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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雨後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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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雨後天晴

天公到底沒作美,那場雨淅淅瀝瀝,時斷時續地連著下了兩天。

程淩這兩日便沒進城擺攤。雨天裏,他就在家編竹籃,柔韌的竹篾在他指間翻飛,幾下就繞出了籃底細密的紋路。雨一停,他便扛上鐵鍬跟著程大江下地,生怕積水漚壞了剛出苗的莊稼。

前不久剛下的玉米種子,幾場雨下來,這會兒已躥到人小腿肚高,翠綠的葉片上掛著晶瑩的雨珠。昨日雨停時他們已給玉米地間過苗、除過草,今日主要是給芝麻地排水。

芝麻苗嫩,莖稈受不住澇,連著下兩天雨,田壟間積了不少水,得趕緊排水出去。

程淩赤腳踩進軟泥裏,褲腿高高挽到膝蓋,鐵鍬插進泥中發出沈悶的“噗呲”聲,渾濁的泥水順著新開的淺溝,緩緩流進田埂外的大水溝。

他彎腰順手拔起幾株搶著冒頭的野草,遠遠扔到田埂邊上。

“兒子,你那邊忙完沒?”程大江擼袖子直起身,額角的汗水混著泥水往下淌,他擡頭望了望愈發陰沈的天色,眉頭擰起,“瞅這天色怕是又要下雨。”

“還差兩行,弄完就回。”程淩擡手想擦汗,瞥見滿手泥濘,只好側頭往肩膀處蹭了蹭,手下動作更快了些。

地裏零星還有幾個農戶在忙碌,偶爾隔著田壟吆喝兩句。李大叔挑著擔子走過,擔子裏躺著幾支青翠的蓮蓬,笑著招呼道:“大江,還忙著呢?”

“老李這就回了?”程大江應著,目光落在蓮蓬上,“下塘啦?”

“哪敢下塘,就在岸邊勾了幾朵,家裏娃娃吵著要吃,順道來看看莊稼。”李大叔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一起,想起家裏等著的孫子,又道:“不跟你嘮了,再晚娃娃該鬧騰了。”

李大叔家在村裏開了間小油坊,上回程淩幫他家收了兩天豆子,得了六十文工錢。李大叔的兒子李大見他幹活舍得下力氣,還額外送了兩桶豆粕讓他帶回去餵牛。

看著李大叔走遠,程大江對剛走過來的程淩打趣道:“這老李,自打抱了孫子,三句話不離嘴邊。”

他彎腰用樹枝刮著腳上的泥塊,像是隨口一提,“你娘前兒還跟我念叨,說不知啥時候能抱上孫兒呢……”

程淩腳步微頓,沒有接話,只默默走到田邊的小水溝旁,彎腰搓洗手腳上的泥巴。

水流清冽,他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喬哥兒笑眼彎彎的模樣。

沒說兩句,細密的雨絲又飄了下來。

“得,剛好弄完!”程大江趕緊提起鐵鍬和竹筒,褲腿一高一低也顧不上整理,悶頭就往回走,嘴裏嘀咕著,“這鬼天氣,再下下去,莊稼根都要泡壞了。”

程淩單肩扛著鐵鍬,邁著長腿跟在後面。他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誰也瞧不出他心裏正惦記著人。

這場雨淅淅瀝瀝,直到傍晚才徹底停住。烏雲散開些許,天邊透出昏黃朦朧的光。

許氏擰幹手中的抹布,擡眼望了望天色,對剛從屋裏出來的程淩道:“兒子,瞧這架勢,明日該是不會下雨了,是不是得進城了?”

