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 阿姐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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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阿姐前世
◎我永遠不會讓你難堪。◎
黃梅時節，連綿的陰雨讓人喘不過氣。
書方沁坐在書桌旁，眉目之間有著隱隱憂色。鳶青很快邁著步子走進房中，她將手中的油紙傘收了，提著手中的食盒向前走了幾步，將其置於桌上：“小姐，這是小賀大人方才差人送來的，說是小姐最愛吃的栗子糕，小賀大人方才親自去城南買的。”
聽到這些，書方沁方才的憂色消退大半，她站起身子追問道：“他可還說什麽了？”
“小賀大人說，讓姑娘放寬心，其他的事情他會解決的。”鳶青老老實實將賀翊的話又重覆一遍。
“他本就不想娶我，如今我同三皇子共度一夜的謠言京中四起……”書方沁抿著唇思量片刻，最終開口道，“不行，我得去找他解釋，告訴他事情的真相。”
話畢，她提起裙擺就要出門。
“小姐，您還在被老爺關禁閉呢。這會兒怎麽出得去啊？”鳶青連忙撐開雨傘，在廊道之間追趕著書方沁的腳步。
“我……”聽到這裏，書方沁的步子的確遲疑半分，最終還是毅然決然邁了出去，“等我回來，遑論爹爹要怎麽罰我，我都願意。”
鳶青從三年前就跟著書方沁了，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這個向來乖巧溫順的書家大小姐說這樣的話。雖說離經叛道，但這樣的書方沁似乎也挺有生機的。
思索片刻，鳶青小跑半步，拉著書方沁的袖子：“小姐，如果您真的想去……”
她吞了吞口水，心一橫，繼續道：“正門的守衛一定攔著您的。您跟我來，走偏門吧。”
雨天，加之二人又是偷跑出來的，並未搭乘馬車。縱使鳶青已經盡了全力將書方沁護在懷裏，但等到了賀府，書方沁的裙擺還是被汙泥濺上，淺色的裙子上暈出了濃重的汙漬，看上去格外突兀。
賀府的守衛沒見過書方沁，但聽到書方沁自報家門的瞬間還是客客氣氣地請她進門。事出從急，書方沁不疑有他，提起裙擺就又沖向了書房。
鳶青跟在她身後，將雨傘緊緊握在手中：“小姐，等等我。”
書方沁沒有回應她的話，邁出大步走向廊道。
卻在書房外將將停住步子。
“你還要娶她？她都和三皇子在雲州共度一夜了，你還要娶她？”賀父的聲音帶著滔天怒意，“你是鐵了心要讓我賀府蒙羞嗎？賀翊！”
“父親，我不準你這樣說她，京中傳言就一定是對的嗎？”賀翊的聲音帶著幾分倦怠，“書姐姐她一定是有什麽難言之隱。再說了，就算那是真的又怎能樣，書姐姐是我的未婚妻子 ，只要她還願意嫁給我，我就會娶……”
話音未落，就是一個響亮的巴掌聲，書方沁在門外的步子遲疑一瞬，最終還是沒有邁出去。
“賀翊！”賀父的聲音幾乎聲嘶力竭，“你要是真的執意要娶她，你就給我滾出賀府！”
“父親！”
鳶青姍姍來遲，卻正好與轉身要往回走的書方沁碰了個正著。
“小姐？”鳶青剛想說些什麽，就看到了書方沁紅透的眼眶。
“小姐，你怎麽了？”
“鳶青，我們回去吧。”書方沁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開口的話音也頹喪至極。
“好，我們回去。”鳶青自從跟著書方沁，就從來沒有被她苛待過，她甚至有時候讀書習字也會教鳶青半分。對於這個小姐，鳶青的愛惜多過崇敬。
“今天我們來過這裏的事情，不要告訴任何人。”書方沁倔強地昂著頭，沒有再說什麽。
