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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無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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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無藥睡眠

晚上十一點二十分,雨又下了。

這次的雨不大,是那種細密的秋雨,敲在窗戶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路燈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昏黃的光暈,把一切都模糊成油畫般的質感。

陸雲深推開便利店的門時,林硯正在清點收銀機裏的錢。

“歡迎光——”林硯擡起頭,然後頓住了。

陸雲深站在門口,渾身濕透,手裏沒拿傘,也沒拿公文包。他今天沒穿西裝,只穿了件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但襯衫已經濕透,貼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線條。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睛很紅,不是那種熬夜的紅,是……一種很覆雜的紅。

“今天……”林硯合上收銀機,“怎麽這麽早?”

陸雲深沒說話,只是走進來,自動門在他身後關上。他走到收銀臺前,從口袋裏掏出一張一百元,放在臺面上。

“今天的。”他的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喉嚨。

林硯看著他,沒接錢。

“你喝酒了?”

“一點點。”陸雲深說,目光有些渙散,“在樓下便利店,買了一罐。喝完了,才敢上來。”

“為什麽不敢?”

陸雲深笑了,很苦的一個笑。

“怕你罵我。”他說,然後擡手揉了揉眉心,“也怕……怕自己不敢上來。”

林硯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拉開收銀機,把那一百元收進去,找零,推回去。

“走吧,關門了。”

陸雲深接過零錢,塞進口袋,沒數。他跟著林硯走到門口,看著林硯鎖門,關燈,拉下卷簾門。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兩人都沒傘,就那麽在雨裏走著。陸雲深走得很慢,腳步有些踉蹌,林硯不得不放慢腳步等他。

走到巷口時,陸雲深突然停下。

“林硯。”他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今天……”陸雲深轉過頭,看著他。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往下淌,像眼淚,“今天下午,我姑姑來找你了,對嗎?”

林硯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

“她給我打電話了。”陸雲深說,聲音在雨聲裏很輕,“說給了你五百萬,讓你滾。說你撕了支票,說你不識擡舉。”

他頓了頓,擡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她還說,如果你不滾,就讓你和你妹妹在這座城市待不下去。”

林硯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雨越下越大,打濕了兩人的頭發、衣服。街燈的光暈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團團毛茸茸的光球。

“你怎麽回答的?”林硯問。

陸雲深又笑了,這次笑出了聲,很幹,很澀。

“我說,她敢動你,我就敢把陸氏集團搞垮。”他說,然後搖搖頭,“我爸在旁邊,聽見了,給了我一巴掌。”

林硯的瞳孔微微收縮。

陸雲深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臉。在昏暗的光線下,能看見那裏有一點紅腫。

“不疼。”他說,像在自言自語,“真的,不疼。比起……比起他以前做過的那些事,這一巴掌,一點都不疼。”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腳步很飄,像踩在棉花上。

林硯跟在他身後。兩人前一後穿過雨幕,走進樓道,上樓。

開門,開燈。

房間裏很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被雨水模糊的街燈光。陸雲深站在門口,沒進去,就那麽站在門口,看著這個二十平米的空間。

“你知道嗎,”他突然說,聲音很輕,“這間屋子,是我這輩子待過的最小的房間。”

林硯脫掉濕透的外套,掛在門後。

“但也是……”陸雲深頓了頓,聲音有些抖,“但也是我待過的最像‘家’的地方。”

他走進來,關上門。然後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淚痕。

“我小時候住的地方,很大。三層別墅,帶花園,游泳池,電影院。但很空,很冷。我媽去世後,更冷。我爸忙著工作,很少回家。保姆做好飯,放在桌上,冷了,就收走。我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做作業。”

他轉過身,背靠著窗,看著林硯。

“後來我去英國讀書,住的公寓也很大,能看見泰晤士河。但還是很空。再後來回國,住公司附近的頂層公寓,更大,能看見整個城市的夜景。但還是空。”

他頓了頓,聲音越來越低:

“但這間屋子,很小,很破,有黴味,有關東煮的味道。但……不空。”

林硯走到桌邊,倒了兩杯熱水。他遞了一杯給陸雲深。

陸雲深接過,握在手心。熱水很燙,但他握得很緊,像握著一根救命稻草。

“林硯。”他說。

“嗯?”

