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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萬劫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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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萬劫不覆

你我是同謀

清檸菀渾身僵了一下,冷冷回:“殺不了?”

斷魂一閃,那兩縷情魄扣上他的手腕,與命脈相連,瞬息在他肌膚上灼出一道緋色封印,令那朵桃花瓣更顯妖嬈,朔琴猛然睜開眼。

“斷魂劍可續情亦可絕情。若是將兩心相悅者的情魄封入命脈,則如藤纏樹,如影相隨,永世永生情意纏綿。”

清檸菀緩緩直起身:“然而,若是將貌合神離互不相容的情魄封入命脈,那麽只有一條路,情斷義絕。”

她頓然,“這樣就算殺不了你,桃花入魂術也再難惑你分毫,而你,會親手殺了她。朔琴,你不該拿天下蒼生性命去冒險。”

朔琴垂著頭,靜靜看著那朵妖艷過後漸漸暗淡的桃花,半晌,無奈地笑了一下:“你說的對,是我不該。”

他默默起身,施法為守宮燈加了封印,又對她施了一訣。

“此昏睡術過些時辰便會自破,守宮燈,就交給你們了。”

清檸菀還沒反應過來,眼前一陣發黑,暈了過去。

朔琴將她安置在水晶床榻後,朝殿外走去。

明月高懸,在他身上鍍起銀光,慢慢覆蓋住了全身。

走至殿門時,他頓步,回頭望了一眼。

陌陽殿金光閃耀,在夜空下顯得更加巍峨聳立。

只一眼,他毫不猶豫地往前走,不再回頭。

他乘著光踏入了昏暗的絕殤湖,又飛身入了湖心。

手腕間的桃花覆現妖艷,是他緊要關頭毀滅了他的那縷情魄,為自己爭取到的最後時間,不過無濟於事,最遲明日正午,他就會失去與她有關的所有記憶,而後親手殺了她。

失了憶才殺該殺之人,他身為九天之首,不應當是那麽稀裏糊塗。

未失憶縱容該殺之人,可他那麽稀裏糊塗,實在愧為九天之首。

羽澤的死契,他已想好了破解之法,但願明日正午前,這一切都能結束。

朔琴站在湖中央,迎面吹來一片風,衣衫未動,心已蹁躚。

他忽而憶起了葶苧表明心跡的瞬間,那年春意盎然,恰逢桃花綻放,美不勝收,湖上香甜一吻,心動不止。

他是天尊,本不該動情,卻為她破了例。

他自始至終沒有親口對她承認過,因為承認的代價,是生死相隨,是她魂飛,他亦殞身。他是天尊,承受不起,所以她開玩笑要了那麽多年的名分,他也沒答允。

也慶幸沒答允。

朔琴察覺視線有些模糊,一朵不知何處飄來的桃花瓣落在他的臉上,被淚水洇開,濕漉漉地粘著,朔琴默立了一會兒,隨即擡手。

花瓣拂落,飄至湖心,緩緩下沈,被望不見底的湖水吞噬。

既始於此,便止於此罷。

朔琴沒有等太久,次日拂曉,葶苧的輕笑聲便蕩入了九霄。

“你終於肯接受我了?絕殤湖……嗯,這兒的空氣真好。”

朔琴背對著她,沒有回應。

頃刻後,湖中漾起千層水浪,桃花沿湖面次第而綻,徐徐將這片天地染成粉色。

他擡眼,是一片浮水桃花林。

身後有人輕輕抱住了他,緊接著一枚桃心鉆在他眼前出現:“朔琴,我等了好久,你終於肯見我了。”

朔琴掃了一眼那枚用桃心凝作的鉆戒,無情地將她的手扒落:“你失憶了?我們不久前剛見過。”

“那不算。”一瞬停頓後,她的手又纏了上來,這回抱住了腰,語氣嬌嗔,“我都沒見到你。”

朔琴的話聽不出情緒:“你當真想見我麽?葶苧,到此為止吧。”

身後的手肆無忌憚地往他腰腹探著。

若是從前,他絕非這般坐懷不亂的態度,可是事至如今,他一點反應也沒有,甚至覺得他的後背被一條軟綿綿的鼻涕蟲黏住,鼻涕蟲不斷蠕動著,聲音越發嗲,越發……令他惡心。

那條鼻涕蟲說:“我怎麽會不想見你呢,每時每刻都想,朔琴,我們太久未相逢,你說的話我都聽不懂了。”

朔琴無動於衷:“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

他一把扯開她的手,轉身望她,望見她的那一瞬,眼皮還是止不住輕顫了。

他立時撇開眼,再次擡眼時,臉上已毫無表情:“收手吧,如果你不想死的太難看。”

葶苧終於停住了笑,挑眉道:“什麽意思?”

朔琴冷笑:“什麽意思你不明白?”

“六萬年前你擅入九樓閣盜取劫數圖,栽贓陷害牽連無辜,本該魂飛魄散不覆輪回。你既得從輕發落,如今不在凡間好好悔過,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寸進尺,你到底還有什麽不知足!”