“好，小姐。”
回程路上，鳶青一言不發地跟在緘默不言的書方沁身後。
沒過多久，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響亮的少年聲，賀翊在她身後，衣衫都濕透，書方沁眸間有詫異神色一閃而過。
“小賀大人？”
“書姐姐，剛剛聽府裏的嬤嬤說，你來過。”賀翊的聲音頓了頓，“不知道書姐姐是否聽到了方才我父親的那些話，但那……”
還沒說完，就被書方沁爽利地打斷：“我不想嫁你。”
“什麽？”賀翊怔了怔。
“我的確聽到了賀大人的話。”書方沁抿著唇，擡眸看向他，認真道，“賀翊，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我是被劫走的，根本沒有流言裏那些風月纏綿，只因那人是皇子，所以我的名聲只能被傳成這樣。”
書方沁手指攥進掌心，又繼續開口道：“我對和你的婚事並沒有什麽異議。”
“可我不想從今往後在你的蔭庇下過活，我知道你或許對我並不討厭，會遵從本心保護我。但我不想你因為我去和生養你的家人生出齟齬。”書方沁的手指越握越緊，“我不想你對我的情誼在和家人的對抗中緩緩消磨，到最後得一個相看兩厭的結局。”
“你如今年紀尚小，心性不穩。今日對我有好感說不定明天就會消散，我不想去賭這份心意，不想你做什麽無趣的二選一，那不是我想過的日子。”
“所以，我不會嫁給你的，賀翊。”
一段簡單但坦誠的話，將賀翊即將出口的所有話堵在胸口。他垂下眼睫，放開了抓著她的手：“書姐姐，那你要怎麽辦呢？”
若她不嫁他，又與三皇子傳出這樣的謠言，京中多得是趨炎附勢的墻頭草，若他在這種流言紛紛擾擾的時候退婚，那她今後的日子想必只會更難過。
她該怎麽辦呢？
“那就是我的事情了，不勞小賀大人費心。”書方沁此時正處在情緒失控的邊緣，說出口的話也都句句帶刺。
“書姐姐，我知道你現在的心情正難受，說出口的話也都並非真心。你既然說了不願意，那我就會聽你的話，不會強迫你。你也不要把話說的這麽銳利，免得刺傷自己。”賀翊向書方沁笑了笑，瓢潑大雨淋濕了他的表情，讓他此時的模樣看上去格外勉強。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打擾書姐姐了。”賀翊面帶笑意，後撤兩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突然又頓住步子開口道，“書姐姐，你的話我都聽進心裏了，只是我也有話想讓你知道。”
“小賀大人，你已經淋濕了……”書方沁不敢對上他的視線，只得沒話找話想要讓他快些離開。
賀翊一反常態地否決了書方沁的話：“不礙事，書姐姐且好好聽著，這樣的話我也只說這一遍。”
“你說我對你並不討厭，說我的心意會改變，這話只說對了一半。”賀翊擡手將眼前的雨抹去，坦率地笑了起來，“我的確心悅你，從很久之前就喜歡你了，想來今後也不會輕易改變。”
吞了吞口水，賀翊繼續開口：“我關註你的飲食喜好，約你踏青同游，送你那些有趣的小玩意兒，並不只是因為你我兩家之間的淵源，更是因為我想讓你高興。”
“我永遠都不會讓你難堪。”
說完這句，賀翊像是再也無法面對面前這個要跟他一刀兩斷的少女，逃也似的轉身離開了。
紛雜的心緒在他言語之間變得輕飄飄的，書方沁並沒有想過他會這麽說，只是他有他的中意，她也有她的考量。
他們兩個人，或許註定此生有緣無分。
後來兩人再見，一個是萬千尊貴的皇後娘娘，一個是在宮中任職的少府令。
偶有一二場宮宴，也只能隔著君臣之道遙遙一面，她目光之中是合乎皇後身份的溫潤，他俯身叩拜，一舉一動皆是身為人臣的溫潤謙恭。
“微臣，見過皇後娘娘。”
他向她俯首，卻只能望著她的曳地的裙角衣邊。
