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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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在大四下半學期開始之前,生活終於又恢覆到了正軌。

有時候何求回想這一年多裏發生的事,都會懷疑那是不是真的就只是一場夢。

鐘情生日那天,何求跟鐘情一塊兒吃飯慶祝,跟往年一樣,巧克力蛋糕,許願吹蠟燭。

吃完晚飯,兩人在餐廳門口分手道別,何求目送鐘情上車,等鐘情坐的車開走很遠後,仍停在原地。

寒假,何求回去了幾天,落地出來,一眼就看到了接機人群裏的鐘情,鐘情也看到了他,朝他擡手招了招,附帶著不知多少周圍人投來的視線。

年後何求變得更忙,在手外見習,進行臨床科研,忙到都沒時間回宿舍睡覺。

鐘情則是主要忙著答辯,大學本科的答辯難度有限,他總體比何求要輕松許多,經常來醫院探望何求,手外的幾個醫生都已經臉熟鐘情了。

何求觀摩完手術出來,看消息發現鐘情來了,趕緊往辦公室跑,好險鐘情還沒走。

兩人拿了咖啡在外面聊天。

“你是不是快入職了?”

“嗯,差不多。”

鐘情喝了口咖啡,餘光打量了何求,擡手從何求的頭頂掠過,“頭發。”

何求笑了笑,“知道了,馬上剪。”

鐘情搖頭,“當醫生的都像你這麽不修邊幅嗎?”

“我算不修邊幅嗎?”何求道,“我除了沒那麽勤快地剪頭發,哪就不修邊幅了?”

鐘情淡聲道:“洗澡就五分鐘的人,你說呢?”

何求原本正笑著,思緒猛然拐彎,臉上笑容微頓,又硬生生拐了回去,“現在哪還能洗五分鐘那麽奢侈呢。”

鐘情也笑了笑,看上去倒是毫無芥蒂。

也許在鐘情這裏,翻篇就是翻篇,那荒唐的一年,已經徹底被抹去,那本來對他就沒什麽意義。

何求放下咖啡,“我回去了。”

兩人又回到了從前那樣,時常擠時間見面聊天,鐘情沒再展現出承受巨大壓力的模樣,相反,他的狀態異常輕松。

大四下半學期,可以算是鐘情整個大學最輕松的階段,一切都已塵埃落定,再無任何期待與包袱。

“謝謝老師。”

從教務處拿了材料,鐘情手臂夾著文件夾下樓梯,手機震動,他停下腳步。

何求:明天有半天假,去哪玩

鐘情:歇歇吧

何求:打球?

鐘情:也行

學校附近的羽毛球館,一場球下來,鐘情跟何求都打得大汗淋漓。

中場休息,兩人去邊上喝水擦汗。

何求擰了水,笑道:“可以啊,還以為你成天坐著寫代碼,體力跟不上了呢。”

鐘情餘光瞥了他一眼,“我體力什麽時候跟不上過?”

何求正喝著水,聽著重重咳了一聲,險些把嘴裏的水全噴出去,鐘情及時往旁邊閃了閃,緩聲道:“何大夫,現在青年中風發病率提高了,你要當心啊。”

何求抹了下巴的水,“你就嘴壞吧。”

他說完,心下一緊,生怕鐘情又來一句‘我的嘴怎麽怎麽樣……’視線不由自主地在鐘情嘴唇上一掠而過。

鐘情剛喝完水,嘴唇是濕潤的。

放下水,鐘情拿毛巾擦了下額頭的汗,“還打不打?”

何求又喝了一大口水,把水咽下去後,道:“打。”

兩人打了一下午球,在球館裏沖了澡,又一塊兒去吃打邊爐。

爐內白色霧氣裊裊升起,何求下了一盤肉,道:“你房子租好了嗎?”

