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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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在門診系統裏發現熟悉的名字時,何求怔了一瞬。

袁修齊。

這個名字,何求雖然只聽到過幾次,但他絕對永遠都不會忘。

患者推門進來,何求戴著口罩擡眼,一眼確認,是他。

何求對袁修齊的印象仍然停留在迷醉被他捅傷手的那一天。

陰鷙、瘋狂、幼稚,這是何求在那天對袁修齊下的判斷。

之後鐘情說的那些事,讓何求在心裏又加了個‘猥瑣’。

再後來,袁修齊這個名字就只存在於一次爭吵。

甜蜜的爭吵。

何求走了下神,他想那時候鐘情大概就已經很喜歡他了,心情略微飛揚,又輕皺了下眉。

袁修齊掛他的號,是巧合,還是?

“請坐。”

何求收回視線,假裝不記得這個人和這張臉,目光看向電腦裏的預診信息,他今天的身份是醫生。

右手傷,陳舊性臂叢神經損傷,接受過手術治療和系統康覆,未恢覆傷前水平,右上肢肌力減退,手指不自主震顫。

視線重新回到來人臉上,袁修齊正在打量他,眼神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傲慢。

“拍過片子嗎?”

“拍過。”

“帶了嗎?”

“沒有。”

“那你先去拍個片子吧。”

何求對著電腦正要開單,就被打斷。

“仁禾的醫生就這個水平?只會開檢查?”

“你這個陳舊傷,又沒帶片子,醫生眼睛也不是X光,你神經上的問題肯定要拍片子看,”何求語氣跟平時看診一樣,溫和中帶著一點壓力,“做個MRI吧,再做個肌電圖,這些都是最基本的。”

“你有醫保嗎?”何求轉過臉看向人,“是不是擔心費用的事?”

袁修齊面無表情道:“你這是在挖苦我?”

何求道:“沒有的事,你要不想在我們醫院做檢查也行,別的醫院的報告,三個月以內的都行,你要沒帶,電子的也行,現在各個醫院網上小程序都能查到。”

何求心平氣和,語氣沒有半點情緒上的波動。

整個仁禾醫院手外科室都知道,何醫的脾氣穩如泰山,幾乎從不失態,無論多難纏的病人,何醫都是一視同仁,他的這種穩定,往往會讓深受手傷折磨的病人也都跟著平和下來。

然而今天的病人卻並不買賬,何求越是和顏悅色,袁修齊就越是面色冰冷,那股暴烈的躁意呼之欲出。

“能別裝了嗎?”袁修齊冷聲道,“我不信你不記得我了。”

何求見他挑明,仍舊泰然自若,“我沒說不認識你,我認不認識,你今天掛了我的號,就是我的病人,別的,”何求頓了頓,眼中也終於流露出一絲情緒,略帶警告,“私下再說。”

袁修齊笑了一聲,那笑容充滿了譏諷,“還真當自己是白衣天使。”

“不好意思,”何求平靜道,“你要是想看手傷,那就繼續,你要是有情緒和心理上的問題需要解決,那就出門右轉,五樓精神科,我幫不了你。”

“你幫不了我,我倒是可以幫你。”

桌上放了兩樣東西,一支錄音筆、一張房卡。

何求眼神掠過,看向袁修齊。

袁修齊嘴角拉高,“幫你看清某個人的真面目。”

*

“滴——”

房門被打開的瞬間,何求插在大衣口袋裏的手猛地攥緊,他內心有過一絲期望,也許鐘情只是在耍袁修齊,也許來的人不是鐘情。

鐘情的神情是驚訝的,他的驚訝也不動聲色,只有細微的表情變化。

何求站在落地窗前,仍舊一動不動地看著鐘情。

鐘情的思緒混亂了大概一兩分鐘。

何求怎麽會在這裏?

他把手表留在了辦公室,何求不應該知道他的行蹤。

不對,何求是提前就等在了這裏……鐘情很快就想明白了,是袁修齊。

“袁修齊今天掛了我的號,”何求的話證實了鐘情的猜測,他手從口袋裏拔出來,手上攥著錄音筆,“給了我這個。”

鐘情視線落在那支小巧的錄音筆上,輕扯了下嘴角,“他倒是有長進。”

何求手指用力,面色依舊平靜,“解釋。”

鐘情不知道錄音筆裏是什麽內容,大概也能猜到是那天他跟袁修齊在酒廊的對話。

讓他回想一下他說了什麽。

算了,不用回想,他表現得應當是既無情又殘酷,當然那裏面有相當一部分是他真實的,但卻從來沒有在何求面前展示過的。

懸崖上的風終於吹來,鐘情內心卻絲毫沒有恐懼,有的,只是如釋重負。

“沒什麽好解釋的。”鐘情淡聲道。

何求盯著他的臉,慢慢垂下手。

袁修齊放了錄音,何求才意識到鐘情那天說去出差是騙他的。

他又騙他了。

錄音裏的鐘情像是另一個人,就連聲音都跟平常不太一樣,顯得很陌生。

何求沈默地聽完了錄音。

袁修齊微笑著靠在診室的椅背上。

“你以為他真的有多愛你?你錯了。他那種人根本就不懂什麽是愛,他對你只是變態的占有欲。他巴不得你悲慘,你越悲慘,他越高興能夠控制你。這種人一輩子就是這樣。”

“何醫生,我聽說你在仁禾口碑不錯,是個好大夫,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個好人,我今天來就是提醒你,我被他耍,損失一只手,你呢?預備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他預備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何求深深地看著鐘情,手指松開,錄音筆落在地毯上。

鐘情看著何求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那麽近,可他們的心到底離得還有多遠?