“要去的。”程淩點頭,轉身去後院取出明日裝菜用的竹筐,用水細細沖刷幹凈,挨著墻角瀝幹。

“那正好,”許氏心裏盤算開來,“地裏的韭菜都長高了一截,明日得全割了拿去賣,再不割就該老了。瓜藤上也結了不少新黃瓜,也得一並摘了……”她一邊念叨著明日的活計,一邊風風火火地鉆進竈屋收拾碗筷。

年前程淩提出要種菜進城賣,許氏和程大江合計了一番,最終劃出一畝地,加上屋後那片閑地,覺得應當夠了。

家裏統共三口人,地裏的收成繳完稅,剩下的糧食足夠吃用,往年還要賣些餘糧。勻出一塊地來種菜,倒也不算難事。

屋後那片地原本是拿來堆糞肥的荒地。決定種菜後,一家人將地整平翻松,因著底肥足,土力肥沃,長出來的菜格外水靈喜人。

因是第一年賣菜,程淩沒種太多品種,多以爬藤的瓜類為主,輔以少許葉菜,唯獨韭菜種得格外多,屋後約莫有三四分地全是青翠欲滴的韭菜。

當初聽程淩說要尋村裏哪家的韭菜種好,還要兩三年生、不太老的,數量更是不少,許氏還暗暗吃了一驚。轉念一想橫豎是種了拿去賣,便在村裏多方打聽,跑了好幾家才湊足這批韭菜根。

除了自家種的菜,程淩偶爾也會從相熟的村人那裏收些別家富餘的菜蔬。一轉手雖然賺得不多,但過往行人見他的小攤菜品豐富,多半會駐足看看。日子久了,倒也攢下些熟客。

城郊確有菜農專種大片蔬菜瓜果,但多半直接供給酒樓大戶。程淩做的是散賣生意,自然比不得他們。

好在安平縣是個大縣,往來商旅不絕。程淩賣一天菜,逢上趕集或年節,生意好時能進賬幾百文,平常日子也有幾十近百文。雖不能大富大貴,但一點一滴攢下來,日子倒也過得踏實有盼頭。

翌日,天剛蒙蒙亮,程淩就醒了。

今日要出攤,沒敢耽擱,他快速地起身套上衣裳,蹬上舊布鞋就出了門。

院子裏還飄著點雨後的潮氣,趁著晨風還有點涼颼颼的。

程淩懶得拿盆接水,走到井邊,彎腰舀起半瓢水往臉上一潑,清涼的井水瞬間帶走了最後一點睡意。

洗漱完,他拎起墻角的鐮刀和籮筐,幾步就跨到了後院菜地。

韭菜畦一片墨綠,露水正重。他蹲下身,左手攏住,右手鐮刀一拉一割,幾下就是一把握,順手就扔進筐裏,動作快得很,褲腳被露水打濕了也渾不在意。

沒多會兒,筐底就鋪了厚厚一層。

前面屋裏也亮起了燈,窗紙上映出走動的人影。

程大江洗漱好,拎了籮筐去一旁摘黃瓜,手腳也快的很,三下兩除二就裝滿了一筐。

趁著父子倆在後院忙活,許氏麻利地生火做朝食。知道程淩大部分時間都得守著攤子,她又特意烙了幾張厚實頂餓的蔥油餅,給他帶著當午食。

晨露寒重,摘菜時褲腳和袖口不免被打濕。趕在天光完全放亮時,程淩匆匆喝完碗裏熱乎乎的米粥,回屋換了件幹爽的粗布上衣走出來。

這時程大江早已將菜筐整齊碼放在板車上,見程淩出來,便去牛棚牽出那頭溫順的青牛,利索地套好車。

許氏遞過裝好水和餅的包袱,照例叮囑道:“兒子,錢袋記得收好,菜行裏人多眼雜,仔細些。”

“曉得了。”程淩接過包袱,牽起牛繩輕喝一聲。牛車吱呀呀響起,碾過尚帶露水的土路,緩緩融進漸明的晨光裏。

到達菜行時,天色剛剛透亮,菜行裏已是人聲初沸。

挑著擔子的、推著獨輪車的、像他一樣趕著牛車的攤販們,從四面八方匯集而來,搶占著心儀的位置。熟識的攤主互相打著招呼,開著粗獷的玩笑,卸貨聲、吆喝聲、牲畜偶爾的嘶鳴聲交織在一起。

