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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蘇醒情深訴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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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蘇醒情深訴衷腸

第四日的清晨,天剛破開一抹極淡的魚肚白,微涼的晨光穿過靜雅閣雕花窗欞,順著綾緞窗簾的縫隙輕輕淌進來,落在歐陽春雪蒼白沈寂的臉頰上,為那層毫無血色的肌膚,慢慢鍍上一層薄而軟的暖意。

榻邊那盞燭火已經燃了整整三夜,燭芯結了長長的燈花,火光微弱搖曳,將齊玄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投在斑駁的墻面上,微微發顫。三日三夜未曾合眼,未曾離席,未曾好好吃過一頓完整的飯食,他早已被無盡的煎熬拖得形容憔悴。原本溫潤如玉的眉眼深深陷了下去,眼底布滿密密麻麻、觸目驚心的紅血絲,原本幹凈整潔的衣袍皺痕累累,袖口還殘留著那日未洗凈的淺淡血漬,下巴冒出一層青硬的胡茬,襯得那張素來清雅的臉,多了幾分狼狽與滄桑。

可他依舊維持著那個不變的姿勢,上身微微前傾,一只手輕輕搭在歐陽春雪的腕間,感受那微弱卻平穩的脈搏,另一只手,始終牢牢包裹著歐陽春雪放在被褥外的手。那只手曾經溫暖幹燥、執筆穩而有力,此刻卻冰涼得像一塊寒玉,指尖泛著淡淡的青白。齊玄就那樣小心翼翼地捂著,用自己掌心全部的溫度,一點點焐熱那片冰涼,仿佛一松開,這僅存的聯系就會斷裂。

困意早已如潮水般一遍遍席卷而來,腦袋沈得像是墜了鉛塊,視線也時不時變得模糊,可齊玄從不敢讓自己真正睡去。每一次眼皮打架,他便用力掐一掐自己的掌心,用尖銳的痛感強行將意識拉回來。他不敢賭,不敢閉眼,不敢錯過歐陽春雪睜開眼的那一瞬間。

這些日子,只要一靜下來,靜雲軒裏那可怕的一幕便會不受控制地闖入腦海——尖銳的斷木劍帶著風聲刺來,歐陽春雪幾乎是憑著本能撲過來擋在他身後,皮肉被刺穿的悶響清晰刺耳,鮮血瞬間浸透衣料,緊接著,沈重的石磚狠狠砸在後腦,那道單薄的身影軟軟倒下去,再也沒有睜開眼。

那畫面像一根細針,日日夜夜紮在他心上,紮得他喘不過氣,紮得他滿心都是蝕骨的愧疚。

若不是歐陽春雪,此刻躺在這張榻上、生死未蔔的人,就是他齊玄。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兄長,理應護著齊安寧;他是朋友,理應與歐陽春雪同舟共濟。可他從沒想過,有一天,會是這個人,用自己的命,換他的命。

就在齊玄的意識再次陷入昏沈、視線幾乎要合攏的剎那,榻上的人,那兩道垂落如蝶翼的長睫,極輕、極輕地顫動了一下。

那一下細微得幾乎看不見,卻像一道驚雷,在齊玄腦海裏轟然炸開。

他整個人猛地一僵,連呼吸都在瞬間停滯,胸口劇烈起伏,卻不敢吐出半口氣。他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那纖長的睫毛,心臟狂跳不止,咚咚的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幾乎要沖破肋骨的束縛。他甚至不敢眨眼,生怕眼前這一幕,是自己連日焦灼與期盼催生出來的幻覺。

不過短短幾息,那兩道睫毛,再次輕輕顫動。

這一次,不再是錯覺。

緊接著,在齊玄近乎屏息的註視下,那雙眼簾,緩緩、緩慢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初醒的視線是混沌的、迷茫的、幹澀的,像蒙著一層厚重的霧。歐陽春雪的眼珠極慢地轉動了一下,適應著屋內柔和的光線,瞳孔慢慢收縮,焦距一點點凝聚,從一片空白,到模糊的輪廓,再到清晰的人影——最終,穩穩落在了榻前那個守了他三日三夜的人身上。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時間仿佛被徹底凝固。

屋內只剩下兩人輕淺而不穩的呼吸聲,燭火劈啪輕響一聲,窗外晨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都成了這一刻微不足道的背景。