何求擡手,手放在鐘情的風衣腰帶上。

鐘情沒動,任由何求解開腰帶,風衣散開,何求手掌壓向內袋,他看向鐘情的眼睛,鐘情平靜地回望。

從內袋裏拿出膠囊,何求捏著它,道:“這是什麽?”

鐘情沒有回答,他臉上的神情是那麽平靜,這種平靜讓何求忍不住手指用力,手中的膠囊被捏得變形。

“鐘情,”何求咬著牙道,“我是不是說過,遇上事,要跟我商量?”

鐘情看著何求,他們都問他為什麽是何求,何求的眼神此刻那樣看著他,他看到心疼,看到難過,看到痛苦,唯獨沒有看到對他任何負面的審視或是譴責。

鐘情臉上神情終於也有了一絲絲裂痕。

“我以為我們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

何求眼睛紅透,“鐘情,你是想再把我逼瘋一次嗎?”

鐘情嘴唇微顫,“這是我的事,我自己能解決好。”

“你的解決就是瞞著我,把他騙來這種地方再重演一次高中的事?!”

何求舉著手裏的膠囊,目眥欲裂。

袁修齊放錄音的時候,何求就知道那是個圈套。

他沒有一秒鐘因為鐘情說的那些話而感到難過,他難過的是十幾年過去了,鐘情還是那樣固執地依舊只守著自己一個人的世界,他從來沒有真正把他納入他的世界。

為什麽?他到底哪裏做得還不夠好,不能讓鐘情完全地交托信任?

何求松開手,膠囊落在地上,他擡手抱住鐘情。

那是個很用力的擁抱,鐘情的骨頭都被他勒得生疼,那種疼痛讓鐘情快要喘不上來氣,但他沒有反抗,只是安靜地任由何求這麽抱著。

“你知道嗎?”

何求沈沈開口,熱氣呼在鐘情的脖頸。

“畢業那天,我等了你很久,一直等到深夜,操場上一個人都沒有了。”

他抱著一束花,想如果鐘情出現,他就把花送給他,跟他說,對不起,沒關系,還有,我喜歡你,別再離開我。

鐘情聽著,手指微蜷,不自覺地呼吸顫抖。

“那天晚上,我走到學校的湖邊,站在那裏很久,周圍沒人,有一個瞬間,我很想跳下去。”

鐘情渾身一抖,他猛地掙開何求的懷抱,何求臉上神色平靜,他說過,他有更厲害的,從來沒跟鐘情提。

“你那麽狠,一聲不吭就可以玩消失,你狠,那我就比你更狠,我去死,我死了,等你回來以後,你會不會後悔那樣不告而別?”

鐘情看著何求的眼睛。

那雙漆黑的眼睛,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充斥著最深最恐怖的情緒,他總認為何求是有退路的,何求有個那麽美滿的家庭,何求沒心沒肺,何求永遠不會像他一樣那麽在乎他們之間的關系……

何求是認真的,他竟然是認真的,他真的有那麽想過!

“別哭。”

鐘情搖頭,眼淚止不住地奪眶而出,他的臉上已經被熱淚浸濕。

何求捧起那張濕透的臉,額頭貼住鐘情的,“但是我沒有,對嗎?鐘情,我沒有,所以我現在才能站在你面前,我們才有在一起的機會。”

“愛不是那麽極端的,想要對方低頭,想讓對方後悔,然後一輩子都活在陰影裏的事情。”

“我要愛你,”淚水不斷地打在手上,何求整個人都在顫抖,“我要用讓你感到幸福的方式愛你。”

眼淚太多了,多到鐘情快要無法呼吸,他模糊的視線中看到何求臉上似乎也有異樣,他試著擡手,同樣摸到一片濕潤。

“鐘情,”何求的聲音也在發抖,“可不可以,也讓我感到幸福?”

喉嚨哽咽疼痛,兩人的氣息互相燙著,像是快要將彼此灼傷,鐘情摸著何求臉的指尖顫抖,啞聲道:“可是,我不知道我該怎麽做。”

何求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們一起坐在天臺,他問鐘情還缺多少錢,他可以給他,鐘情說他不知道。

那時候的他覺得鐘情身上有種說不清的脆弱,忘了回答。

他其實想說,你要多少,我就給多少,你不知道,我就一直給。

“你什麽都不要做,鐘情,我只要你是鐘情,我只要看著你健康、快樂,不要冒險,不要受傷,不要出事……”

鐘情聽著,深深地閉上眼,何求再次將他抱住,他的眼淚落到他的側頸,他聽到他的答案,“只要你幸福,我就會感到幸福,鐘情,你願意讓我幸福嗎?”

鐘情說不出話來,他只是流淚,連他自己都想象不到他居然會有這麽多的眼淚。

小時候,他其實是很愛哭的,因為體質孱弱,時常生病,父母爭吵,生活艱難……他都記不清,是從哪一天開始他就戒掉了眼淚。

他告訴自己,眼淚沒有用,眼淚只是軟弱的象征,他要變強,他要什麽都做得完美,這樣就不會再受到任何傷害。

可是,為什麽在痛哭的此刻,他會突然感到幸福?

手臂慢慢擡起,回抱住眼前的人,鐘情用了同樣大的力道,臉頰貼在何求頸邊,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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