥在湖面上起落,看著陽光在波紋上跳躍。謝燃忽然拿出手機,拍了一張湖景,又偷偷拍了一張陸昭嶼的側臉——很小心,但陸昭嶼感覺到了。

“拍我做什麽?”陸昭嶼問。

“記錄觀察樣本在自然環境下的狀態。”謝燃面不改色,“不行嗎?”

陸昭嶼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從包裏拿出一個橘子,慢慢剝開。他把橘子分成兩半,遞給謝燃一半。

謝燃接過,掰了一瓣放進嘴裏:“甜。”

“嗯。”

他們就這樣安靜地坐著,吃橘子,看湖,偶爾說幾句話。時間過得很快,快到十一點時,陸昭嶼看了眼手表:“該去集合了。”

“能不去嗎?”

“不能。”

謝燃嘆了口氣,不情不願地站起來。兩人往草坪走,快到的時候,聽見了喧鬧的音樂聲——公園的游樂區開了。

“那邊在幹什麽?”謝燃問。

“好像是游樂設施。”陸昭嶼說,“要去看看嗎?集合後還有自由活動時間。”

謝燃猶豫了一下:“……行吧。”

游樂區人很多,大部分是學生。有旋轉木馬、碰碰車、海盜船,還有——一個巨大的摩天輪。

謝燃擡頭看著那個緩緩轉動的摩天輪,表情有些覆雜。

“想坐嗎?”陸昭嶼問。

“……不想。”

“為什麽?”

“太高了。”謝燃移開目光,“而且,就我們兩個男的坐摩天輪,不奇怪嗎?”

陸昭嶼想了想:“從概率學角度,任何組合乘坐摩天輪的概率都是均等的。從社會學角度,性別不應該成為限制活動選擇的因素。”

謝燃盯著他看了三秒:“陸昭嶼,你真是個奇葩。”

“謝謝。”

兩人正說著,陳明宇和幾個同學跑過來:“陸昭嶼!謝燃!我們去坐摩天輪吧,四個人剛好一個車廂!”

謝燃立刻後退一步:“我不去。”

“為什麽?”陳明宇不解,“上面風景可好了,能看到整個公園!”

“我……我怕高。”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楞住了。連陸昭嶼都驚訝地看向謝燃——他從來沒聽謝燃說過怕高。

“真的假的?”陳明宇半信半疑,“你打架那麽猛,居然怕高?”

“打架跟怕高有關系嗎?”謝燃翻白眼,“我說怕高就是怕高,不去。”

陳明宇還想勸,被陸昭嶼打斷了:“你們去吧,我們在這裏等。”

等陳明宇他們走了,謝燃才松了口氣。陸昭嶼看著他:“你真的怕高?”

謝燃沈默了一會兒,才說:“……有點。”

“為什麽?”

“我姐……”謝燃頓了頓,“我姐以前帶我去游樂園,非要坐摩天輪。那時候我還小,嚇得要死,全程閉著眼睛。她在旁邊笑我,說‘小燃別怕,姐姐在呢’。”

陸昭嶼靜靜地看著他。

“後來……”謝燃的聲音低了下去,“後來她走了,我就再也沒坐過摩天輪。不是怕高,是怕……怕想起她笑我的樣子。”

風從游樂場吹過,帶來棉花糖的甜味和孩子們的歡笑聲。摩天輪緩緩轉動,車廂像一個個彩色的小盒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陸昭嶼,”謝燃忽然開口,“如果……如果我說我想試試,你敢陪我嗎?”

陸昭嶼轉過頭,對上謝燃認真的眼神。那雙總是帶著防備或挑釁的眼睛裏,此刻有脆弱,有猶豫,還有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期待。

“敢。”陸昭嶼說。

“真的?”

“真的。”

謝燃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深吸一口氣:“好。那我們……去排隊。”

摩天輪的隊伍不長,很快就輪到他們。工作人員打開車廂門時,謝燃的腳步明顯猶豫了。陸昭嶼輕輕推了他一下:“進去。”

車廂很小,只能坐四個人。門關上後,空間更顯狹小。謝燃坐在靠窗的位置,雙手緊緊抓著座椅邊緣,指節發白。

摩天輪開始上升。很慢,但能清楚地感覺到高度在增加。

“別往下看。”陸昭嶼說,“看遠處。”

謝燃聽話地看向窗外。公園的景色在腳下展開,森林變成綠色的地毯,湖泊像一塊藍色的寶石,遠處的城市天際線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其實……”謝燃開口,聲音有點抖,“還挺美的。”

“嗯。”

車廂升到最高點,輕微地晃動了一下。謝燃立刻抓緊扶手,臉色發白。

“謝燃。”陸昭嶼叫了一聲。

謝燃轉過頭,看見陸昭嶼伸出的手:“握著。”

謝燃盯著那只手看了兩秒,然後松開扶手,握住了它。陸昭嶼的手很穩,很涼,但謝燃握住的瞬間,卻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

“我姐說,”謝燃看著窗外,聲音很輕,“在摩天輪最高點許願,願望就會實現。”

“你許願了嗎?”

“許了。”謝燃說,“許願她回來。但沒實現。”

車廂開始下降。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兩人之間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

“現在呢?”陸昭嶼問,“現在想許什麽願?”

謝燃轉過頭,看著他。車廂在緩緩下降,光影在他臉上流動,讓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我想……”謝燃開口,又停住。他握緊了陸昭嶼的手,很用力。

“我想,”他終於說,“希望現在的時間,能過得慢一點。”

陸昭嶼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裏閃爍的光,看著他微微顫抖的嘴唇,看著他緊握著自己的手。

“那我也許個願。”陸昭嶼說。

“什麽願?”

“希望以後的時間,都能和你一起度過。”

謝燃楞住了。他盯著陸昭嶼,想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玩笑的痕跡,但一無所獲。陸昭嶼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讓人心跳加速。

“陸昭嶼,”謝燃的聲音有點啞,“你……”

“我認真的。”陸昭嶼說。

車廂緩緩降落到地面。工作人員打開門,嘈雜的人聲湧進來。但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裏,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秒。

謝燃松開手,先一步走出車廂。陽光有些刺眼,他瞇了瞇眼睛,回頭看向還在車廂裏的陸昭嶼。

陸昭嶼走出來,站在他身邊。兩人並肩看著還在轉動的摩天輪,看著那些彩色的車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餵,”謝燃開口,“你剛才說的……”

“嗯?”

“是認真的?”

“是。”陸昭嶼轉頭看他,“需要我再用邏輯證明一遍嗎?”

謝燃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不用了。我相信。”

他伸出手,握住了陸昭嶼的手——這次不是在狹小的車廂裏,不是在黑暗中,而是在陽光下,在人群中,大大方方地握著。

“走吧,”謝燃說,“該集合了。”

陸昭嶼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輕輕彎了彎嘴角:“好。”

他們就這樣牽著手,穿過游樂場,穿過草坪,穿過這個秋日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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