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第 9 章 試探

關燈
第9章 第 9 章 試探

日頭西沈,酉時將近。

舒小圓一個下午都心不在焉,手裏的繡活沒動幾針,目光總往門邊瞧。眼見天色差不多了,她立刻丟開繡繃,蹭到舒喬身邊,眼巴巴地望著道:“哥哥,該去菜行了吧?”

“這話你今日都問三回了。”舒喬正給帕子收尾,指尖利落地打了個結,擡頭看她那急切模樣,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我這不是……心裏惦記嘛。”舒小圓見他開始收拾絲線,知道這回是真要走了,忙搶著幫忙,“哥哥你別動,我來收拾!你去拿菜籃子就好!”話音未落,已手腳飛快地將針線剪刀歸攏好,小跑著送回屋裏。

舒喬由著她忙活,起身活動了下僵硬的肩頸。坐了一下午,腰背發酸,連眼睛都有些幹澀。他望著遠處的槐樹枝梢,慢慢抻了抻胳膊,朝竈屋走去。

舒小圓一只腳剛邁出門檻,又猛地回頭,扭頭朝屋裏喊:“哥哥,竹筒可別忘了!”

“帶著呢。”舒喬低笑幾聲,伸手輕輕推著她的肩往外走,“走吧,再磨蹭該晚了。”

舒小圓嘿嘿一笑,像只出籠的雀兒,立即跑在前邊,“走咯!”

菜行那頭,程淩已將所剩不多的菜蔬歸置整齊,空筐也摞好了。他看似不緊不慢,眼風卻時不時掃向來的放向。算著時辰,那人該來了。

當那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腳步聲終於在嘈雜中清晰起來時,他幾乎是立刻直起了身。果然,舒喬提著籃子,身邊還跟著個探頭探腦的小丫頭,正朝這邊走來。

程淩擡手用袖子擦了擦額角,迎上舒喬的目光,那眼神自然而然地就軟了下來,低聲道:“來了。”

“程大哥。”舒喬唇邊帶著淺淺的笑,點了點頭,默契地將空菜籃遞過去。

程淩接過籃子,俯身從腳邊的籮筐裏捧出早就備好的菜葉,都是些雞愛吃的嫩葉,看得出是特意挑揀過的。

一旁的舒小圓早把來前那些念頭忘了個幹凈。她一手拽著舒喬的袖子,看著哥哥和這位程大哥,一個遞籃子,一個放菜葉,動作嫻熟自然,連句話都不用多說,一個眼神便知對方所需,不由得睜大了眼睛,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

程淩將裝的滿當當的菜籃遞回,手臂穩當地托著底部,確保舒喬能輕松接過。見小姑娘正圓睜著眼瞧自己,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那雙總是顯得沈穩甚至有些銳利的眼睛,此刻線條卻柔和了些,轉向舒喬問:“這是你小妹?”

“嗯,舍妹小圓。”舒喬輕輕按了按妹妹的肩頭,提醒她打招呼。

舒小圓回過神,想起自己該有的禮數,連忙擠出個乖巧的笑容,聲音響亮道:“程大哥好!”

程淩頷首回應,視線轉到舒喬手中那個眼熟的竹筒上,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

不等他開口,舒喬先遞了過去,“天氣熱,程大哥你多喝些水。”

程淩很自然地接過,拔開塞子,一股濃濃的麥香便飄了出來。他湊近些聞了聞,那香氣更明顯了些,擡眼看向舒喬,“炒大麥?”

“嗯。”舒喬雙手提著沈了不少的菜籃,聞言只是微微擡了擡下巴,眼神示意他喝,“前陣子炒了些存著,夏天泡水正合適。”

“喬哥兒費心了。”程淩沒多說什麽,往水囊裏倒 了些。他仰頭喝了一大口,喉結滾動,再放下水囊時,眉宇間那點被暑氣蒸騰出的最後一絲躁意,也仿佛被這熨帖的茶水平息了。

舒喬看著他喝下,這才接過遞回來的竹筒,指尖在竹筒外壁殘留的溫熱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沒再客套。

舒小圓踮著腳,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只覺得兩人之間像是隔了層看不見的紗,把她擋在了外邊,連句話都插不進去。

回去的路上,舒小圓還琢磨著剛才的情景,舒喬跟她說話都沒聽見。

“小圓?”舒喬停下腳步,又喚了一聲。

“啊?哥哥你說什麽?”她猛地回神。

“我問你,晚上想吃什麽?”舒喬掂量著家裏的存糧,“剩下那半塊南瓜得趕緊吃了,再放就該壞了。家裏油也不多了,過兩日得買些豬板油回來熬……”

舒小圓只聽了一半,知道哥哥心下已有章程,思緒便又飄遠了。

要不……明日再跟哥哥來一趟菜行?

