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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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技術科那邊的跡檢和指紋DNA也全部出來了,刀上只有王稚的指紋,其它所有的痕跡,都只有王稚和顧柔的,平臺上的記錄,監控,都很正常,沒有不對勁的地方。

和顧柔的自述沒有任何差別。

寧餘今:“再去會會王稚。”

“不開口就按激情殺人方向走。”

沒有任何冤仇,應該說是查不到任何冤仇,兩人的關系非常好,板上釘釘的是王稚為兇犯。

拿著現有的資料和顧柔的筆錄,第三次審問王稚

-

晚上十一點,寧餘今翻開顧柔的筆錄,“王稚,你沒有什麽要辯解的嗎?被害人已經交代清楚了她的證詞。”

王稚困意倦怠的樣子,“她說的都是真的,我沒有要交代的。”

謝楓:“你沒有要爭取減刑的意向是嗎?”

王稚:“沒有這個意向,她沒死,也挺好。”

高興:“你也不希望她死的吧。”

王稚:“……”

寧餘今:“又不說話了?”

翻開顧柔的筆錄,“顧柔問你,為什麽?要殺她又要跟她表白?”

王稚才微微側過頭,“她問的?”

寧餘今:“對,她問的。”

王稚垂眸:“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殺她。”

“我也不知道……”

“你們警察,有過一直因為小事被欺負的經歷嗎?”

-

小學開始,王稚就不愛說話,他成績名列前茅,他這年紀還小,也無所謂這些。

初中,學習也不錯,依舊內向,溫和對待所有人,班級拔河比賽,班內輸了,男同學報團怪他,怪他又矮又瘦還沒力氣。

這種時候都能有人指點江山:他們欺負你代表他們喜歡你,不然為什麽只欺負你不欺負別人?肯定是你做了什麽惹到他們的事。

以至於,長相秀氣的王稚,也被開起了黃色玩笑,被男生故意隔著外衣勾女生後肩帶一樣拉他的衣服,還會說一句,“王稚,你可千萬不要穿裙子,怕掀你裙子你會哭啊。”

拿著書從操場路過,被籃球砸到側臉,王稚忍著痛讓對方道歉,對方跑過來拿著球就繼續去打籃球了,對方旁邊的人還起哄,“喲,那小孩讓你道歉呢。”

王稚旁邊不認識的其它同學也正義淩然,讓對方道歉,對方拿著球就和朋友就走了,其他同學也走了,王稚委屈的去了校醫務室,消腫的藥塗了一遍又一遍。

王稚開始盡量避開所有人。

高中,王稚去學了文科,文科班女孩子多些,也更好相處,不會因為他不愛說話就欺負他,不會因為他被欺負就推崇欺負就是喜歡那一套偽作文學,班內幫他對抗班外的人也更多些。

大學,渾渾噩噩循規蹈矩過了兩年,認識了顧柔,那樣明媚的姑娘,帶著他一起快樂,會幫他罵幫他趕走那些莫名其妙就欺負他的人,他不否認,他喜歡顧柔,很喜歡很喜歡,喜歡有人能懂自己喜歡被人保護的感覺。

王稚也以為,他可以和她一直好下去的。

沒有考上研究生,他也沒有很大的執念,只會認為自己能力不足罷了,老老實實去找了個班上。

第一個工作,就被拖欠工資了,拖欠了半年,也沒人沒教過這些,還以為都是這樣的,是正常的。

吃不起飯了,王稚才向家裏要了一點生活費,向顧柔吐槽,兩人一合計,告老板,王稚去了勞動局,告他,寫了狀紙,填了所有該寫的信息,提交了他無數次討要工資的證明,並且讓老板給一個月工資的補償金,還和顧柔預設了很多對方會出的招。

開庭前一天,老板把工資結清了,電話裏讓王稚撤案,仲裁員也電話裏說,“結清了就行了,再開庭沒多大意義,你撤案吧。”王稚不撤案,他討厭這種態度,這種不管拖欠多久不管員工死活的,居然只要案前把錢結清了,老板就是好人了就可以了,就沒錯了?