葶苧耐心聽他說完,無辜道:“魂飛魄散?我怎麽記得天神就判了我怠慢天職。”

她假意思忖了下,覆又委屈起,“你這是在怪我不曾前來報恩?你也知道的,我就是想,也來不了九天。”

她慢慢靠近他,將手撫上他的臉頰。

又是一番楚楚可憐姿態,朔琴厭惡地避開臉。

葶苧不在意地牽住他的手,在他甩開之前又主動松了開,蹲下從湖面拾起了幾瓣花瓣,仔仔細細地凝作了一個花球捧在手心。

“我那麽愛你,如何忍心把你一人丟下。”

這個花球載著他們往昔甜蜜歲月,一寸寸鋪現在他眼前,她的聲音漸漸蘊著幾分蠱惑。

“朔琴,我很愛你,你愛我嗎?只要你順我心意,還我自由,整個四海八荒就都是我們的。”

她自以為毫無破綻的蠱惑引,在朔琴看來不過雕蟲小技,況且,他知道此術已被清檸菀解了。

朔琴聽著她心口不一的話術,終於忍無可忍地將她方才硬生生塞過來的桃心鉆捏碎,化作粉末。

粉末灑落的瞬息,他淡淡道:“你知道我的心意,收手吧。”

葶苧明顯怔楞了一下:“若是我偏不呢?”

朔琴慘淡地笑了下:“你為何會變得如今這般蠻橫無理,改命你改了,活命我也依你了,你究竟想要的是什麽?毀天滅地還是萬劫不覆?”

葶苧偏頭看向飄散開的粉末,不屑地冷哼一聲:“我想要的?”

她頓了一下,又回頭輕笑,“你說對了,毀天滅地萬劫不覆,你還依嗎?”

朔琴蹙眉,一掌將花球擊破,滿湖落英。

葶苧躲開了一點:“怎麽,我們之間那麽多年的感情,你現在要殺了我?”

“感、情?”朔琴失望透頂地看她,一字一頓,聲音有些滄桑。

只一瞬,他的聲音又恢覆了刻不容緩的威壓:“倒反天罡之人,我絕不留。”

葶苧挑釁微笑:“哦?可你別忘了,你我是同謀。”

朔琴勾唇冷笑:“你不會留下,我也絕不會獨活。”

“真是令人感動呢。”一片桃花瓣悠悠轉入掌心,葶苧輕蔑看他,“天地於你,就那麽重要?”

在她出手瞬間,朔琴猛地攪起一片湖水,湖水在他的袖口一繞,攜卷著滿湖柔軟的桃花瓣化作一柄利劍直沖向她。

一道金光破雲而入,閃爍刺目,火焰紛湧燒人身。

葶苧瞳孔一震,身子後仰,從湖心退到岸邊,利劍追著她轉了個彎,隨後向外一挑,整片桃花林破滅。

又幾陣白光自朔琴的掌中揮出,刺入她的身體。

旭日東升,他站在湖中未動半分,葶苧身子一軟攤倒在地。

她姿容哀婉,一副弱柳扶風姿態:“好痛、我好痛朔琴,求你……不要丟下我一人……”

朔琴緩緩收回法,身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他沒看她,卻令利劍重新對準了她,道:“我生於天地,自該擔這守護之責,是我識人不清。”在她接連不斷地哀求聲中頓了一下,“你魂飛後,我會陪你一起。”

葶苧身子在慢慢變淡,氣若游絲:“我……還有最後一個請求……”

朔琴沒作聲。

她掙紮地說:“朔琴,這些年來,縱使我百般不是,可無論何時,只要你需要我,我從來都是義無反顧地陪在你身邊,從未離開。你實實在在耗盡了我數萬載光陰,可我至始至終未曾聽你說過你的心意……如今我都要死了,我只有一個心願……想聽你親口承認……你愛我。”

她說的如此情真意切,若非他見過那抹情魄,怕是真就被感動了。

朔琴明知她在作戲,默了許久後,還是輕輕嘆道:“我承認,我很愛你。”

這是他第一次明確說愛她。

這一刻,他將他們之間所有的後路一並抹滅了。

最後的棋局,只能前進。

葶苧的眼眸微泛漣漪,隨後漾起了一抹與平日全然不同的邪笑:“那就如你所願!”

她突然赤手抓住那把劍直直刺入心口,朔琴被她的動作打了個措手不及,手中沒松劍,整個人被拽著往她方向踉蹌了幾步。

葶苧的身子在一瞬間消散,她望著他,那抹邪笑卻似刻在臉上一般,不斷加深。

朔琴最後瞥見的是她留在半空中令人發怵的詭異微笑,腳跟一時沒站穩,將劍一反,撐了地。

念璟搖身一變,立時扶住了自家主子,扶住了這位功過參半、為情所欺、即將殞身的天地共主,淚濕了眼眶。

“主上,她不值得……不值得您……”語至半已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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