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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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自從職業暴露後,柳漾再未回家,柳志華冥壽,趙東南獨自帶上禮品去團風,拍了若幹張照片,即時和柳漾分享。去年,柳漾負氣時說過,要在柳志華墳前種柳樹和玉蘭,清明節時,陳玉蘭真的種上了。

兩棵細長的小苗綠滿枝頭,柳漾對著照片哭了,她想也許仍需要再花一點點時間,弄清楚自己對趙東南是舊情難忘,或是習慣性依賴而已。

陳玉蘭理解柳漾不願和趙東南同去團風,回武漢後,陳玉蘭讓女兒回家吃大伯種的甜瓜,趙東南幫著拎回了幾十斤,柳漾說工作忙,陳玉蘭說:“我送到你醫院宿舍來。”

柳漾說不用,過段時間她自己會去團風,能吃到更新鮮的,陳玉蘭想來趟醫院,柳漾只得回趟家,假意稱趙東南總去醫院找她,她很煩心,申請去外地學習半個月,明天就出發。陳玉蘭幫她打行李,但柳漾不肯在家吃飯,連水都只喝瓶裝水,她知道自己過度緊張,但難以自控。

陳玉蘭慌張地問:“你是不是病了?”

柳漾說她疑神疑鬼,但陳玉蘭說柳志華生病後,也小心翼翼,生怕傳染給她,柳漾的言行跟柳志華當初很像,她逼女兒說實話。柳漾不語,陳玉蘭發急,說她一生經歷過很多風風雨雨,比柳漾想象的堅強,天大的事她也撐得住,柳漾哭著說了,陳玉蘭張開雙臂抱住她,責怪女兒居然不告訴媽媽,自己一個人躲起來擔驚受怕。

所有同事都說大概率不會中招,柳漾拿這些話寬陳玉蘭的心,陳玉蘭依稀記得看過的新聞裏提到過存活率不低,她埋頭查看網上資訊,柳俊傑回來了,柳漾匆促說了再見。晚上,陳玉蘭看完幾十篇資料,挑了重點的截圖給柳漾,向她確認:“是不是這樣?”

柳漾說:“對,聽天由命,保持樂觀。”

陳玉蘭說:“你是護士,很清楚它的傳播途徑,家人一般是安全的。有些確診病人和父母住在一起也沒事,你不用躲著我們,該怎樣還怎樣。”

柳漾雖然答應了,但穩妥起見,仍在醫院住單人宿舍,只是不再抗拒和陳玉蘭及柳俊傑見面。

趙東南似乎動了真格,頻繁來醫院看望柳漾,柳漾又愁又煩,滿腦子只關心一個問題,向雨恬知道嗎,生氣嗎?沈維對此倒喜聞樂見,雖然她對趙東南意見很大,但關鍵時刻,他願意給出一些溫暖,也算有點心,柳漾恐懼感染艾滋病,情緒繃到極點,就當是分散註意力。

秦飛上班時跟同事保持距離,下班回短租房深居簡出,秦剛找上他了:“我想開出租車,你讚助十萬塊錢。”

秦飛掛了電話,他無數次想把秦剛拉黑,但秦剛找他,比不找他倒還強點,否則哪天他闖出彌天大禍,警察照樣會找家屬。

秦剛用的是老式手機,發來短信:“你別以為我不曉得小崽子在哪裏上學。9月份他就讀初一了吧?”

秦飛怒罵幾聲,回撥電話,約秦剛面談。一見面,秦剛就伸手要錢,秦飛一臉晦氣地遞上幾頁報告,指著上面的漢字說:“艾滋,認得這兩個字吧?你兒子在外頭亂搞,被人傳染得了病,活不了幾年。你敢對付我弟弟,我現在就把你拖下水,還不麻煩,幾滴血就行。”

秦剛震驚了:“你得了艾滋病?”

秦飛抖著報告說:“白紙黑字大紅章,還能有假?要麽我覆印一份,你拿去三甲醫院掛個號,請醫生講解,你就曉得我沒騙你了。”

秦剛上下打量秦飛:“你在外頭亂搞?”