“租好了。”

何求本來想說過去看看,還是忍住了,兩人在單獨的封閉環境裏相處……他現在還沒那個自信。

鐘情已經翻篇了,他再不爬出來,就真的不像樣了。

隔著霧氣,鐘情的眉眼被勾勒得黑白分明,何求目光不自覺地在他臉上停留,等鐘情擡頭時,又立刻低頭避開。

鐘情擡起臉,看到的是何求劍眉輕擰的模樣,他知道,其實何求心裏還是別扭。

“金鵬飛組織了畢業局,你去不去?”鐘情道。

整個天行班的人,真正畢業的沒幾個,大多都還要繼續深造。

不過到底也還是本科畢業,總算是件大事,金鵬飛早早就在群裏征求群眾意見,讓大家投票選地。

大學四年,天行班的這幫人能時不時地聚一聚,多虧了有金鵬飛這個社交達人在,雖然沒一次聚齊的。

今年的畢業聚會,在臨近畢業前兩天正式宣布告吹。

大學四年,大家都交到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社交圈子,畢業聚會大多人都選擇跟大學裏更親近的朋友。

畢業那天,天氣晴朗,鐘情穿著學士服上臺接受撥穗,心裏沒多少波動。

本地學生大多有親友來參加典禮,典禮結束後,鐘情出了禮堂,草坪上全是合影拍照留念的人。

昨天何求就提前跟鐘情微信裏說了,他今天有一場非常重要的手術觀摩,走不開,鐘情並不介意,是真的不介意,一個人才是人生常態,何求的出現始終不過只是意外。

避開熱鬧的人群,鐘情向著不遠處的樹蔭走去,靠在一棵大樹上,抱著雙手看前面的道路。

那條路向東走五百米就會出現分岔口,通向兩個不同的宿舍區域。

命運的預兆有時候就藏在生活點滴裏,偏他不信邪,還非要試一試。

鐘情低垂下眼,心裏依舊很平靜,談不上多麽傷感,就好像日出日落,一切本就有定數,哪裏還需要難過?

面前落下白色物體時,鐘情還沒反應過來,等到陸陸續續,兩個、三個落在他腳邊,他才放下手,略有些遲鈍地回頭望去。

翠綠草坪上,何求一只手懷抱著一大束金黃燦爛的向日葵,另一只手正拿著紙飛機,沖回頭的鐘情扔了過去。

紙飛機飄飄蕩蕩落在鐘情腳邊,何求懶散地笑,藍天白雲襯著他揚起的嘴角,“畢業快樂。”

鐘情走近了才發覺何求臉上全是汗,再仔細一看,連鬢角都濕了,他的頭發黑,被汗浸濕以後像化開的墨。

“堵車,”何求註意到鐘情的眼神,幹脆解釋道,“今天學校門口堵得跟我們以前高中放學一樣,只能靠腿。”

車開不進,何求及時叫停車,抱起花下車就跑,一路狂奔過來,見草坪上全是人,畢業典禮早已結束,他心下茫然,下意識地朝鐘情宿舍方向跑,沒想到一下就發現了靠著樹站著的鐘情。

鐘情背對著他,穿著今天學校裏隨處可見的學士服,可是何求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那就是鐘情。

“不是觀摩手術嗎?”

“是觀摩手術,結束就馬上過來了,幸好趕上了。”

何求把懷裏的花往鐘情面前一送,臉上帶著笑,“畢業了,以後記得還要帶我飛啊。”

鐘情低頭看向那束向日葵,何求一路跑來,花都有點散了,鐘情雙手接過,擡眸看向何求,鄭重道:“謝謝。”

何求聽他道謝,心裏有些別扭,“我們倆還用得著說這些客套話嗎?”