“對不起。”

林硯擡頭看他。

“為我姑姑,為我爸,為……所有的一切。”陸雲深說,眼睛很紅,“他們不該那樣對你。你不該承受那些。”

林硯沒說話,只是喝了口水。

“那枚袖扣,”陸雲深繼續說,“你還留著嗎?”

林硯從圍裙口袋裏掏出那個空煙盒,打開,拿出那枚袖扣,放在桌上。

銀色的袖扣在燈光下泛著冷光,螺旋紋路很精致。

陸雲深盯著那枚袖扣,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拿起袖扣,握在手心。

“十二萬。”他說,語氣很平靜,“我姑姑沒說謊,這確實值十二萬。但你知道嗎,我有一抽屜這樣的東西。袖扣,領帶夾,手表,皮帶扣。全都是奢侈品,全都是……標簽。”

他攤開手,袖扣躺在掌心,銀光閃閃。

“有時候我覺得,我就是這些東西的總和。陸雲深=西裝+手表+袖扣+豪車+頂層公寓+陸氏集團總裁。把這些東西一件件剝掉,剩下的……是什麽?”

他擡起頭,看著林硯:

“我不知道。我活了二十八年,不知道剝掉這些標簽,我到底是誰。”

林硯放下水杯,走到他面前。他比陸雲深矮一點,要微微擡頭才能看著他的眼睛。

“你想知道?”林硯問。

陸雲深點點頭,很用力。

“那就脫。”

陸雲深楞住了。

“脫掉。”林硯說,語氣很平靜,“西裝,手表,袖扣,所有標簽。脫掉,看看剩下的是什麽。”

陸雲深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始動手。

他解下手表——百達翡麗,鉑金表盤,價值三百萬。放在桌上。

他解開襯衫扣子,脫掉襯衫——意大利手工定制,一件八萬。扔在椅子上。

他解開皮帶——愛馬仕,鱷魚皮,五萬。抽出來,扔在地上。

他脫掉褲子,脫掉襪子,脫掉內褲。

最後,他赤身裸體地站在房間中央,站在昏黃的燈光下,站在這個二十平米的、破舊的出租屋裏。

皮膚很白,肌肉線條很清晰,但也很瘦,肋骨根根分明。左胸下方有一道很淡的疤痕,是小時候做手術留下的。手腕內側有三道平行的、淡化的疤痕,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他站在那兒,像個剛出生的嬰兒,赤裸,脆弱,毫無防備。

“現在,”林硯看著他,語氣很平靜,“你就是陸雲深。一個二十八歲的男人,會發燒,會失眠,會淋雨,會挨巴掌,會……哭。”

陸雲深低下頭,看著自己赤裸的身體。他看了很久,然後擡起手,摸了摸自己左臉的紅腫,摸了摸胸口那道疤,摸了摸手腕上那三道舊傷。

然後他笑了。

很輕的一聲笑,但很真。

“對。”他說,“我就是陸雲深。會發燒,會失眠,會淋雨,會挨巴掌,會……哭。”

說完,眼淚就掉下來了。

沒有聲音,只是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和窗外的雨聲混在一起。

林硯看著他哭,沒說話,也沒動。就那麽站著,看著他哭。

哭了很久,陸雲深才停下來。他擡起手,胡亂抹了把臉,然後走到折疊床邊,坐下。

“林硯。”他說,聲音很啞。

“嗯?”

“我想睡一覺。”陸雲深說,擡頭看著他,“不吃藥,能睡著嗎?”

林硯走到衣櫃前,拿出一條幹凈的毛巾,扔給他。

“擦幹,躺下。”

陸雲深接過毛巾,擦幹頭發,擦幹身體。然後他躺到折疊床上,蓋上被子。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很幹凈。

林硯關掉大燈,只留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暈在房間裏暈開,很柔和。

他躺到自己床上,蓋好被子。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雨聲,和兩個人的呼吸聲。

“林硯。”陸雲深在黑暗裏說。

“又怎麽了?”