夕陽沈入西山,晚霞將半邊天際染成瑰麗的橘紅色。白日的燥熱漸漸消散,暮色悄然而至。

舒家小院裏,一家人用過晚飯,正趁著晚風閑話納涼。

舒小圓終究藏不住心事,拉著舒小臨,將白天見到程大哥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她話還沒說完,一旁原本靠著椅背假寐的秦氏,忽然坐直了身子。

“喬哥兒,小圓說的可是真的?”

“嗯?”舒喬方才有些走神,沒聽清他們談論什麽,見她眼中帶著幾分急切與探究,不由疑惑,“娘,怎麽了?”

舒小圓在一旁小聲提醒,“哥哥,是程大哥的事啦。”

舒喬這才了然,執起一旁的葵扇緩緩搖著,語氣平和道:“是真的。程大哥心善,常留些菜葉給我餵雞,我不過是順道給他帶點水,尋常往來罷了。”

秦氏追問道:“那位程…程什麽?”

“程淩。”舒喬補充道。

“對,程淩。”秦氏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了些,“他家住何處?家裏還有哪些人?年紀多大了?”

“這些……我倒不曾問過。”舒喬反手拍落腿上的蚊子,“只知他在菜行擺攤,其餘並不清楚。娘,你別多想,我們只是尋常相交。”

怕她誤會,他又特意補了一句,“真沒別的意思。”

秦氏張了張嘴,想說自個兒還沒往那處想呢。

見兒子這般說,秦氏便不再多問,心裏卻總覺得有些異樣。

一旁的舒小圓聽著哥哥的話,再看看娘親的神色,心裏忽然透亮起來!

原來如此!她就說嘛,哥哥和程大哥相處時的那股子自在勁兒,看著就跟別人不一樣!

舒小圓年方十歲,雖不甚懂得男女之情,但平日裏耳濡目染,也懵懵懂懂地知曉些大概。

她心想這下哥哥的婚事或許有著落了。

可轉念一想,她又蹙起眉頭。他們連程大哥家住何處都不清楚,萬一他不是好人呢?

看來明日還得再去一趟,得替哥哥好生打探打探!

至於哥哥為何否認,舒小圓猜想,許是面皮薄,不好意思承認。

舒小臨看著妹妹一會兒皺眉一會兒竊笑的模樣,伸手輕拍她的後腦勺,“琢磨什麽呢?院裏蚊子多,跟我去取些艾草來熏熏,不然晚上該睡不安生了。”

舒小圓撥開他的手,揉了揉腦袋,嘟囔道:“知道啦!”

家裏備著不少曬幹的艾草,紮成整齊的小捆。用時取些搓成條,點燃後吹滅明火,置於陶碗中陰燃生煙。蚊蟲受不住這氣味,自會遠遠避開。

這一夜沒了蚊蟲擾人清夢,舒喬睡得格外香甜。

翌日酉時,他剛提起菜籃,就見舒小圓已然守在門邊,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

“哥哥,今天我還要跟你去!”舒小圓仰著小臉,笑容格外甜。

“好,走吧。”舒喬只當她是在家悶得慌,含笑應了,心想昨日的好奇心總該滿足了吧。

誰知,一到菜行,舒喬就發現自己想錯了。

“程大哥,你也住在城裏嗎?”舒小圓仰著頭,開始了她的“盤問”。

“不在城裏,在清水村,離這兒不算遠。”程淩耐心答道。

“那程大哥家裏有兄弟姐妹嗎?我們家有哥哥、小臨哥,還有我和娘。”

“我是獨子,家裏就爹娘兩位長輩。”程淩說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舒喬的臉。

“那程大哥你……”舒小圓趁熱打鐵,剛要問他年歲、是否定親,就感到衣角被輕輕扯了一下。她擡頭,正對上哥哥微微搖頭看著她,立刻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舒喬想起昨夜娘的追問,再看看眼前這架勢,心下明了。