鐘情搖了搖頭,繼續堅持道:“何求,謝謝你,”他頓了頓,道:“謝謝你成為我的朋友。”

何求楞住,隨即想了起來,又無奈地笑,“你的記憶力要不要那麽好。”

鐘情也笑了笑,“沒辦法,天生的。”

“要還的,”何求故作輕松,“等我畢業的時候,你就算工作再忙也得過來。”

鐘情挑眉,“等著吧。”

何求止不住地笑,笑著笑著又有些僵硬,因為這話他在不同的時間說過。

鐘情把地上那幾個紙飛機撿走,同時批評何求,“亂扔垃圾。”

何求沒跟他擡杠,就近讓人給他們拍了好幾張合影,又給鐘情單人拍了幾張。

鐘情今天應該是挺高興的,他抱著向日葵,笑容讓何求想起他以前在野火的那個聖誕節,鐘情在臺上也是這麽對他笑。

學校門口依舊擠得水洩不通,附近餐廳都人滿為患,何求對鐘情道:“跟我來。”

鐘情跟著何求走到藍色地表店前,還不到時間,藍色地表沒開門,何求拉了下門口的鈴,裏面馬上有人高聲回道:“來啦。”

後廚,何求正兒八經地戴上圍裙跟廚師帽口罩,鐘情抱著手在旁邊看,“你多久沒做飯了?”

“不久,寒假在家也做飯,簡餐,湊合吃,”何求動作麻利地煎牛排,“放心,至少不難吃。”

的確不難吃,甚至可以算是好吃,鐘情把那塊牛排和旁邊配菜用的西藍花和小西紅柿都吃完了。

“還不錯吧?”何求在他對面道。

鐘情點頭,“嗯。”

何求跟鐘情整個下午都待在藍色地表裏,鐘情上臺擺弄樂器,敲了兩下鼓,節奏感相當不錯。

何求坐在下面,“你的這些樂器都是跟誰學的?”

“有的是跟家裏人,”鐘情敲了下鑔片,“有的是在野火裏跟樂隊的人學的。”

何求看著鐘情隨手擺弄臺上的樂器,姿態瀟灑又隨意,心裏又是說不出的感覺,他強壓下心緒,低了下頭。

“給我唱首歌吧,”何求擡頭道,“什麽都好。”

鐘情停下手裏的動作,擡眼看向臺下的何求,眨了下眼,收回視線,“太貴了,你聽不起。”

霸占店裏的代價是幫著晚上開店,順便也能占兩個很好的位子。

鐘情跟何求坐在角落,這次他們點了酒,何求不無遺憾道:“吳子琪老是吹迷醉的酒有多好多好,你什麽時候也回江明試試?”

“再說吧。”

鐘情抿了口酒,他點的這杯就叫藍色地表,是這裏的招牌,龍舌蘭的味道直沖舌尖,帶著柑橘清新的微苦。

今天是畢業專場,臺上演出的都戴著學士帽,講段子的也是一個個燕寧笑話層出不窮,何求聽著,臉上笑容就沒停過,餘光看鐘情,鐘情也是滿眼笑意。

何求忽然想到,五年了,他跟鐘情,已經做了五年的朋友,無論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麽,他們始終、永遠會是朋友,鐘情能做到,他也可以做到。

“鐘情。”

鐘情轉過臉,何求正看著他,也僅僅只是看著他,眼中情緒溫柔。

鐘情垂了下臉,輕抿了下嘴唇,隨後揚起笑容,“好吧。”

何求還沒明白鐘情這話的意思,鐘情已經站起了身。

臺上脫口秀剛結束,鐘情上前跟下一輪演出的略微溝通了幾句,何求看到臺上的人都在點頭,他坐直了,目光定定地看向舞臺。

鐘情借了把吉他,略微上手撥弄幾下,音符流出的瞬間,何求感覺自己像是回到了從前。

“I'm tired of waking up in tears

Cos I can’t put to bed these phobias and fears

……

The fire I began is burning me alive

But I know better than to leave and let it die

……”

鐘情偏愛老歌,這大概和他的父母有關,又是一首何求以前從來沒聽過的歌,他的耳朵追逐著旋律和歌詞,從鐘情低垂的睫毛、低沈的嗓音裏感覺到那淺得幾乎一掠而過的傷感,心臟又被揪住。

全場不知不覺陷入寂靜,連酒吧裏滑動的燈光都停止,就只剩那麽一束光打在鐘情身上。

最後一個音符結束,鐘情把吉他還給樂手,他下臺時,臺下依舊沒什麽人說話,鐘情給了何求一個眼神,何求這才起身,從仿佛被施了魔法的藍色地表裏走出。

鐘情轉到酒吧側面角落的臺階上坐著,何求過去,坐在鐘情身旁。

夜風從兩人身上拂過,半晌,何求才低聲道:“你每次唱歌都那麽投入的秘訣到底是什麽?”

