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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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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會

燒退後的謝燃像只剛蛻完皮的蟬,脆弱但鮮活。陸昭嶼勒令他在家休息兩天,於是周一周二,謝燃被迫體驗了一把“陸氏養生法”——早上七點起床喝粥,上午做康覆操,下午看陸昭嶼指定的有“營養”的閑書,晚上九點半準時被趕去睡覺。

“你比我媽還像媽。”周二晚上,謝燃趴在沙發上抱怨,手裏翻著陸昭嶼給他的《萬物簡史》——看得半懂不懂,但至少比數學課本有趣。

“你媽媽如果在這裏,也會這樣要求。”陸昭嶼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看物理競賽題集,頭也不擡。

謝燃翻了個白眼:“得了吧,她上次回來是三個月前,待了兩天就走了。走之前塞給我一沓錢,說‘照顧好自己’——你猜怎麽著?那錢我到現在還沒花完,因為我不知道該買什麽。”

陸昭嶼的筆尖頓了頓。他擡起頭,看見謝燃側躺在沙發上,書攤在胸前,眼睛盯著天花板,表情是那種習以為常的淡漠。

“她工作忙。”陸昭嶼說,語氣裏沒有評判,只是陳述。

“是啊,忙。”謝燃笑了,笑得很短,沒什麽溫度,“忙到連兒子手斷了都不知道——哦不對,她知道,我給她發短信了。你猜她回什麽?‘好好聽醫生話,錢不夠跟我說’。”

客廳裏安靜下來,只有鐘表的滴答聲和陸昭嶼翻書的聲音。窗外夜幕低垂,小區裏的路燈一盞盞亮起。

“謝燃。”陸昭嶼忽然開口。

“嗯?”

“這周六,”陸昭嶼說,“學校有家長會。”

謝燃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後恢覆如常:“哦,所以?”

“你需要通知家長來嗎?”

謝燃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才說:“通知了也沒用,他們來不了。我爸在義烏,我媽在廣州,總不能為了個家長會飛回來。”

“可以視頻。”

“然後呢?讓我媽在手機裏跟老師說‘對不起啊老師,我在廣州賣五金配件,沒空管孩子’?”謝燃坐起來,語氣裏帶著嘲諷,“算了吧,我丟不起那人。”

陸昭嶼合上書,看著他:“那你準備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謝燃聳肩,“不去唄。反正我成績那樣,去了也是挨批,何必找不痛快。”

“李老師說,這次家長會很重要,關於高三的規劃——”

“陸昭嶼。”謝燃打斷他,聲音冷了下來,“我的事,我自己知道該怎麽處理。”

這話說得很沖,帶著明顯的防禦意味。陸昭嶼沒有生氣,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裏一閃而過的痛苦和難堪。

“好。”陸昭嶼最終說,“你決定。”

他重新打開書,繼續看題。但接下來的半個小時,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他的註意力全在謝燃身上。謝燃看似在看書,但一頁都沒翻,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左手腕的紋身,眼神放空。

他在難過。陸昭嶼想。即使裝得再無所謂,他還是在難過。

周三返校,謝燃的右手已經靈活了許多,至少能自己系鞋帶了——雖然動作笨拙得像在拆炸彈。早自習時,李老師果然宣布了家長會的消息。

“這周六上午九點,在各自班級教室。請務必通知家長到場,事關高三的學習規劃和升學指導,非常重要。”李老師的目光在教室裏掃過,最後停在謝燃身上,頓了頓,“如果有特殊情況家長不能來,需要提前跟我報備。”

下課後,謝燃磨蹭到李老師辦公室,敲了敲門。

“進來。”

謝燃推門進去,李老師正在整理教案,看見他,笑了笑:“謝燃啊,有事嗎?”

“老師,”謝燃站得筆直,左手不自覺地摸著耳垂——他說違心話時的習慣動作,“周六的家長會,我爸媽來不了。他們在外面做生意,回不來。”

李老師放下手裏的東西,看著他:“那有其他親戚能來嗎?叔叔阿姨,或者爺爺奶奶?”