開庭那天,老板沒來,會計來了,庭前調解一開始,會計就說公司拖欠工資是事實,每個人都是這樣的,現在公司困難,但是每個人的保險都是公司按基準全額繳納的,這是公司福利,今天來,就是來和小朋友好好談的。

仲裁員問:“是這樣嗎?”

王稚回答,“剛開始進公司的時候,說的是公司和個人各一半從工資裏直接扣掉的,現在怎麽就全成了公司福利了?”

“要是公司單方全額繳的,那我的工資他豈不是還欠我扣掉的一部分!”

會計情緒激動,就像公司是它家開的一樣,一直絮叨公司不容易,知道小朋友從農村來打工也不容易,可老板也沒有放棄過大家,而且開庭之前不是把錢結清給你了嗎?

又是赤頭白臉一頓說。

王稚也生氣了,“行,那不調解了,直接開庭吧。”

會計才停下來說,“要調解要調解。”

仲裁員問:“那現在雙方說的都是事實,那就只有補償金的問題了,公司那邊同意嗎?”

會計說她要打電話問問老板意見。

打完電話回來後,老板希望補償金要少一點。

仲裁員趾高氣揚的也在勸王稚,各行各業都不容易,公司經營不善,周轉困難要理解一下,讓王稚讓一步。

王稚內心也有點篩糠了,同意了少五百塊,然後會計又申請出去打電話了,王稚也想出去打電話,找顧柔求救,之前的預設裏完全沒想到仲裁員這一趴環節,他怕自己處理不好。

但是仲裁員拒絕了他出去打電話的要求,“有什麽好打的,事情不都清楚嗎?”

“發信息打電話有什麽用?你又不在那裏幹了,有什麽好問的。”

“現在他們不是在打電話協商了嗎?!”

“現在你就少要點錢,這事就完了。”

王稚的心裏建設有點崩了,他忍著不舒服。

等著會計打完電話進來後,讓王稚再少要一點錢,仲裁員又開始不耐煩的說,“你就只少這五百塊錢?不能再少點?”

一番攻勢下,王稚又再少了五百塊錢,最後手抖的簽了達成調解協議的單子。

一出大門,王稚就給顧柔打了電話,顧柔也沒想到,本來工資就不高,一下少一千塊,都是兩個月的房租了,開始少的五百塊不是錢嗎?咄咄逼人的還看不上五百塊了這人。

顧柔:“我們是做慈善的嗎?五百塊不是錢嗎?都快吃不起飯了,他還幫著公司,這人是不食人間五谷不知道人間疾苦是吧,我們體諒他們,誰體諒我們啊!?”

王稚:“我少了一千塊,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沒用。”

顧柔:“不是你的錯,我們也是第一次遇到問題,你解決得很好了,是他們人不行。”

顧柔下了課,就趕緊去找王稚了,和王稚在租的房子裏好一通罵,然後王稚帶著顧柔一起去吃了頓火鍋,辣得流淚,也在吃。

王稚換了新工作,這個工作很適合他的性格,為此,還搬了新租的房子,但是新租的房子住了還不到兩個月,空調壞了,天花板的墻皮一晚上掉落了一大半在床鋪上,另外沒掉的也有快掉的樣子,根本住不了人。

王稚找了房東,房東說跟他沒關系,讓他自己解決,但是合同裏白紙黑字寫了,非人為的損壞房東是義務維修的,房東才說,“我又不是房東,這也是我租的房子,我是個二房東,我不管這些。”

“你要修就自己修,我可不出錢的,又不關我事。”