歐陽春雪的後腦還在持續傳來鈍重的疼痛,像是有重物在顱內反覆敲打,後背的傷口更是牽扯著每一根神經,稍微一動,便是撕裂般的劇痛,順著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可當他看清齊玄那張憔悴得不成樣子的臉時,所有的疼痛,都在一瞬間被一股滾燙的、酸澀的、失而覆得的暖意狠狠壓了下去。

眼前的人,眼窩深陷,面色蒼白,嘴唇幹裂起皮,那雙總是溫和含笑的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卻亮得驚人,裏面盛著他讀了十幾年的擔憂、焦灼、愧疚,還有一絲他不敢確認的、深藏的悸動。

是齊玄。

是他從年少初見時,便放在心尖上,悄悄喜歡了整整十七年的齊玄。

“齊……玄……”

歐陽春雪終於開口。

聲音幹澀、沙啞、微弱,像是被砂石反覆磨過的破鑼,每一個字都耗費著他僅剩的全部力氣,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卻帶著入骨的溫柔與依賴,一字一頓,清晰地落進齊玄的耳朵裏。

這一聲輕喚,徹底擊碎了齊玄堅守了三日三夜的所有堅強與隱忍。

他渾身劇烈一顫,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滾燙的淚珠毫無預兆地滾落,一顆接著一顆,重重砸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燙得歐陽春雪冰涼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輕輕蜷縮了一下。齊玄張了張嘴,想要說話,想問問他疼不疼,想問問他渴不渴,想讓他別說話好好休息,可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扼住,堵得發緊,發疼,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剩下壓抑不住的哽咽,在安靜的房間裏輕輕回蕩,脆弱得讓人心尖發顫。

看見他落淚,歐陽春雪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緊,疼得他幾乎窒息。他這輩子最見不得的,就是齊玄難過。從前齊玄為齊安寧憂心,他會跟著不安;如今齊玄為他落淚,他恨不得自己能立刻好起來,把所有的委屈都替他受了。

歐陽春雪下意識便想擡起手,用指尖輕輕擦去齊玄眼角的淚。

可剛一用力,後背那道傷口便猛地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像是有無數根針同時紮進血肉裏,他控制不住地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原本就沒有血色的唇,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動作也猛地僵在半空。

“別動!你別動——!”

齊玄瞬間從失控的情緒裏驚醒,整個人慌得手足無措,連忙伸出手,輕輕按住歐陽春雪的肩膀,力道輕得不敢用力,卻又帶著不容置喙的急切。他的語速極快,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自覺的責備,可每一個字、每一聲語調,都藏著快要溢出來的疼惜與慌亂:“傷口還沒愈合,線還沒拆,你一用力就會裂開,會流血,會發炎,會疼得睡不著……你聽話,好好躺著,別亂動,千萬別亂動,聽到沒有?”

他從來沒有這般失態過。

從前的齊玄,溫潤、沈穩、從容、君子端方,可此刻在歐陽春雪面前,所有的優雅都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普通人面對心愛之人重傷初醒時的笨拙、緊張與無措。

歐陽春雪看著他這副慌得手足無措的模樣,蒼白的唇瓣,緩緩向上彎起,勾勒出一抹極淺、極輕,卻溫柔得能融化冰雪的笑意。那笑意從眼底深處漾開,像春日冰雪消融,像晚風拂過桃花,虛弱,卻無比動人。

他沒有聽齊玄的話。

哪怕傷口疼得他額角瞬間冒出冷汗,他也依舊固執地、一點點擡起手臂,朝著齊玄伸過去。

那只手瘦弱、冰涼、無力,卻帶著破釜沈舟的堅定。

下一秒,歐陽春雪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猛地向前一傾,張開手臂,緊緊、緊緊地,將齊玄抱進了懷裏。

這個擁抱很輕,很輕,輕得幾乎沒有力道,卻又很緊,很緊,緊得像是要把這十七年的思念、等待、忐忑與歡喜,全部揉進這一個懷抱裏。他沒有辦法用力,傷口不允許,身體不允許,可那份從靈魂深處湧出來的貪戀與珍視,卻透過單薄的衣料,清清楚楚地傳遞給了懷裏的人。

齊玄整個人徹底僵住。

身體繃得像一塊冰冷的玉石,雙手僵硬地懸在半空,不知該擡起,還是該放下,該推開,還是該抱緊。鼻尖縈繞著歐陽春雪身上淡淡的藥苦氣,混合著他從小熟悉的、幹凈溫潤的竹香氣息,直沖腦海,讓他原本就混亂的意識,瞬間一片空白。

