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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 南閣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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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南閣二三事

◎這才像她。◎

這是岑澈第一次做別人的師父。

那姑娘被嬤嬤帶著走進南閣,看不清神情,直到四目相對,他才發現自己見過她,只是那個時候她叫岳錚。她幾乎是面無表情,看上去就像是從來沒有受過任何委屈或不公,拜師結束嬤嬤又帶著她離開了。

但岑澈卻明白,對於這個姑娘而言,沒有表情就是最大的禍事,她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面無表情。除非是遭受了許許多多非人的對待。

他知道了她的名字,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視而不見。師父,多好的稱謂,就算用這樣的身份將她的真名還給她,也不會有人生出異議。

她開始跟他讀書。

岑澈當年是自己通過太學的選拔一路扶搖而上的,雖沒有帶過徒弟,但想來應該也不會是件難事。

可書越箏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會握筆,可握筆姿勢看上去就像是跟筆有什麽深仇大恨;會寫字,但寫得歪七扭八,完全沒有任何風骨;會識字,卻常常不解其意,喜歡拉著他的衣袖刨根問底。

一句接著一句稀奇古怪的問題,打得岑澈措手不及。待他為她理好思緒,耐心將她的疑問一一解釋了,她這才老老實實坐在桌前,繼續翻動竹簡,手指也不住地轉著毛筆,把自己袖口甩出幾片礙眼的汙漬。

岑澈垂眸看她,忽而開口道:“越箏。”

“師父,怎麽了?”書越箏按下書簡,指尖抵在桌面,擡眸看向岑澈。

“不要再轉你手上的毛筆了。”岑澈用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喏。”

書越箏這才轉過頭看向桌面,看到自己方才的傑作,一時僵在原地,緘默不言,連面色似乎都在瞬間黑了下來,吞了吞口水,喃喃道:“完了。”

岑澈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走到她面前將桌面的墨痕輕輕拭去,桌面恢覆如新:“怎麽就完了?”

“若是落上墨痕擦掉就是,若是做錯事改掉就好,不會完了的。”岑澈耐心開口。

“可……”書越箏抿著唇,良久後才繼續道,“可衣角也弄臟了,嬤嬤看見了又會罰我了。”

這話一出口,書越箏就垂下眼睫,立刻開口試圖將這個話題掀過去,輕飄飄道:“沒事,師父,我自己可以解決。”

“她會怎麽罰你?”岑澈曲膝平視著她,又輕聲開口,“你說她罰你,是什麽意思?”

書越箏撇了撇嘴,欲言又止,最後咕噥著用玩笑的語氣開口:“也不是什麽大事,打手板、罰抄女誡、不給我吃晚飯什麽的吧,總之也不是忍不了。”

“今日吃過晚飯再回去。”岑澈第一次正色開口,他的表情沒有半分玩鬧的意思,頓了頓又補充道,“我送你回去。”

分明只是一個不知家底、萍水相逢的姑娘,卻擅自對她起了憐惜的心意,岑澈暗自譴責自己。可他就是沒辦法看著那夜那般生龍活虎、有著蒲草般韌勁的姑娘變成現在這幅模樣,好在,現在關心她也有可以解釋的理由。

他是她的師父。

師父關心徒弟,本就是天經地義。

岑澈自己也說不明白,為什麽會默許她對自己做出很多越界的事情。

比如在不久後的某天,那日的課業已經結束,傍晚時分,她卻偷偷摸摸地從南閣的小院翻墻進來,被管家捉了個正著,帶著她去見了岑澈。她背著手在他面前討好地笑:“師父,我闖禍了,我今天可能得留在南閣。”

說完還時不時擡眸瞥一眼他的神色。

“你闖什麽禍了?”岑澈也相當有耐心。

“就是……”書越箏罕見地有些不好意思開口,一句話恨不得能拆成七八句,扭扭捏捏半天最後才吸了一口涼氣開口道,“就是……”

“就是書……他……我偷偷在廚房給晚飯裏下了瀉藥,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本以為會被他呵斥責怪,書越箏垂下眼睫,手指在背後幾乎要打結了,她咬著下唇等待著岑澈的訓斥,卻沒想到等來了他的輕笑聲。

這才像她。

絕不受半點委屈,睚眥必報。哪怕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動作,她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報覆回去。

這才像他夜船上見到的那個姑娘。

“回不去就不回去了。”岑澈溫聲開口,“南閣這麽多空置的房間,你選一個住就是,只是南閣仆從不多,或許需要你自己收拾一下。”

“師父……”書越箏不可置信地擡眸看她,“你不罵我嗎?”

“我為什麽要罵你?”岑澈反過來問她。

“你不是知道嗎,我做了錯事。”書越箏嘟嘟囔囔開口,“況且你不是教過我嗎?做錯事情就要自己承擔,為自己的言行負責,這樣才叫公平。”

“那你呢?”岑澈的眸子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溫柔,卻又不失淩厲,“你的公平,誰來給呢?”

