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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致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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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致幻

零碎記憶

“為一個莫須有的謠言,皇朝覆滅;為一個回不去的女人,六親不認,可笑至極。”

聶逐寧呢喃結束他的故事,看不出情緒波動,木窗經久失修,一片受了潮的木削剮在地。

他隨後淡淡道,“快走吧,別回這裏了。”

清玄影懂了,聶唳這是把所有蘇嬛溪喜愛之物都困在了這裏。

她望著他高大落寞的背影,隱約覺得這個人也許是夢境的關鍵人物。隨即起身。

“公子,若我能助你離開,你願意跟我一起嗎?”

聶逐寧正要嗤笑這一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論,扭頭卻看到清玄影熠熠目光中透露的幾分堅定和從容,不經鬼使神差應了。

兩人往隔間扶梯走去,扶梯盡頭是一間門。

清玄影先行一步上前撥開門閂。

門推開剎那,她前傾的身子猛地縮回,這時她清晰地看到一道閃著金光的鎖魂紅屏藏在這座許是年數久矣長滿苔蘚的門後,像烈火中的猛獸撩起金色的利牙,伺機等待獵物入口。

一只矮蝶哧哧飛來。

呲——

瞬間化為灰燼。

“還是出不去。”

背後,聶逐寧無奈的聲音傳來。

清玄影緊盯那紅屏,因為她透過紅屏,看見林蔭小道後面隱隱現出漩渦狀的迷團,好一番欲蓋彌彰,她指指那處問。

“門外是什麽地方?”

“暗道。”聶逐寧聳聳肩,補充,“通往九弟的府邸,機關四伏,一有風吹草動他便知曉,所以我逃不走。”

清玄影有些疑奇,回頭看向聶逐寧。

“你怎麽知道是通往那個地方的?”

這話似勾起了聶逐寧的回憶:“沒這紅屏之前我逃過,而且那些機關我都一一破解了。”

他頓了頓,嘴角一抽,眼眸浮上十分慘淡道,“但無論是走門走窗還是走茶樓,到最後總有團迷霧,我一出去就被抓了。所謂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遇九弟啊。”

他說得如此生動,清玄影突然就有點想笑,但又覺得不仁道,只好憋住微紅的臉道:“那照你那麽說,我也出不去了。”

“你不一樣,你應該不是這裏的人。”聶逐寧端正神態,“你按進來的路折返就可以。”

“這話你說對了前半句。”

清玄影突然想到了什麽,內心十分動容,隨後又長嘆一息:“可惜誰都出不去,唯有這夢境徹底破碎。”

聶逐寧不太明白,清玄影朝他一笑。

從戲臺走是不可能了,方才她下臺前掃視了一下,那群人全都一個樣,呆滯無神,鼓掌聲整齊三下,約莫是聶唳造的幻影,都是逢場作戲,只要“梁王”一上場,兩人都會被發現。

“就從這走吧。”

她上前,毫無顧忌地用手在鎖魂屏上圈出一個大圓,趁它未愈合,拉著聶逐寧躍了出去。

這鎖魂屏她在命薄裏見過,地府之物用來鎖凡人之魂,也不知道聶唳哪來的膽量竊取了,方才聶逐寧一句話倒是提醒了她。

她不是這裏的人,所以,鎖魂屏鎖不住她的魂,頂多燒兩窟窿。

她賭贏了,毫發無損。

趁著聶逐寧楞神之際,清玄影已來至小道前。

眼前的林蔭小道蜿蜒起伏,兩旁七七歪歪植滿了松樹,密密麻麻,像一條盤踞險山上豎起龍鱗的巨龍,令人捉摸不透。

她想了想,彎腰從腳邊的草堆拾起一粒砂石丟了過去。

方才還浮光微影的路面瞬時暗淡蒼白,上空紛紛略下不知何處生來的藤蔓,底下冒出的荊棘叢隨風起伏,讓人望而生畏。

她沈吟道:“我們闖過去,找你九弟,破夢境。”

聶逐寧有點明白她想要幹什麽了,阻卻的話語還未出口,就看到幾掠烏光自裏向外流竄,刺向喉心。

她閃身避讓,霍一翻抓緊兩根藤蔓,將聶逐寧一並拽進了小道。

四面淡黑煙氣裊裊,依稀看到清玄影把另一根藤蔓遞給他,直到他用手蜷繞緊才松開了拽在他胳膊的手。

撕,有點酸。

“果然不輕。”

她的呢喃聲擴散回蕩,在這僻靜小道,除了嗖嗖風聲和剛剛觸及的暗箭迸聲,尤顯清晰,此刻不用看聶逐寧表情也知道有些許委屈。

“你這人好不厚道,又要拽著我跟你一起,又要嫌棄,你方才。”

聶逐寧突然一怔,不解道,“你方才什麽意思,如何破夢境?”