“你能……說點什麽嗎?”陸雲深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確定,“隨便說什麽都行。你說話,我聽著,可能……就能睡著了。”

林硯沈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始說。

“今天便利店來了個奇怪的客人。”他說,聲音很平,在雨聲裏像某種背景音,“是個老太太,八十多了,來買牛奶。付錢的時候,掏出一把零錢,一張一張數,數了五分鐘。後面排隊的人都在罵,但我不急,就等著她數完。”

陸雲深沒說話,但林硯能聽見他的呼吸聲,變得很輕,很慢。

“數完了,還差三毛錢。她很著急,說回家拿。我說不用,我幫你墊了。她很高興,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蘋果,塞給我,說是自己家樹上結的,很甜。”

林硯頓了頓:

“蘋果我吃了,確實很甜。”

“還有呢?”陸雲深問,聲音已經有些模糊了。

“還有,今天陳姐的女兒來了,在店裏寫作業。數學題不會做,我教她。很簡單的題,但她就是不會,急得快哭了。我就一遍一遍講,講了十遍,她終於會了。走的時候,她偷偷在我口袋裏塞了顆糖,草莓味的。”

“你吃了嗎?”

“吃了,太甜,齁得慌。”

陸雲深輕輕笑了,笑聲在黑暗裏很柔軟。

“還有嗎?”

“還有,”林硯繼續說,“今天下午,對門夫妻又吵架了。女人哭,男人摔東西。後來沒聲了,我猜是和好了。晚上我下班的時候,看見他們手牽手去買菜,女人眼睛還腫著,但笑得很甜。”

他頓了頓:

“生活就是這樣,吵吵鬧鬧,哭哭笑笑,但總得過下去。”

陸雲深沒說話。

林硯等了一會兒,以為他睡著了。但陸雲深又開口:

“林硯。”

“嗯?”

“你妹妹……手術費還差多少?”

林硯的呼吸停了一拍。

“問這個幹什麽?”

“我想幫你。”陸雲深說,聲音很輕,但很認真,“五十萬,對我來說不多。我可以——”

“不用。”林硯打斷他,聲音很硬,“我的事,我自己解決。”

“我不是施舍,我是——”

“我說了,不用。”林硯翻了個身,面朝墻壁,“睡覺。”

陸雲深不說話了。

房間裏又安靜下來。只有雨聲,和兩個人逐漸同步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久到林硯以為陸雲深真的睡著了,他突然又開口:

“林硯。”

“……”

“我能……握你的手嗎?”

這個問題很荒唐,很越界。但陸雲深問得很小心,很認真,像個孩子在要一顆糖。

林硯在黑暗裏睜開眼睛,盯著墻壁上的裂縫。

然後他伸出手,伸向折疊床的方向。

陸雲深的手在黑暗裏摸索,碰到他的手,握住。

很緊的握法,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手心很燙,在微微發抖。

林硯沒動,就那麽讓他握著。

“謝謝。”陸雲深說,聲音幾乎聽不見。

然後就沒有聲音了。

林硯能感覺到,陸雲深的呼吸越來越慢,越來越沈。握著他的手,也逐漸放松,但沒松開。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從淅淅瀝瀝變成滴滴答答。遠處有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墻上的鐘滴答滴答走著,指針指向淩晨一點零七分。

陸雲深的呼吸變得綿長,深沈,規律。

他睡著了。

沒吃藥,沒聽白噪音,沒數羊。

就那麽,在另一個人的呼吸聲裏,在雨聲裏,在手心的溫度裏,睡著了。

林硯聽著他的呼吸聲,聽著窗外的雨聲,聽著自己的心跳。

然後他也閉上眼睛,睡著了。

手還握著,沒松開。

那一夜,陸雲深睡了七個小時。

沒做夢,沒驚醒,沒耳鳴。

就那樣,沈沈睡去,直到天亮。

而在他睡著的時候,城市的另一邊,陸振雄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雨。他手裏拿著手機,屏幕上是一條短信:

“陸董,少爺今晚去了那家便利店,和那個店員一起回了出租屋。進去後沒再出來。”

陸振雄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

然後他刪掉短信,撥通了一個號碼。

“沈董,是我。”他的聲音很平靜,“關於新區那個項目,我有個新想法。明天見面談?”

電話那頭傳來沈董爽朗的笑聲。

陸振雄也笑了,但那笑容很冷,很假。

他看著窗外,雨很大,像要把這座城市淹沒。

但他的眼睛裏,沒有雨,只有冰冷的算計。

和一絲,很淡的,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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