可又拿不到原房東的聯系方式。

王稚一直給二房東發消息,明確了合同簽的誰他就找誰,二房東不回覆,打電話也不接,完全吃癟。

顧柔來幫著打聽了這個套房內的事,經常有人搬進來沒多久搬走了,廚房反臭很嚴重。

這個二房東根本什麽都不管,有新客來看房不知道哪些租出去了亂敲門亂拿鑰匙開門的行為都有。

客廳裏的衛生間也是反臭超級嚴重……各種問題,這個二房東就是一次性生意。

二房東還惡心倒打一耙讓王稚賠他的房頂。

王稚和顧柔也不知道這事該怎麽辦了,一激靈,想起來,可以試試找警察吧,從小就學的有事找警察叔叔警察阿姨啊,然後王稚報了警,也告訴了二房東,他報警了。

二房東:“隨便報,你看看警察管不管。”

果然說得沒錯啊,社會第一課就是報警。

警察來了,就拿張空白表格讓王稚簽字寫上日期,王稚連表格都沒看是什麽,對於警察的絕對信任,立馬就簽了字。

警察收回去表格後,用吼的語氣把王稚教育了一頓,“這二十幾歲的人了,哭什麽哭,有什麽好哭的,這種小事也要報警。”

“這事兒不歸我們管,而且另外一方當事人也不在這兒,對方也不來,調解不了。”連回執都沒有給王稚。

警察讓他去找社區,社區讓找物業,物業讓找網格員,他都找了,哪一方都說不關他們的事,真是踢皮球啊,踢過來踢過去的。

一紙申訴到法院調解,過了兩個多月,電話都沒打過來一個平臺上就顯示調解失敗了。

最後這事,也不了了之了,顧柔幫著王稚一起到中介那兒找了新房子。

有幾個醉鬼大晚上在居民樓下面大吼大叫,有居民開罵了,王稚考慮了好久,還是報了警,警察來了,還沒說兩句話,幾個醉鬼居然說起了方言,警察也對著他們說起了方言,是王稚聽不懂的方言,依稀聽懂幾個字,大概是,“外地人……”

不知道說了些什麽,醉鬼們走了,警察們也走了,也依舊沒拿到回執。

很多事情過去,想給顧柔一個禮物,去了某小奢櫃臺買了東西,還被櫃姐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嫌棄,錢沒付的時候這個好那個好,付了錢之後,一概不管,王稚試戴了一下,容易卡手,櫃姐讓加錢重新換款就可以,王稚願意加,櫃姐又不樂意給換了,嫌麻煩。

王稚怎麽商量都不成,櫃姐一邊玩手機一邊磨指甲,懶得搭理他,差點在櫃臺前紅了眼眶,直到顧柔的電話裏說沒關系,搞砸了也沒關系,你送的東西我喜歡,大不了,我們找個其它店鋪改改就好了。

王稚才喜笑顏開。

等到王稚收好包裝準備走了,一轉身,看到兩個保安拿著棍子在身後兩米的位置盯著他,轉過頭看到櫃姐揮了揮手,保安才走了,合著,這是一直盯著他呢,王稚沒敢發作,出了廣場大門才掉了幾滴軟弱的淚,沒敢告訴顧柔這樣的遭遇。

-

殺顧柔的前一天,王稚下班路上,遇到個老大爺問路,王稚又溫和又乖的答覆了。

老大爺還沒走遠,王稚就聽到老大爺的罵聲,“狗屎東西,長得還沒我年輕的時候好看,也不知道我家這老婆子欣賞他什麽,撿個菜而已感謝個幾把,不過就是個孬種。”

這老大爺的伴侶,因為提菜回家的路上,菜袋子破了,菜掉在地上,王稚遇見了幫忙撿起來了,還去便利店買了幾個袋子裝回去。

老奶奶感謝王稚,王稚拒絕了老奶奶感謝的邀請,回去後老奶奶在家裏誇讚他,老大爺跟吃了槍藥一樣,天天搞偶遇,終於遇到了,於是有了以上老大爺問路還嘴賤的過程。

-遇到的這些小事,太多了……太多了啊……一個人的運氣,真的可以如此倒黴。

王稚舉例抽泣著述說故事,枚不勝舉的事,被他說得又輕松又好玩。

“顧柔,她真的太好了……我不想呆在這個世上了,我爸媽說,我這麽內向靦腆,這輩子就是個沒出息的種。”