程淩的攤位在菜行東頭,不算頂好,但也不算偏僻。他利落地卸下菜筐,將還帶著露水的蔬菜一一取出,整齊碼放在攤開的粗麻布上。

韭菜根莖對齊,捆成大小均勻的小把;黃瓜依品相排列,最水靈精神的放在最前面;小青菜抖落掉多餘的水珠,堆成翠綠的小山。

鄰攤賣筍子的老漢慢悠悠地擺弄著他的貨品,跟旁邊賣豆芽的婦人嘮著家常,不知說到什麽嗓門一下子提起來,很快又淹沒在嘈雜聲裏。

程淩手腳麻利地幹完活,用搭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汗。

隨著天色大亮,趕早市的人流漸漸密集起來。挎著籃子的婦人、步履匆匆的幫廚、精打細算的老翁……

一位穿著體面的阿麽在他的攤前停下,手指翻了翻韭菜問:“後生,這韭菜怎麽賣?”

“三文一捆,今早剛割的。”程淩拿起一捆遞到他眼前。

那位阿麽仔細看了看,點點頭,“來兩捆。黃瓜也挑兩根,要直溜的。”

“成。”程淩熟練地挑出品相最好的,接過銅錢,這一天就是開張了。

另一邊,舒喬總算盼來了晴天,陽光透過雲層,照亮了小小的院落。

用過早飯,他同舒小圓一道打了水,直到水面幾乎與缸沿齊平,映著晃動的天光。他這才拎起竹籃,踏出院門。

巷子裏早已活泛起來,充滿了清晨的忙亂與生機。幾個小孩追逐著從舒喬身邊跑過,帶起一陣風。

不少做活計的漢子步履匆匆,嘴裏叼著幹糧,忙著趕往各自上工的地方。

巷口的公用水井旁最為熱鬧,等著挑水的人排成了不長的隊伍,扁擔水桶碰得哐當輕響,間或夾雜著幾句關於天氣和柴米油鹽的閑聊,聲音在清晨裏顯得格外清晰。

舒喬踩著雨後幹凈的青石板路,先去肉市割了一塊肥瘦相間的肉,又買了五斤厚實雪白的豬板油。

屠戶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系著油膩的粗布襜衣,手起刀落,利索得很。

“一共一百四十二文,給一百四十文就成。”

屠戶放下秤,用刀尖在肉皮上劃個口子,抽過一根油亮的草繩穿過系緊,又從案板下抽出一張碩大,略帶清香的幹荷葉,將乳白的板油放在中央,粗壯的手指翻飛,三兩下包成方方正正的一包,拿搓好的稻稈十字捆緊,這才穩穩放進舒喬遞來的籃中。

菜籃霎時沈甸甸的,舒喬用手托了托底,心裏滿是采買充足的踏實感。

下了兩天雨,如今天放晴,街上來往行人多了不少,空氣也清新了許多。

舒喬側身避讓過一輛馬車,心想今日程淩必定出攤了。這麽想著,臉上的笑意不由更深,腳步也愈發輕快起來。

到家後,舒喬打算先熬豬油。豬肉切了一半留著晚上吃,另一半午飯用。

“小圓,幫哥哥洗塊姜來。”舒喬朝外喊了一聲,手裏已經開始清洗那塊豬板油。

“來啦!”舒小圓應著,順手抄起靠在墻邊的笤帚,把那只試圖溜進屋,在門檻邊探頭探腦的母雞輕輕趕了出去,“去去,回你的窩去。”

她蹲在櫥櫃和墻角的瓦罐裏翻找了一會兒,看向舒喬道:“哥哥,姜好像沒了,就剩幾個幹癟的芽頭了。”