“沒有。”謝燃搖頭,“就我自己。”

李老師沈默了幾秒,嘆了口氣:“謝燃,我知道你家裏的情況。但這次家長會真的很重要,老師需要跟家長溝通你的學習狀態和未來規劃。你看……能不能讓父母抽個時間,哪怕視頻參加一下?”

“他們很忙。”謝燃的聲音很低,“真的來不了。”

辦公室裏的氣氛有些沈重。窗外傳來學生們的喧鬧聲,襯得室內更加安靜。

“這樣吧,”李老師最終說,“你先回去,我再想想辦法。”

“謝謝老師。”謝燃轉身要走。

“謝燃。”李老師叫住他,“你的手恢覆得怎麽樣?”

“好多了,能寫字了。”

“那就好。”李老師笑了笑,“物理競賽集訓還參加嗎?”

“參加。”謝燃頓了頓,“陸昭嶼幫我補課,我跟得上。”

“那就好。”李老師重覆了一遍,眼神裏有欣慰,“去吧。”

謝燃走出辦公室,在走廊裏遇見了陸昭嶼——他顯然是在等他。

“怎麽樣?”陸昭嶼問。

“就那樣。”謝燃聳聳肩,“來不了就是來不了,老師也不能變出兩個家長來。”

兩人並肩走回教室。秋天的陽光很好,透過走廊窗戶灑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陸昭嶼,”謝燃忽然開口,“你爸媽會來嗎?”

“會。”陸昭嶼說,“我媽這周末沒有會議。”

“真好。”謝燃的語氣很輕,聽不出情緒。

陸昭嶼側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周六早晨八點半,臨川二中的校門口已經熱鬧起來。家長們三三兩兩地走進校園,有的穿著正式,有的行色匆匆,但臉上都帶著相似的關切表情。

陸昭嶼和母親林靜一起走進校園。林靜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針織衫,氣質溫婉,手裏拿著筆記本和筆——顯然準備認真記錄。

“你們教室在幾樓?”林靜問。

“三樓,高二(1)班。”陸昭嶼說,“謝燃的座位在我後面。”

提到謝燃,林靜的腳步頓了頓:“就是那個住在家裏的孩子?”

“嗯。”

“他家長來了嗎?”

陸昭嶼沈默了幾秒:“沒有。他父母在外地。”

林靜看了兒子一眼,沒再問。兩人走到教室門口,裏面已經坐了不少家長和學生。李老師站在講臺邊,正跟一位家長交談。

陸昭嶼把母親領到自己座位,然後看向後排——謝燃的座位空著,書包在桌上,但人不在。

“他去哪兒了?”陸昭嶼低聲問陳明宇。

“不知道,”陳明宇搖頭,“剛才還在,接了個電話就出去了。”

陸昭嶼皺起眉,轉身走出教室。他在走廊裏找了一圈,沒看見謝燃。樓梯間,洗手間,都沒人。最後他走到教學樓的天臺——那扇鐵門虛掩著。

推開門,謝燃果然在那裏。

他背對著門,坐在天臺邊緣的矮墻上,雙腿懸空,背影在秋日的天空下顯得單薄而孤獨。風很大,吹得他的頭發和校服嘩嘩作響。

“謝燃。”陸昭嶼叫了一聲。

謝燃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我沒事,你回去吧。”

陸昭嶼走到他身邊,沒有坐下,只是站著,看向遠處的城市天際線。從這個角度,能看見操場上聚集的家長,能聽見隱約的喧鬧聲。

“我媽打來的電話。”謝燃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她說抱歉,真的趕不回來。然後轉了五千塊錢給我,說‘想要什麽自己買’。”

陸昭嶼沒有說話。

“五千塊。”謝燃笑了,笑聲很短,很冷,“我有時候想,如果我說我快死了,她是不是會直接轉五萬,然後繼續忙她的生意?”

“謝燃——”

“你知道嗎,”謝燃打斷他,“我姐的家長會,她也從來不去。每次都是我姐自己去,然後在家長簽名欄上自己簽。老師問起來,她就說‘我媽出差了’。那時候我覺得她很酷,自己什麽都能搞定。”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現在我才知道,那不是酷,是沒辦法。”

風更大了,吹得兩人的衣服緊貼在身上。陸昭嶼看著謝燃的側臉,看見他緊抿的嘴唇,看見他眼裏的水光——但他沒有哭,只是用力眨著眼。

“陸昭嶼,”謝燃轉過頭,看著他,“你爸媽……是什麽樣的?”