“賀大人免禮。”
她的聲音平靜到沒有一絲漣漪，似乎那些年少舊事真是他的黃粱一夢。待到再次入夢，他就會回到那個後院，同那個與他大打出手的少女泛舟游湖，聽她婉轉動聽的嗓音說出一些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話，而他卻知道，那個少女一直都是這樣的，叛逆、兇悍、像他一樣不服管教，從年幼的時候就是這樣。
而不是像這種場景，他與她只有一步之遙，卻連一句最輕的問候都做不到。
書方沁精準地捕捉到了賀翊離開的背影，聽說他又一次拒絕了家中給他介紹的婚事。這些年來，他拒絕的婚事不計其數。這樣的事情次數多了之後，生性多疑的皇帝也逐漸起了疑心。開始想方設法為他安排適宜的婚配之人，但哪怕這幢婚事是皇帝暗中牽線搭橋，他還是不為所動。他在賭，哪怕是皇帝，也會忌憚人言可畏，奪走了他的妻子，就不敢再親自為他賜婚。
他賭對了。
於是此後年歲，他再不娶別人，也不愛旁人。
幾年後，一場纏綿的冬雪將那年秋日所有的荒涼掃盡，天地之間只餘一片瑩白。
臨近臘八，皇後診出有孕，皇帝喜出望外大赦天下。
冬末，少府令病體難支，還沒撐到那年開春就撒手人寰，去世時不過三十五歲。
他果真做到了他說的那樣，傾其一生愛慕她，從生到死，並沒有輕易改變。
收到賀翊死訊那天，飄了些雪，書方沁坐在書桌旁，推開窗扇賞了一整日庭中紅梅。
恍惚間，她的思緒仿佛回到了少年時，賀翊在她身後一口一句書姐姐喊得親切。不知為什麽，在她的印象裏，他們應該是生疏的，畢竟是家族聯姻，他們小時候還互相看不上彼此，無論怎麽想，她都不覺得他會喜歡她。
可後來再見面，他就那樣眼巴巴地跟在她身後，一口一句書姐姐，那樣熱烈的少年人心甘情願投她所好、逗她高興，讓她幾次恍神，覺得他是那樣喜歡她，喜歡到無以覆加。
不管他的心意如何，書方沁想，她大抵是喜歡他的。
那時婚期將近，婚服樣子送到書府供她揀選，書方沁熬著夜在燭火下一一比對，她穿哪件衣服嫁給他會最漂亮？只是看著那些尚未成型的婚服，她唇角就已經壓不住笑意。
如果他能穿上這件，想必也會很好看，不知道他是什麽想法呢？
入夜，有人將她劫上了馬車。
好不容易回到家中，她劫後餘生忙不疊去尋父親 ，想要問問她離開的這段時間內，賀家可有人來過？
等來的卻是父親的禁閉，是京中流言四起的後果，是她被逼著上了花轎，卻是通往三皇子府。
這就是她的命運嗎？
書方沁想。
可她不想認命，但似乎也只能認命。
生產那日，逼宮來得猝不及防，她那個生性桀驁不馴的妹妹殺進了宮，書方沁忽而很羨慕她。
雖說書越箏也是個命途多舛的姑娘，但她沒有一刻是認命的，如今她大概也能得償所願。
書方沁想，若是能夠再來一次，她也不願再認命。書方沁死的那天，書越箏也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一場被人書寫好結局的折子戲就此落幕。
初春，萬裏無雲的好天氣。
“小姐，醒醒！”
書方沁睜開雙眼，有些許混沌，額頭一陣鈍痛後她才意識到自己身處何處。
不知怎的，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在心頭發酵。
鳶青開口道：“小姐，您怎的睡著了？今日休假，我們該回家了，夫人幾日前就寫信來，說是公子把二小姐帶回來了，讓你們姐妹幾人在一起親近親近。”
對，她是書家大小姐，她在學堂讀書。
話到嘴邊卻又頓住，有一個名字似乎要脫口而出，卻在腦子裏卡了幾刻。
“鳶青，賀翊呢？”
“小賀大人？”鳶青了然地點了點頭，眉宇之間皆是笑意，“小賀大人、賀夫人幾日後會跟夫人一同去寺廟上香，小姐可要同去？”
“要！我也要去。”