“沒了就去外邊薅幾株回來。”舒喬頭也不擡,正將板油在案板上切成均勻的薄片。

舒小圓哦了一聲,起身出去。

草棚邊有一塊用舊木板圍成的小菜畦,裏面擠擠挨挨地種了些小蔥、嫩姜和蒜苗,還有幾株用來泡水喝的薄荷,和一架正努力攀援的絲瓜。

絲瓜藤順著草棚的架子蜿蜒,因種得晚,瓜紐才手指粗細,卻圓潤飽滿。

舒小圓蹲下身,細細挑選後,拔了幾株長得最壯的嫩姜,姜塊還帶著濕泥,她在木板上抖了抖。

看著絲瓜藤掩映的黃色小花,她擡頭數了數藤上新結的小瓜紐,想著過不久就能吃上絲瓜,哼著小曲去舀水洗姜。

絲瓜是出了名的掛果多,從夏日吃到秋涼都夠了。舒喬通常還會特意留幾個瓜長老,取籽留種,剩下的瓜瓤曬幹了,韌性十足,用來刷洗鍋碗,比那鋪子裏賣的炊帚還趁手。

沒過多久,院子裏就飄出了熬豬油的香味,葷油氣混著肉香,直往鼻子裏鉆。

鍋裏的肥肉丁滋滋地冒著泡,漸漸從白色變得透明,再慢慢縮成金黃焦脆的油渣。

舒喬彎腰往竈膛裏添了根細柴,不時拿鍋鏟輕輕翻動。

“好香啊。”舒小圓像只被香味牽引的小狗,伸長脖子朝鍋裏望,眼睛亮晶晶的,回頭朝舒喬笑道:“今晚有油渣吃咯!撒點鹽,我能吃一大碗!”

剛出鍋的油渣金黃酥脆,咬下去會發出咯吱聲。舒小圓看著在油鍋裏滋滋冒響的油渣,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舒喬笑了聲,用空著的手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小饞貓,還得再等一會兒,把水分熬幹才脆生。等會兒好了我叫你,先回屋把最後那點繡活做完,不然王掌櫃下回該挑剔了。”

舒小圓摸著額頭,乖乖應道:“好嘛,哥哥你可別忘了叫我,我最信你了。”

“忘不了,快去。”舒喬在竈前的小凳子上坐下,目光重新回到鍋裏。

反正帕子也快完工了,舒小圓蹦蹦跳跳回屋,想著趕緊繡完好放心吃油渣。

她的繡活都是舒喬手把手教的,從穿針引線到分絲配色。平日雖嘴上嚷著脖子酸、眼睛累,學得卻認真,針捏得穩。

繡出來的帕子和舒喬那精細得能賣出好價的相比,雖針腳稍顯稚嫩,配色更大膽些,但也平整密實,看得過去。

前幾日舒喬去賣繡品,王掌櫃順口問了句舒小圓學得如何,舒喬便多說了幾句妹妹的認真。

王掌櫃知道後,讓舒喬下次把她繡的帕子也拿幾張來看看,最終在一堆帕子裏挑了幾張繡得最齊整的收下了。

“針腳還算勻凈,這小貓撲蝶的花樣雖簡單,倒也憨態可掬,尾巴繡得有幾分活泛勁兒,小丫頭有幾分靈性,這幾條我收了。”

舒喬把王掌櫃的話原原本本說給舒小圓聽,小丫頭當即樂得在炕上打滾,秦氏在一旁也笑得合不攏嘴。

一條帕子七文!舒小圓一下掙了二十一文!