原來這丫頭打的是這個主意,昨日那般安靜竟是鋪墊。

他連忙揉了揉舒小圓的發頂,對程淩道:“程大哥莫怪,小圓年紀小,口無遮攔,你別往心裏去。”

這般直白地打聽人家家事,終究是失禮了。

程淩臉上沒什麽波瀾,只道:“沒事。”他看著舒小圓那機靈的模樣,並不覺得冒犯。

舒小圓看著天真爛漫,許是對兄長這位朋友感到好奇罷了,問的也都是些家常話。

舒喬唯恐舒小圓再問出什麽令人窘迫的問題,菜葉裝好便拉著她告辭。

歸途中,舒小圓見舒喬沈默不語,忙認錯道:“哥哥你別生氣,我就是太好奇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舒喬其實並未動怒,只是怕程淩覺得不適,才急著拉她離開。他輕輕捏了捏舒小圓的手腕,溫聲道:“不是生氣。只是與不熟的人往來,不好這般打聽家事,有些人會介意的。程大哥性子好,不代表旁人也樂意被這般詢問,可記住了?”

“嗯嗯,我記住了!”舒小圓連連點頭,心裏卻暗忖,下回得換個委婉些的法子,不能這般直來直去了。

另一邊,秦氏昨夜輾轉反側,琢磨了半宿,越想越覺著不對勁。

若那程淩對喬哥兒無意,何必專程給他留菜葉?菜行裏撿菜葉的人多了去了,也沒見他給方大娘留啊。

她是過來人,這裏頭的門道豈會看不明白。

雖說如今也講究個男女哥兒大防,可他們尋常百姓家,規矩原就沒那麽多。

這留菜葉、送水的往來,看著平常,內裏未必沒有藏著別樣的心思。

待舒喬和舒小圓回來,見舒喬徑自去了竈屋準備晚飯,秦氏趕忙拉著舒小圓進了裏屋,聲音都比平日輕幾分,“小圓,娘有些話問你。”

“娘要問什麽呀?”舒小圓坐到炕沿,晃蕩著雙腳。

“你跟娘仔細說說,那位程大哥生得什麽模樣,為人如何?”

“哦,程大哥生得可俊了!個子高高的,比哥哥還高出好些呢,說話也和氣,對著哥哥時眼裏總帶著笑。”

舒小圓未作他想,將自己所見一一道來,又補充道,“他說他家住清水村,是獨子,沒有兄弟姐妹,瞧著年歲和哥哥相仿。”

“生得俊,性子穩,又是獨子,年歲也相當……”秦氏喃喃自語,心裏盤算著,又追問了一句關鍵,“你看他待你哥哥,是客氣的成分多,還是真心的成分多?”

舒小圓歪著頭,仔細回想著程淩看哥哥時的樣子,肯定地點點頭:“是真心的!就是……看到哥哥,他整個人都放松下來的那種感覺,錯不了!”

“真心就好……”秦氏心裏踏實了些,也更活絡了。

看樣子,兩個孩子之間,多半是彼此都有了好感。可喬哥兒到底是怎麽想的?那程淩家中是否已定了親事?

這些若不清楚,空歡喜一場反倒徒增煩惱。

秦氏在炕邊思忖良久,忽然有了主意。她這身子將養了這些時日,大好雖未全愈,重活是做不了,去菜行轉轉卻無妨。不如……她親自去瞧上一眼。

她也實在是沒法子了。自打上回張家媳婦上門說親鬧了場不愉快後,喬哥兒的婚事便成了她心頭一塊大石,沒有一日不懸著心。

家裏如今靠著喬哥兒繡帕子、小臨做活計,日子總算有了盼頭。可喬哥兒也到了該說人家的年紀,若再拖上兩年,好的怕是都要被挑走了。

眼下這個程淩,聽小圓說起來模樣周正、性情穩重,又肯特意給喬哥兒留菜葉,保不齊真存了幾分心思。

如今年輕人的婚事,多是托媒人或親友留意牽線。可喬哥兒這事兒,既然已有了苗頭,她這個做娘的,自然得先悄悄替他把把關,總不能平白錯過了好姻緣。

這麽想著,秦氏起身理了理衣衫,腳步輕快地朝竈屋走去。

今晚先探探喬哥兒的口風,瞧瞧他對程淩,究竟是何態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