—番外2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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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方沁坐在書桌旁，眉目之間有著隱隱憂色。鳶青很快邁著步子走進房中，她將手中的油紙傘收了，提著手中的食盒向前走了幾步，將其置於桌上：“小姐，這是小賀大人方才差人送來的，說是小姐最愛吃的栗子糕，小賀大人方才親自去城南買的。”
聽到這些，書方沁方才的憂色消退大半，她站起身子追問道：“他可還說什麽了？”
“小賀大人說，讓姑娘放寬心，其他的事情他會解決的。”鳶青老老實實將賀翊的話又重覆一遍。
“他本就不想娶我，如今我同三皇子共度一夜的謠言京中四起……”書方沁抿著唇思量片刻，最終開口道，“不行，我得去找他解釋，告訴他事情的真相。”
話畢，她提起裙擺就要出門。
“小姐，您還在被老爺關禁閉呢。這會兒怎麽出得去啊？”鳶青連忙撐開雨傘，在廊道之間追趕著書方沁的腳步。
“我……”聽到這裏，書方沁的步子的確遲疑半分，最終還是毅然決然邁了出去，“等我回來，遑論爹爹要怎麽罰我，我都願意。”
鳶青從三年前就跟著書方沁了，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這個向來乖巧溫順的書家大小姐說這樣的話。雖說離經叛道，但這樣的書方沁似乎也挺有生機的。
思索片刻，鳶青小跑半步，拉著書方沁的袖子：“小姐，如果您真的想去……”
她吞了吞口水，心一橫，繼續道：“正門的守衛一定攔著您的。您跟我來，走偏門吧。”
雨天，加之二人又是偷跑出來的，並未搭乘馬車。縱使鳶青已經盡了全力將書方沁護在懷裏，但等到了賀府，書方沁的裙擺還是被汙泥濺上，淺色的裙子上暈出了濃重的汙漬，看上去格外突兀。
賀府的守衛沒見過書方沁，但聽到書方沁自報家門的瞬間還是客客氣氣地請她進門。事出從急，書方沁不疑有他，提起裙擺就又沖向了書房。
鳶青跟在她身後，將雨傘緊緊握在手中：“小姐，等等我。”
書方沁沒有回應她的話，邁出大步走向廊道。
卻在書房外將將停住步子。
“你還要娶她？她都和三皇子在雲州共度一夜了，你還要娶她？”賀父的聲音帶著滔天怒意，“你是鐵了心要讓我賀府蒙羞嗎？賀翊！”
“父親，我不準你這樣說她，京中傳言就一定是對的嗎？”賀翊的聲音帶著幾分倦怠，“書姐姐她一定是有什麽難言之隱。再說了，就算那是真的又怎能樣，書姐姐是我的未婚妻子 ，只要她還願意嫁給我，我就會娶……”
話音未落，就是一個響亮的巴掌聲，書方沁在門外的步子遲疑一瞬，最終還是沒有邁出去。
“賀翊！”賀父的聲音幾乎聲嘶力竭，“你要是真的執意要娶她，你就給我滾出賀府！”
“父親！”
鳶青姍姍來遲，卻正好與轉身要往回走的書方沁碰了個正著。
“小姐？”鳶青剛想說些什麽，就看到了書方沁紅透的眼眶。
“小姐，你怎麽了？”
“鳶青，我們回去吧。”書方沁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開口的話音也頹喪至極。
“好，我們回去。”鳶青自從跟著書方沁，就從來沒有被她苛待過，她甚至有時候讀書習字也會教鳶青半分。對於這個小姐，鳶青的愛惜多過崇敬。
“今天我們來過這裏的事情，不要告訴任何人。”書方沁倔強地昂著頭，沒有再說什麽。
“好，小姐。”
回程路上，鳶青一言不發地跟在緘默不言的書方沁身後。
沒過多久，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響亮的少年聲，賀翊在她身後，衣衫都濕透，書方沁眸間有詫異神色一閃而過。