陸昭嶼想了想:“他們會來我的每一次家長會。即使很忙,也會調整時間。我爸會認真聽老師講的每一句話,做筆記,回家後跟我討論。我媽會問我在學校開不開心,有沒有交到朋友,而不是只問成績。”

謝燃聽著,眼神漸漸放空:“真好。”

“但他們也有缺點。”陸昭嶼繼續說,“我爸有時候太較真,一個問題能跟我討論兩小時。我媽工作壓力大,偶爾會把醫院的情緒帶回家。”

“但那也是在一起。”謝燃說,“吵架也好,討論也好,至少……是在一起。”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陸昭嶼聽出了裏面的渴望——對普通家庭生活的渴望,對被人在乎的渴望,對“在一起”的渴望。

“謝燃。”陸昭嶼開口。

“嗯?”

“下去吧。”陸昭嶼說,“家長會要開始了。”

“我又沒有家長,去幹什麽?”

“你有。”陸昭嶼看著他,“我。”

謝燃楞住了,轉過頭,眼睛瞪大:“什麽?”

“我家長來了,”陸昭嶼的語氣很平靜,“可以順便聽聽關於你的部分。而且,李老師可能需要你本人在場。”

謝燃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陸昭嶼以為他會拒絕。但最終,謝燃從矮墻上跳下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行吧。”他說,“反正也沒別的事。”

兩人回到教室時,家長會已經開始了。李老師正在講臺上介紹高三的課程安排和升學政策。謝燃溜回自己的座位,陸昭嶼則回到母親身邊。

林靜看了兒子一眼,又看了看後排孤零零坐著的謝燃,輕聲問:“他就是謝燃?”

“嗯。”

林靜點點頭,沒再說話,繼續認真聽講。但陸昭嶼註意到,母親的筆記本上,除了關於他的記錄,還多了一行小字:“關註謝燃同學狀態。”

家長會進行到一半,李老師開始逐個點評學生的表現。講到陸昭嶼時,自然是各種表揚:成績優異,競賽有潛力,責任心強……林靜微笑著點頭,偶爾在本子上記幾筆。

然後講到了謝燃。

“謝燃同學這學期進步很大。”李老師說,目光投向教室後排,“雖然開學時有些小狀況,但最近學習態度很認真,物理競賽也堅持參加。特別是手受傷期間,也沒有落下功課,很不容易。”

教室裏所有家長和學生的目光都聚焦在謝燃身上。謝燃低著頭,左手無意識地撥弄著石膏拆除後留下的壓痕,耳根有點紅。

“希望家長能多關註孩子的學習狀態,”李老師繼續說,“高三這一年很關鍵,家校配合很重要。”

這話是說給不存在的“謝燃家長”聽的。謝燃的頭垂得更低了。

就在這時,林靜忽然舉起了手。

李老師楞了一下:“陸昭嶼媽媽,您有什麽問題嗎?”

“李老師,”林靜站起身,聲音溫和但清晰,“我是陸昭嶼的母親,也是謝燃目前的臨時監護人。關於謝燃的情況,我想跟您單獨溝通一下,可以嗎?”

教室裏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從謝燃身上移開,聚焦在林靜身上——優雅,從容,帶著知識分子的氣質。

謝燃猛地擡起頭,眼睛瞪得老大,看向陸昭嶼。陸昭嶼對他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別說話。

李老師也楞住了,但很快反應過來:“當然可以。那我們稍後單獨聊。”

家長會繼續進行,但氣氛明顯不一樣了。謝燃坐在座位上,背脊挺得筆直,左手緊緊握著筆,指節發白。他能感覺到周圍的視線——好奇的,探究的,善意的,惡意的。

但他更在意的是前排那個優雅的女士,和旁邊那個永遠平靜的陸昭嶼。

你們到底在幹什麽?他想問。但問不出口。

家長會結束後,林靜果然留下來跟李老師單獨談話。陸昭嶼和謝燃在教室外等著,一個靠在墻上,一個來回踱步。

“你媽為什麽那麽說?”謝燃終於忍不住問,“臨時監護人?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陸昭嶼說,“你現在住在我家,我父母對你負有臨時監護責任。”