“可是我不想有什麽出息,我只想平平淡淡的活下去就好了,我得罪誰了啊,怎麽什麽事都能發生在我身上啊。”

“很多不認識的人說連常識都不知道,白長這麽大個,白讀這麽多書,什麽腦子啊。”

“到底……什麽樣算常識啊,學校裏沒有教過啊,沒有人教過我啊,我已經努力在摸索了我在努力了……可遇到不知道的問題還是經常都聽別人一臉鄙夷的說這是常識。”

“我好累……我好累……”

“你們要問我為什麽要殺她,我不知道啊……”

“他們都說是小事,都說是小事……”

“可我不覺得這些是小事啊……”

“顧柔也會說這些是小事,但她可以這麽說,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因為她會和我一起想辦法以後再遇到同樣的事就能解決了。”

“她說她喜歡溫柔的人,而我就是個很溫柔的人。”

“我這哪兒是溫柔啊,我只是別人說的遲鈍的蠢東西,什麽社會經驗都沒有的蠢東西,被人罵了都要過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的蠢東西。”

“我都恨我自己,怒其不爭哀其不幸。”

“每次都是事情發生過後才會反應過來當時應該怎麽做怎麽說才能反擊才能更好。”

“我不想再遇見任何一件這樣的事了,我不想再被欺負了,我不想再遇見新一輪的事了……”

“我只是想安安靜靜的活著……”

“我為什麽要殺顧柔啊……”

“我喜歡她,特別特別喜歡她,我不敢一個人走那條黃泉路。”

“我想讓她陪我一起,我就是沒用啊……”

寧餘今從電腦上調出來王稚的仲裁記錄,報警記錄,確實都存在,只不過每次的記錄都寫的是達成和解,當事人滿意,諸如此類。

寧餘今:“我知道秩序從來都不完善,司法基層都在努力進步。”一點一點試錯的進步。

“我同情不了現在的你,我只看見了差點被你弄死的顧柔。”

“你想死,你還非要拉一個唯一能看見你眼淚的人一起下地獄?”

“你問過她的想法嗎?你尊重她嗎?你這麽做,沒想過是既虛偽又自私又惡心嗎!”

“你憑什麽去左右她的人生?她對你好是她本身夠好,不是你自以為是用來傷害她的借口!”

對,這就是他的目的,他極端的占有欲,他殺顧柔的原因和目的,是她能分清是非黑白,能堅定的和他站在一起,他怕疼不敢對自己下手,又想拉她共沈淪,以這種方式,一起死。

王稚:“能幫我給她說一聲對不起嗎?”

“幸好,你們來得快,幸好……”

又是一點虛情假意的懺悔。

-

深夜,辦公室裏,隊員們還在忙碌。

淩晨三點,寧餘今走出警局,夜風微涼,吹散了她心中的煩躁。

她擡頭看了看星空。

-

幾天後,顧柔的病情穩定下來,她坐在病床上,陽光灑在她的臉上。

用電腦打下一行字:[謝謝你們。]

舒書和薛幸川相視一笑。

樓道裏薛幸川都讚,“她會好起來的。”

“是啊。”舒書點頭,“她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強大。”

“拿的起放的下,她的感情給誰都熱烈。”

這樣的顧柔,為什麽會對王稚有好感呢?她說:“我也不知道,可能我曾經也和他一樣?”

只不過她幸運一點,早年遇到的事有家人幫助她,她沒有陰郁長大,她想把他帶出這樣的泥潭,教他反抗教他想辦法解決問題,即使她也不是那麽神通廣大。

只是沒想到社會上遇到的事,和學校裏遇到的比起來,學校裏除了霸淩以外的事,好像都只能是小巫了。

她也想過接踵而至的事如果是她遇到了會怎樣,可光是想想都多次差點過不去,你認為的常識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任何事發生在自己身上都不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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