這可不得了,她像打了雞血似的,繡帕子比往日積極得多,不用舒喬和秦氏催促,一有空就抱著繡繃,琢磨繡什麽花樣好看。

王掌櫃固然賣了舒喬幾分面子,但舒小圓的帕子也確實繡得不錯。有人喜歡梅蘭竹菊的雅致,也有人偏愛活潑有趣的圖樣,尤其家裏有年幼子女的,多會買回去哄孩子開心。

剛熬好的豬油澄黃透亮,舒喬用勺子舀起,小心倒入幹燥的闊口陶罐,裝完後又穩穩移到竈臺邊,蓋好蓋子。他另取個小碗,盛了半碗金燦燦的油渣,撒上一小撮細鹽,端進屋裏。

“誰要吃?”舒喬站在門邊,自己先拈了一塊還燙手的油渣放入口中,嚼得咯吱響,滿口都是焦香。

“我我我!”舒小圓立刻丟下繡繃,從炕上溜下來,跑過來踮腳拿了一塊,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裏,燙得直呵氣,用手在嘴邊扇著風,含混不清地連連點頭,“香!就是這個味,酥脆!”

舒喬朝坐在窗下做針線的秦氏舉了舉碗,秦氏擺擺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你們吃,這東西油性大,我吃了怕膩。”

她又不忘提醒兩人,“這東西香是香,但易上火。如今天氣又熱,吃這幾塊便罷,可不許多吃了,仔細晚上嗓子疼。”

舒喬和舒小圓又各自拿了一塊,齊聲應道:“知道了娘。”

舒喬吃了幾塊解了饞,便去竈屋把鍋竈收拾幹凈。他洗凈手,回來坐在炕沿,也拿起自己的繡活,那是一方素凈的帕子,上面一枝玉蘭才繡了一半。

他幾乎每日都是如此,忙完家中灑掃和三餐的雜事,便回屋拈起針線,有時一坐便是一天。

舟阿麽老是叮囑他不可久坐,要他時常起來走動,否則便會像自己一樣,眼睛發澀,夜裏看東西像蒙了層紗。

舒喬自是謹記在心,但有時繡得入了神,難免忘了時辰,還得家裏人提醒。不過如今心裏惦記著去菜行,他倒也會常留意起時辰來。

臨近酉時,天光西斜,舒喬將繡了一半的玉蘭帕子仔細收在竹籃裏,針別在線籠上,起身去竈屋取了墻邊掛著的菜籃。

“小圓你去不去?”舒喬的聲音從竈房傳來。

“不了,哥哥你早點回來呀!”舒小圓清脆地應了一聲,手裏還捏著針,轉頭悄悄瞥了眼坐在窗邊就著光亮納鞋底的娘親,母女倆視線一對,舒小圓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狡黠笑容。

娘早私下吩咐過她,得讓哥哥和程大哥多些獨處的機會。她若是跟去,豈不是太不識趣了?

想到這裏,小姑娘臉上的笑意更深,帶著點“我什麽都懂”的小得意。

另一邊舒喬眼裏掠過一絲疑惑,隨即恍然,想來妹妹是知道了繡帕子能掙銀錢的事,正新鮮勁兒十足,埋頭用功呢。他心下欣慰妹妹長大了,懂事了,拎起籃子出了院門。

夏天傍晚的風帶著令人舒爽的涼意,吹散了白日的些許燥熱。

孩童的嬉鬧聲,家人呼喚孩子回家的悠長調子傳來,舒喬穿過熱鬧的巷弄。他步子輕快,不一會兒就來到了喧囂漸落的菜市。

此時的菜市已不似清晨時分那般人聲鼎沸,摩肩接踵。大部分攤販開始歸置剩餘不多的貨物,擦拭秤盤,互相招呼著“明兒見”。

程淩的菜攤靠近出口的位置,舒喬到時,他正背對著這邊,彎腰將攤位上品相稍差,有些蔫軟的菜葉攏到一處。

眼角撇到熟悉的身影,程淩脊背微微一直,隨即放下手裏的東西,轉過身來看著舒喬,如常喚道:“來了。”