“可——”

“而且,”陸昭嶼打斷他,“這樣李老師就不會再追問你家長為什麽不來。問題解決了。”

謝燃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從反駁。陸昭嶼的邏輯永遠無懈可擊,即使這個“解決方案”讓他心裏亂成一團。

十分鐘後,林靜和李老師一起走出來。李老師笑著拍了拍謝燃的肩膀:“謝燃,好好加油。有什麽困難盡管說。”

“謝謝老師。”謝燃低聲說。

走出教學樓,秋日的陽光很好,校園裏桂花第二茬開了,香氣淡淡地飄散。林靜走在前面,陸昭嶼和謝燃跟在後面。

“謝燃,”林靜忽然回頭,“中午一起吃飯吧。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錯的餐廳。”

謝燃楞了一下:“不、不用了阿姨,我——”

“要的。”林靜微笑,“昭嶼說你喜歡吃辣?那家餐廳有道水煮魚做得不錯,可以去嘗嘗。”

謝燃看向陸昭嶼,眼神裏寫著“你連這個都跟你媽說?”。陸昭嶼面不改色:“醫生說你暫時還不能吃辣。有清湯鍋。”

“……”

最終,三人還是去了餐廳。包間裏,林靜點了一桌菜,大部分是清淡的,但特地給謝燃點了個微辣的小炒——醫生允許範圍內的“微辣”。

吃飯時,林靜沒有問謝燃的成績,沒有問他的家庭,只是聊些日常:手恢覆得怎麽樣,在學校有沒有朋友,喜歡什麽音樂。

謝燃一開始很拘謹,回答簡短得像在面試。但林靜很會引導話題,聊到音樂時,謝燃的話多了起來——他講吉他,講搖滾樂史,講那些自己寫了一半又撕掉的曲子。

“你會作曲?”林靜眼睛一亮,“真厲害。昭嶼只會彈古典鋼琴,死板得很。”

“媽。”陸昭嶼無奈。

“本來就是。”林靜笑了,“謝燃,有機會彈給我聽聽?”

謝燃的臉有點紅:“我彈得不好……”

“沒關系,我喜歡聽。”林靜說,“這周末昭嶼爸爸回來,你也一起來家裏吃飯吧。他會拉小提琴,你們可以交流交流。”

謝燃徹底楞住了。他看向陸昭嶼,陸昭嶼輕輕點頭:“我父親確實會拉琴。而且,他做的紅燒肉很好吃。”

“我……”

“就這麽定了。”林靜一錘定音,“周末來家裏,不許推辭。”

吃完飯,林靜去醫院開會,陸昭嶼和謝燃慢慢走回家。秋日的午後很舒適,陽光溫暖,風很輕。

“你媽……”謝燃開口,又停住。

“嗯?”

“你媽真好。”謝燃最終說,“比我媽……好多了。”

陸昭嶼看著他:“每個母親表達愛的方式不同。”

“我知道。”謝燃笑了,笑容有些苦澀,“但我還是喜歡你媽的方式。”

兩人沈默地走了一段。路過一家琴行時,謝燃停下腳步,透過玻璃窗看著裏面陳列的吉他。

“陸昭嶼,”他忽然說,“我能教你彈吉他嗎?”

陸昭嶼轉過頭:“什麽?”

“作為回報。”謝燃看著他,“你教我物理,我教你吉他。公平交易。”

陸昭嶼看著他認真的表情,輕輕彎了彎嘴角:“好。但我可能沒有音樂天賦。”

“沒關系,”謝燃笑了,笑容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我有耐心。就像你對我一樣。”

秋風吹過,帶起地上的落葉,在空中打了個旋兒,又輕輕落下。

陸昭嶼看著謝燃的眼睛,在那裏面看見了自己的倒影,還有某種溫暖的、明亮的、正在生長著的東西。

“成交。”他說。

陽光正好,風也溫柔。

而有些課,不止是課。

有些交易,不止是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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