“哎呀小事,我自幼習得抓人技法,大小人我三指就能拎起,這頭一次抓到比較重的,小小感慨一下。”

她一本正經一頓胡謅,想起九天幼時天天跟著玄翼抓草人玩,不去理會聶逐寧黑沈的臉猶自道,“抓了他,我們就能出去了。”

聶逐寧還想說什麽,餘光瞥見煙塵中一道長劍帶青藍之色的黑光一閃,殺氣陰冷直直奔來,隨即迅速放手一蕩抓起下一根藤蔓。

那劍擦腰而過。

又一劍,數十根藤蔓飄飄落地。

混亂中,清玄影早已藏在了一處高枝上,一邊暗示聶逐寧也躲過去,一邊支棱著耳朵聽,怎的,沒了動靜。

聶逐寧單手半懸在空中,不動聲色摸索至腰間。

“錚!”

閃出長劍霹靂一抵,始料未及反手一擊。

白光一掠,威震八方,劍鋒相撞劃拉發出巨響,激起一片火花,清玄影看不清楚,卻能感受到聶逐寧那淩厲的劍芒聲令人膽寒,好像能割破一切。

劍走偏鋒!那黑影仿佛也感受到了末代將軍震撼的威懾力,收了劍疾疾而去。

清玄影吸了口氣,定定神,就聽見聶逐寧已然落至身邊,用三根手指拎起她,堅定有力的聲音隨後傳來。

“跟緊我。”

三根手指,真小氣,清玄影撇撇嘴。

要是法術還能用,對付這裏簡直游刃有餘。

這鬼地方全依昔日習得的武功來拼,好歹底子好,運氣也好,身邊還跟了個殺伐果斷的將軍,不然被這機關窟窟戳滿洞,真就要慷慨赴死了,一世絕容啊。

清玄影想了想,她好像從未認真上過書塾的課,也不是不想學,只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實在是太枯燥乏味,她一看就容易昏昏欲睡,還不如習法有趣。

還好那時藺白腦子也不太靈光,有鳳雛一起,她這個臥龍就不寂寞,兩人搭夥補習,這武功還真都是玩鬧時越練越好的,

果然,絕知此事還得躬行,改哪日,再去切磋切磋。

在她惆悵萬分的感慨中,聶逐寧早已拎著她在險象環生中靈活穿梭,左一躲右一閃,熟稔地三兩下就避開了機關。待她回神,便已是迷霧前。

“就是這了。”

聶逐寧放下她,順手撫平剛剛拎過微泛褶皺的領口道。

“呦,大將軍還有這種細膩的心思呢。”她斜睨打趣道。

聶逐寧謙遜一笑:“過獎。”

清玄影探身上前,碩大的煙霧瞬時團團圍過來,遮住了她視線可及之處。

要是方才還有林樹子襯著,宛如森山風景圖別有一番意境的話,那麽此時便是撲朔迷離的斷崖,深不可測,繚繞霧氣猶如厚重的灰沈面紗,恍若忽地置身於虛無縹緲的幻境,帶著未知的神秘和恐懼。

她收回身,擺了擺袖口悠然看向他:“現在躲回去還來得及,等結束,我會回去救你的。”

“誰救誰還不一定。”聶逐寧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大步流星越過她道,“走唄,是該敘敘舊了。”

也不知這迷霧中到底是何種致幻劑,清玄影只覺渾身輕盈,飄飄浮浮,鼻尖嗅到清淡的曼陀羅花香,七倒八歪一時竟分不清東西南北,明明出口就在眼前,一咕咚,卻朝著另一個方向而去。