鐘情沒說話,只面向沈沈的夜空,城市裏的夜空,連星星都稀疏。

何求看向鐘情,鐘情側臉映在夜空下,比天上的星星更吸引他的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鐘情回過臉,何求沒來得及躲開,視線撞了個正著。

何求垂在膝前的手掌,一點點攥緊,他想,他該移開視線了,卻怎麽也無法就這樣將自己的目光從鐘情那雙眼睛裏移開。

鐘情垂了睫毛,何求依舊沒有移開視線,他看著鐘情的臉一點點靠過來,卻只是靜靜地看著,完全沒有想要制止或是離開的意思,又或許,他也向著他靠近了。

嘴唇相觸,柔軟、幹燥,帶著一點柑橘的香氣,讓何求恍惚好像回到了藍色洋流,悄然閉上了眼睛。

額頭也碰到了鐘情的額頭,再次四目相對,周遭仿佛正充斥著粘稠到化不開的氣息。

“何求,你是不是……”鐘情的氣息噴灑在何求鼻尖,讓何求不禁產生片刻的迷醉,低頭微微靠近,他聽到鐘情說,“……喜歡我?”

就像是架子鼓上的鑔片被忽然敲響,何求腦海中‘嗡’的一聲,睫毛猛地擡起,對上鐘情那雙淡琥珀色,剔透幹凈,卻又好似深不見底的眼睛,他嘴唇微動,幾乎是下意識地反駁,“不。”

那些濃得化不開的氣息隨著鐘情額頭向後撤開也瞬間煙消雲散。

“好吧。”

鐘情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冷淡,沒多少情緒在裏面,嘴角微微勾著,像是開了個不怎麽成功的玩笑。

何求就知道,手掌攥緊手腕,“以後別再用這種方式耍人,不好玩。”

“嗯。”

周遭再次陷入沈默,片刻之後,鐘情站起身,道:“我走了。”

何求坐在原地,他覺得他應該說點什麽,大腦卻早已亂成了一團,只能也“嗯”了一聲。

鐘情下了臺階走了。

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裏,何求才像是溺水的人好不容易上岸般費力地大喘了幾口氣,肺部因為快速呼吸發緊地疼,他擡起手,將手放在心口,裏頭心臟正在瘋狂跳動,快要破開他的胸膛。

他在想什麽?他是不是瘋了?

“何求,你是不是……喜歡我?”

這句話在何求腦海裏反反覆覆循環了半個多月,讓他幾乎魂不守舍,終於有一天能勉強凝聚心神,打開微信找到人。

何求:約飯?

下面彈出的提示又是讓何求一怔。

“對方開啟了朋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朋友,請先發送朋友驗證請求,對方驗證後,才能聊天。”

真是鐘情的風格,一不順他的意就刪除拉黑……何求心裏說不出來什麽感覺,還略微松了口氣,不由笑了笑,直接撥了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是機械的提示,“對不起,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

何求放下手機,看著“嘟嘟”兩聲後自動掛斷的電話界面發了半分鐘的呆,心頭忽然重重一跳。

辦公室門被猛地推開,要開門的人連忙後退閃躲,看著狂奔出去的背影,莫名其妙地回頭看向辦公室裏也同樣目瞪口呆的人,“這是抽什麽風呢?”

後來,等何求找了幾個月,都沒找到鐘情的半點蹤影時,他才終於反應過來一件事。

原來那天晚上鐘情說的“我走了”,是真的走了。

——第二卷藍色洋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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