“小賀大人？”
“書姐姐，剛剛聽府裏的嬤嬤說，你來過。”賀翊的聲音頓了頓，“不知道書姐姐是否聽到了方才我父親的那些話，但那……”
還沒說完，就被書方沁爽利地打斷：“我不想嫁你。”
“什麽？”賀翊怔了怔。
“我的確聽到了賀大人的話。”書方沁抿著唇，擡眸看向他，認真道，“賀翊，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我是被劫走的，根本沒有流言裏那些風月纏綿，只因那人是皇子，所以我的名聲只能被傳成這樣。”
書方沁手指攥進掌心，又繼續開口道：“我對和你的婚事並沒有什麽異議。”
“可我不想從今往後在你的蔭庇下過活，我知道你或許對我並不討厭，會遵從本心保護我。但我不想你因為我去和生養你的家人生出齟齬。”書方沁的手指越握越緊，“我不想你對我的情誼在和家人的對抗中緩緩消磨，到最後得一個相看兩厭的結局。”
“你如今年紀尚小，心性不穩。今日對我有好感說不定明天就會消散，我不想去賭這份心意，不想你做什麽無趣的二選一，那不是我想過的日子。”
“所以，我不會嫁給你的，賀翊。”
一段簡單但坦誠的話，將賀翊即將出口的所有話堵在胸口。他垂下眼睫，放開了抓著她的手：“書姐姐，那你要怎麽辦呢？”
若她不嫁他，又與三皇子傳出這樣的謠言，京中多得是趨炎附勢的墻頭草，若他在這種流言紛紛擾擾的時候退婚，那她今後的日子想必只會更難過。
她該怎麽辦呢？
“那就是我的事情了，不勞小賀大人費心。”書方沁此時正處在情緒失控的邊緣，說出口的話也都句句帶刺。
“書姐姐，我知道你現在的心情正難受，說出口的話也都並非真心。你既然說了不願意，那我就會聽你的話，不會強迫你。你也不要把話說的這麽銳利，免得刺傷自己。”賀翊向書方沁笑了笑，瓢潑大雨淋濕了他的表情，讓他此時的模樣看上去格外勉強。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打擾書姐姐了。”賀翊面帶笑意，後撤兩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突然又頓住步子開口道，“書姐姐，你的話我都聽進心裏了，只是我也有話想讓你知道。”
“小賀大人，你已經淋濕了……”書方沁不敢對上他的視線，只得沒話找話想要讓他快些離開。
賀翊一反常態地否決了書方沁的話：“不礙事，書姐姐且好好聽著，這樣的話我也只說這一遍。”
“你說我對你並不討厭，說我的心意會改變，這話只說對了一半。”賀翊擡手將眼前的雨抹去，坦率地笑了起來，“我的確心悅你，從很久之前就喜歡你了，想來今後也不會輕易改變。”
吞了吞口水，賀翊繼續開口：“我關註你的飲食喜好，約你踏青同游，送你那些有趣的小玩意兒，並不只是因為你我兩家之間的淵源，更是因為我想讓你高興。”
“我永遠都不會讓你難堪。”
說完這句，賀翊像是再也無法面對面前這個要跟他一刀兩斷的少女，逃也似的轉身離開了。
紛雜的心緒在他言語之間變得輕飄飄的，書方沁並沒有想過他會這麽說，只是他有他的中意，她也有她的考量。
他們兩個人，或許註定此生有緣無分。
後來兩人再見，一個是萬千尊貴的皇後娘娘，一個是在宮中任職的少府令。
偶有一二場宮宴，也只能隔著君臣之道遙遙一面，她目光之中是合乎皇後身份的溫潤，他俯身叩拜，一舉一動皆是身為人臣的溫潤謙恭。
“微臣，見過皇後娘娘。”
他向她俯首，卻只能望著她的曳地的裙角衣邊。
“賀大人免禮。”