“程大哥。”舒喬笑著應了,將空籃子遞過去。

程淩照舊將早已整理好的菜葉給他裝好,舒喬伸手接過時,指尖不經意相觸,兩人都頓了一下,隨即跟被燙著似的迅速分開。

幾句日常問候後,兩人之間倏然靜了下來,一種微妙的寂靜在空氣中蔓延。

周遭零星的叫賣聲與歸家人的談笑聲,越發襯得這份寂靜撩動人心。

舒喬只覺得耳根隱隱發燙,心跳也快了幾分,覺得非得說些什麽才好,不然這心就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他目光游移到攤上最後幾根略顯彎曲,帶著小刺的黃瓜上,聲音有些幹巴巴地開口道:“程大哥,今天黃瓜賣得挺快。”

“嗯,就剩這幾根品相差些的,沒人要。”程淩喝完水,擦了把汗,擡眼看向他時,裏面含著未散盡的笑意,看得舒喬更不自在了。

“那青菜也賣得差不多了?”舒喬下意識地接話,話一出口就意識到這問題多餘,攤上空蕩蕩的,一目了然,他纖長的睫毛快速眨動了一下。

他平日這時該走了,這會兒腳下卻有些挪不動,想多同他說幾句話。

舒喬輕輕吸了口氣,擡頭望了望天際白花花的雲團,又尋了個話頭,語氣努力放得自然道:“近來天黑得似乎晚了些,酉時了,天還這麽亮。”

程淩手裏拿著水囊,註視著他微微側過去的半邊臉頰,又掃過他無意識地在籃柄上扣著的手指,頓了頓,點頭應和道:“是,入了夏,白日就一天長過一天了。”

看著舒喬微微垂下視線,似乎還在努力搜刮別的話題,那副明明不擅長卻又強自鎮定的模樣,讓程淩心頭像是被羽毛輕輕掃過。

他心裏不再猶豫,放下手裏的水囊,聲音平穩卻直接道:“喬哥兒,往後,我不會再給你菜葉了。”

舒喬猛地擡起頭,眼睛微微睜大,剛才想好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唇瓣無聲地張合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在胸腔裏一下下有力地撞擊著,速度很快,帶著一種預示般的悸動。

他隱隱約約猜到,程淩要跟他說什麽了。

程淩目光直盯著他,繼續說道:“往後,我每天都會給你留最好的,你人來就行。”

說完他面容柔和了些,平穩的聲線裏透出幾分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解釋道:“我不是只想給你菜,更是想……日日都能見到你,說上幾句話。”

雖說心裏有過猜測,可真聽到程淩說出來,舒喬還是楞住了。

周遭的聲音仿佛瞬間遠去,又猛地湧回。他下意識屏住呼吸,手指緊緊攥住提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飛快瞥了程淩一眼,發覺他沈穩目光下那一絲緊繃。

原來不止他一個人在緊張啊。這個發現奇異地撫平了他的慌亂。

舒喬不是愛糾結的人。程淩的話直白真誠,就像他這個人一樣,踏實,可靠。往日那些默默的關照,雷打不動的等候,他怎能不放在心上。

何況他喜歡看到程淩,喜歡這每日傍晚短暫的相處,喜歡他沈默寡言下的細致體貼。

既然兩人心意相通,他為何要猶豫?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再擡眼時,眸光清亮如洗,堅定地迎上程淩的視線,說道:“好啊。”

“那你的水,我也包了,我日日給你帶。”他望向程淩,臉上是藏不住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歡喜和明亮光彩。

程淩心頭驀地一松,這才註意到自己剛才因緊張一直緊握的拳頭,掌心已是一片濕濡。

他原本在心頭預想過許多種回應,甚至包括疏離的拒絕,話出口前,還猶疑是否該再等些時日,至少換個更清凈的場合。

可今日一見喬哥兒那躲閃又羞赧,與自己獨處時明顯不同於往常的無措眼神,藏在心裏許久的話便再也按捺不住,沖破了所有顧慮。

此刻,聽到那聲清晰而堅定的“好啊”,看著舒喬眼中毫不掩飾的欣喜,他只鄭重地點頭,“一言為定!”

他忽地想起娘那日說的話,心想得提上日程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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