書越箏一直記得那個夜晚,岑澈走在她身前掌燈引路。為她取出幾條全新的被褥供她安寢,他掛好床帳,又將房間從頭到尾擦拭一遍,臨走之前在她房裏點了一盞燈。

說好讓她自己收拾,她卻連一絲灰塵都未曾沾到。

躺在南閣床上,她第一次對於一個地方、對一個人有了依賴感。可以安心地躲在他身邊,不用擔心起晚了會沒早飯吃,不用惴惴不安,不用害怕被人不明緣由地懲戒,不用舊傷未愈又添新疤。

她想,如果南閣是她的家,那其實也挺好的。

自那日開始,書越箏慢慢開始在南閣留宿,發現靖德離開後書家人其實根本不在意她的去處以後,書越箏就開始在南閣長住下來。

對於這件事,岑澈似乎也是默許的。

也是從那段時間開始,他從教她讀書習字,變成開始照料她的日常起居。在他身邊的時候,書越箏實在很俏皮,盛夏在樹下撐著臉坐著,看見了偌大的蜂包,暗暗惦記著將那蜂窩一股腦兒捅了。

入夜便背著岑澈開始悄悄動作,從將蜂窩捅了到把它丟了,竟然都沒被叮上一口,反倒是偷偷回房的時候不小心在院外磕了一跤,夏日的薄裙不耐摔,將她的小腿都磕出血痕,衣服也劃破了。

岑澈在書房讀書,聽到她院中窸窸窣窣的聲音,便知道她又在爬高上低。他頗為無奈地搖了搖頭,放下書本走出房間,就看到一瘸一拐的書越箏在院中抿著唇向他笑。

衣裙劃破了,眸子卻還是亮晶晶的。見到他,討賞般向他揮了揮手:“師父可不知道,我剛剛幹了什麽呢!”

岑澈靠近她,拉著她的手腕替她拍了拍小臂處的塵土,話中帶笑:“你又做什麽了?”

書越箏指著書房廊道盡頭那棵老樹開口道:“師父看,那裏有什麽不一樣?”

岑澈的目光這才落向那顆老樹,那裏常常會有蜂蟲嗡鳴,如今卻連半點聲息都聽不到,岑澈甚至不用深思就知道她做了什麽:“你做的?”

“我做的。”書越箏眨了眨眼,“一口都沒被叮呢!”

因為師父會從那個地方路過,所以任何可能會傷害他的隱患,都被她用果決真摯的方式解決掉。岑澈想,書越箏其實是個很純粹的姑娘,你對她好,她就會加倍對你好。

“謝謝你,阿箏。”岑澈在她面前蹲下身子,開口道,“我背你回去吧。”

書越箏本想推辭就這幾步路不用了,但她也很想靠近他,印象裏這是他第一次對她說這樣的話,書越箏實在舍不得拒絕,她沒有猶豫往前挪了半步,小心翼翼地靠在他的脊背上,聲音輕輕的:“那就麻煩師父了。”

夜風習習,書越箏在岑澈背上連呼吸都放緩了些,她咬了咬唇,思量著要不要說些什麽,突然聽到岑澈開口:“你怎麽做到的?”

“用麻袋,捅完之後掉進去立刻封口,丟出去就好了。”書越箏一鼓作氣開口道,說完之後就默了半晌,開口道,“師父,這樣做會不會不太好啊?”

“不會的。”岑澈的聲音甚至帶了笑意,“大家其實都很想把它弄下來,但怕被咬,所以沒人動手,你幫了大忙了。”

“真的嗎?”書越箏挑眉問道。

“我不騙你。”岑澈回她的話,“真的。”

可他也只能為她鋪這樣短短一程的路,她的人生註定廣闊浩瀚,而他只是她棲息的歸途一港罷了。

他學著像一個年長者一樣穩重,試圖喜怒不形於色,可還是因為她一次次彎起了唇角,笑得格外溫和。

慢慢地,岑澈就這樣學會了束發簪花,學會了挑衣選料,學會了從前根本不可能做的事情。

他恪盡職守,幾乎將她當成自己的一部分去照顧。直到後來天各一方,他才意識到,她對他而言似乎一開始就不太一樣。

他居然開始厭惡一個人的日子。

可他最開始明明就是為了一個人生活才搬到南閣的,愁腸百結,原來是因為想念她。

而後再見的機會少之又少,各安其職,偶然匆匆一瞥,也只是得她遙遙揮手向他笑了起來,脆生生喚他:“師父!”

他楞了一下,笑著向她點點頭。

就算是她的師父,為她笑一笑,縱容她一些看起來算不上太好的習慣,似乎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也只比她年長四歲而已。

岑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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