這是歐陽春雪第一次,如此主動、如此直白、如此不顧一切地擁抱他。

從小到大,他們一同進書院,一同伏案讀書,一同踏青游園,一同對月吟詩。舉止親近,無話不談,形影不離,卻始終守著君子之交的分寸,守著世俗眼裏“知己好友”的界限,從未有過這般逾越、這般親昵、這般滾燙的觸碰。

齊玄回過神,心臟狂跳得幾乎失控,他下意識輕輕推了推歐陽春雪的肩膀,語氣裏帶著幾分刻意裝出來的輕松與打趣,試圖掩飾自己心底翻湧得快要藏不住的慌亂、悸動與無措:“春雪,別鬧,快松開……這麽一抱,傷口肯定扯到了,等會兒疼的是你自己,太醫又要著急了。聽話,躺好,嗯?”

他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歐陽春雪只是剛從鬼門關回來,太過激動,只是摯友間失而覆得的依賴,只是劫後餘生的本能反應。

可他不知道,有些心意,一旦破土,便再也藏不住。

歐陽春雪不僅沒有松開,反而微微收緊了手臂,將頭輕輕靠在齊玄的肩窩處,臉頰貼著他溫熱的脖頸,感受著那真實的溫度與心跳。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帶著壓抑了十七年的哽咽,帶著生死一線後的破釜沈舟,一字一句,清晰、緩慢、鄭重地,砸在齊玄的心口上。

“我不松。”

“齊玄,我不松開你。”

“我怕……我一松開,你就又像以前一樣,眼裏只有安寧,只有你的責任,再也看不到身後的我了。”

齊玄的身體,在那一刻,徹底僵死。

連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歐陽春雪閉上眼,將臉埋得更深,深深吸了一口屬於齊玄的氣息,仿佛要把這一輩子的勇氣,全部在這一刻用光。他不再掩飾,不再退縮,不再藏躲,將那段從年少懵懂到情根深種、從默默陪伴到以命相護的心事,毫無保留、全盤托出。

“齊玄,我喜歡你。”

“從我們第一次在書院見面,你幫我撿起掉在地上的書開始,我就喜歡你了。到今天,整整十七年。”

“我知道你心裏一直裝著安寧。他身世可憐,性子軟,你要護著他,守著他,給他找一條安穩的路。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從來沒有嫉妒過,更沒有想過要打擾你們。我只想安安靜靜陪在你身邊,你開心,我就陪你笑;你憂心,我就替你愁;你為安寧跑前跑後,我就跟著你一起奔波。我以為,這樣一輩子,我就夠了。”

“那日在宮中,我聽見宋渺渺的陰謀,我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安寧,不是危險,是你。我知道你一定會沖進去,一定會不顧一切救人,我知道你手無縛雞之力,進去就是送死。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我死也要跟你一起。”

“當那把劍朝你刺過來的時候,我什麽都沒想。沒有想疼,沒有怕死,沒有想後果。我只知道——我不能讓你受傷。我可以死,可以殘,可以一輩子躺在床上,但是我不能讓你有事。”

“齊玄,我對你,從來不是什麽兄弟之情,不是什麽朋友之誼。”

“是愛慕。是喜歡。是想和你朝夕相伴,是想和你一生相守,是想和你歲歲年年、朝朝暮暮都在一起的心意。”

“我知道我們都是男子,說出來會被人恥笑,會被世俗不容,會給你帶來麻煩。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那天在靜雲軒,我以為我要死了,我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告訴你,我有多喜歡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顫抖,帶著近乎卑微的期盼,帶著小心翼翼的忐忑,帶著連自己都不敢確信的希望,在齊玄耳邊,輕輕問出那句,藏了十七年的話。

“齊玄,我喜歡你。”

“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嗎?”

“你願意……做我的伴侶嗎?”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屋內徹底安靜。

只有兩人交錯的心跳,在晨光裏,輕輕回響。

齊玄僵在原地,眼淚無聲滾落,這一次,不再是愧疚,不再是焦灼,而是滾燙的感動、酸澀的心疼、遲來的醒悟,以及那份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早已深埋心底的、對眼前這個人的悸動與深情。

他一直以為,自己這一生的使命,是守護齊安寧。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也可以被人守護,被人深愛,被人以命相托。

十七年陪伴,未曾言說;

生死一瞬間,義無反顧。

這份心意,太重,太真,太溫柔。

陽光徹底灑滿靜雅閣,落在相擁的兩人身上,溫暖而明亮,將那段沈默了整整十七年的心事,照得一覽無餘,也照見了往後餘生,歲歲年年的溫柔與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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