恍惚中有七零八碎九樓閣打鬥記憶——

一個女子傾筐倒篋,腕上雪蓮妖妖出血,數十頁劫數圖應聲翻開又霎時消失,那女子殺瘋了眼,血紅的目色逐漸被大火吞噬。最後是自天際的一聲怒喝,血妖女子祭入雪蓮皇,一男子伸手去夠,速度極其之快,紫羅蘭漫天飛舞,只抓得一片空無。

紛亂中她瞥了一眼旁邊的聶逐寧,發現他神色迷離也好不到哪裏去,許是也陷入了某種記憶。

一陣天旋地轉後,再次睜眼,已是郡王府。

聶唳端坐在九龍王椅上,凝視著兩個意識模糊的人,笑意森森。

前一刻“梁王夢魂”之戲落幕,他正帶著蘇嬛溪往回走,思慮臺上女子是何身份,就聽半路侍衛飛馬稟報到有人意欲破關,那小廝雙手抱拳啟稟楚郡王:“聶逐寧攜一女子從後院逃跑,已破鎖魂屏,屬下竭力攔之沒攔住。此時正欲往南走。”

“無知之人,散曼陀羅香。”聶唳避開蘇嬛溪,吩咐道。

小廝應聲告退。

郡王府內,聶唳俯身湊近趴倒在地的兩人,目光熠熠灼熱火般熊熊燃起,像上古饕餮品食大餐前顯露無疑的囂張,突然他仰頭大笑起來。

笑聲如梟聽得人起栗。

一旁的聶逐寧聽見聲音緩緩爬起,爬到一半突然被清玄影挽臂扶住。

她緊緊圈住聶逐寧不讓他急火攻心大意妄為,一手悄然覆過他握緊的拳,聶逐寧意會送了開,任她在掌心畫字。

半晌,兩人攙扶起身,清玄影柔弱地靠在聶逐寧的肩頭,神色渺渺,茫然擡頭環視一圈。

“王爺,你說帶我回家,這是……在哪。”

她的身體柔軟至極,星眸微嗔顧盼生輝,就這樣緊緊挨著他,淡淡香味從冰肌玉骨間散出,宛如含苞的棉花潔白靜雅,粼粼流波楚楚動人。

聶逐寧身體一顫,霎時有些分不清臺上臺下,攬緊她道:“舞娘,已經是了。”

懷中舞娘撓了撓鬢稍,琉璃秋波轉動,不明所以地看向眉目緊皺的聶嚦,突然一把將聶逐寧推開,聲音有些發抖。

“你騙我!”

聶逐寧楞住,不明白她在搞什麽。

清玄影撇開他迎上來的手,自顧自走向聶嚦,快至跟前時忽一轉身,向後一指。

“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你們要害我怎樣?”

她情緒逐漸失控,淚從兩邊款款落下,嘶啞低哭,“我既已許你一生一世一雙人,便決不背棄,你為何不信。”

“我既已許你一生一世一雙人,便決不背棄,你為何不信,一次次試探,為那子虛烏有的星象流說置我於死地。”

紛飛皚皚的雪夜,蘇嬛溪屈膝跪在地上,大雪覆過了下半身,她歇斯底裏地喊著,雪化成水從眼角流下,隨著絞出來的血,團團滴落,滲紅了綻開的白色頂冰花,風呼嘯,永遠埋於那片大雪之下。

這回輪到聶嚦楞住了,方才清玄影的一聲王爺已叫的他有點恍惚,如今這一幕又喚起他當年親眼目睹蘇嬛溪被絞死的場面,餘悸顫顫。

清玄影流著淚一步一步上前,指尖的曼陀羅花旖旎繾綣。

她靠近半寸,聶唳的神色就凝重一分。

其實入府前她便已清醒過來,什麽迷霧,不過是滿墻的曼陀羅花氤氤氳氳引向一處。

她悄無聲息地抓取了一朵,此花極易迷惑心神,稍有動搖就會入幻,她也不確定對聶唳是否有用,只能報希冀的試試,方才便做了個引子,再趁轉身時輕輕一散。

未曾想他真就慌亂了神志。

幾寸之時,絕佳機會,她眉睫一動,臉上的淚凝結,腕中突顯一把青銅神龍紋的匕首,直直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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