她的聲音平靜到沒有一絲漣漪，似乎那些年少舊事真是他的黃粱一夢。待到再次入夢，他就會回到那個後院，同那個與他大打出手的少女泛舟游湖，聽她婉轉動聽的嗓音說出一些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話，而他卻知道，那個少女一直都是這樣的，叛逆、兇悍、像他一樣不服管教，從年幼的時候就是這樣。
而不是像這種場景，他與她只有一步之遙，卻連一句最輕的問候都做不到。
書方沁精準地捕捉到了賀翊離開的背影，聽說他又一次拒絕了家中給他介紹的婚事。這些年來，他拒絕的婚事不計其數。這樣的事情次數多了之後，生性多疑的皇帝也逐漸起了疑心。開始想方設法為他安排適宜的婚配之人，但哪怕這幢婚事是皇帝暗中牽線搭橋，他還是不為所動。他在賭，哪怕是皇帝，也會忌憚人言可畏，奪走了他的妻子，就不敢再親自為他賜婚。
他賭對了。
於是此後年歲，他再不娶別人，也不愛旁人。
幾年後，一場纏綿的冬雪將那年秋日所有的荒涼掃盡，天地之間只餘一片瑩白。
臨近臘八，皇後診出有孕，皇帝喜出望外大赦天下。
冬末，少府令病體難支，還沒撐到那年開春就撒手人寰，去世時不過三十五歲。
他果真做到了他說的那樣，傾其一生愛慕她，從生到死，並沒有輕易改變。
收到賀翊死訊那天，飄了些雪，書方沁坐在書桌旁，推開窗扇賞了一整日庭中紅梅。
恍惚間，她的思緒仿佛回到了少年時，賀翊在她身後一口一句書姐姐喊得親切。不知為什麽，在她的印象裏，他們應該是生疏的，畢竟是家族聯姻，他們小時候還互相看不上彼此，無論怎麽想，她都不覺得他會喜歡她。
可後來再見面，他就那樣眼巴巴地跟在她身後，一口一句書姐姐，那樣熱烈的少年人心甘情願投她所好、逗她高興，讓她幾次恍神，覺得他是那樣喜歡她，喜歡到無以覆加。
不管他的心意如何，書方沁想，她大抵是喜歡他的。
那時婚期將近，婚服樣子送到書府供她揀選，書方沁熬著夜在燭火下一一比對，她穿哪件衣服嫁給他會最漂亮？只是看著那些尚未成型的婚服，她唇角就已經壓不住笑意。
如果他能穿上這件，想必也會很好看，不知道他是什麽想法呢？
入夜，有人將她劫上了馬車。
好不容易回到家中，她劫後餘生忙不疊去尋父親 ，想要問問她離開的這段時間內，賀家可有人來過？
等來的卻是父親的禁閉，是京中流言四起的後果，是她被逼著上了花轎，卻是通往三皇子府。
這就是她的命運嗎？
書方沁想。
可她不想認命，但似乎也只能認命。
生產那日，逼宮來得猝不及防，她那個生性桀驁不馴的妹妹殺進了宮，書方沁忽而很羨慕她。
雖說書越箏也是個命途多舛的姑娘，但她沒有一刻是認命的，如今她大概也能得償所願。
書方沁想，若是能夠再來一次，她也不願再認命。書方沁死的那天，書越箏也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一場被人書寫好結局的折子戲就此落幕。
初春，萬裏無雲的好天氣。
“小姐，醒醒！”
書方沁睜開雙眼，有些許混沌，額頭一陣鈍痛後她才意識到自己身處何處。
不知怎的，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在心頭發酵。
鳶青開口道：“小姐，您怎的睡著了？今日休假，我們該回家了，夫人幾日前就寫信來，說是公子把二小姐帶回來了，讓你們姐妹幾人在一起親近親近。”
對，她是書家大小姐，她在學堂讀書。
話到嘴邊卻又頓住，有一個名字似乎要脫口而出，卻在腦子裏卡了幾刻。
“鳶青，賀翊呢？”
“小賀大人？”鳶青了然地點了點頭，眉宇之間皆是笑意，“小賀大人、賀夫人幾日後會跟夫人一同去寺廟上香，小姐可要同去？”
“要！我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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