秦飛從背包裏摸出藥,亮給他看:“沒病就不用吃藥了。我確診了就沒回家住了,就怕傳染給我媽。”

秦剛一跳三尺遠:“我們說了半天話,我該不會被傳染吧?”

秦飛說:“通過血液傳染。我媽總愛使喚我打下手,但是切個菜吧,搞不好就割到手了,可能就傳染了。我勸你老實點,別把我惹急了,不然我在手上劃個口子,往你嘴裏灌,你跟我一起完蛋。”

秦剛被嚇走了,過兩天清醒了,自己滿嘴跑火車,沒準兒子也是。他摸到宏達小區,找鄰居打聽秦飛,鄰居說秦飛出差去了,他去有板眼火鍋城問馮鵑,馮鵑也以為秦飛在出差,這下由不得秦剛不信,他滿懷惡意地告知:“你兒子得了艾滋病,晚期,活不了半年。”

馮鵑起先不信,但秦剛轉述了秦飛的話:“得了臟病,我有臉跟我媽說?”

馮鵑打出電話:“你到底在不在出差?”

秦飛現身解釋:“做戲做全套,你也被我瞞著,他才肯信我沒騙他。”

對於這段時間不歸家,秦飛給的理由是最近常去周邊縣市出差,在賓館住,還說在競爭一個職位,得賣力攢業績,接下來仍得繼續忙。馮鵑多問兩句,他發火,走了。

馮鵑越想越起疑,找個由頭把柳漾喊來店裏探聽,不料柳漾也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樣子,馮鵑更覺奇怪,把秦飛騙回:“柳漾在店裏,她說有話跟你說。”

秦飛回了,跟柳漾統一口徑:“真沒事。真病了就進617醫院躺起來了。”

馮鵑狐疑:“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跟柳漾說?”

柳漾哈哈笑:“你還真信了?他想唬住他爸,結果騙到了他媽。看不出來,你是個演技派啊。”

柳漾輕輕松松,秦飛也裝沒事人,馮鵑疑慮被打消,點開視頻網站,邊看劇邊忙,柳漾看了兩眼:“你也在追?我看到幾個病人都在看。”

馮鵑誇它很精彩,是她今年最喜歡的一部,還推薦了幾部給柳漾,她說心情不好就看言情劇,比吃糖效果好,柳漾樂了:“你每天沒事就看言情劇?”

馮鵑說:“沒有,我還看言情小說。”

柳漾半開玩笑道:“看了不想談戀愛嗎?有沒有想過再結婚?”

馮鵑指指屏幕上的男主角:“長這樣我肯定考慮考慮。你媽什麽打算?我看她要為老柳守節。”

秦飛出謀策劃:“我支持你搞個黃昏戀,只戀愛,不結婚。”

馮鵑斬釘截鐵:“不搞。再找只能找個要我為他養老送終的爹爹,我好不容易解脫了,不受那罪。”

秦飛說:“找也行,不找也行,反正跟我住,我為你養老送終。”

“你得結婚吧?傑傑也得結婚吧?我跟你們媳婦就合得來?合不來我就單過。”馮鵑也跟柳漾開個玩笑,“說不定跟你媽還能搭個伴。好歹認識了十幾年,知根知底,熟得很。”

柳漾放聲大笑,這是職業暴露後,她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笑。她一笑,秦飛也笑了,馮鵑看到這兩人相對笑彎了腰,放心多了,能笑出來,肯定沒大事。

熬滿第四周,柳漾和秦飛一起檢測HIV抗體,結果良好,但仍不敢掉以輕心,還有八周,十二周,一關一關都要過。

趙東南訂了餐廳,稱之為壓驚宴,柳漾跟秦飛說:“我們改天再吃飯?”

秦飛氣咻咻地走了,趙東南在輸液區找個空位,等候柳漾下班,張玢卻來了。中午,她催趙東南快點和向雨恬定下來,趙東南卻說想跟柳漾覆合,張玢一肚子氣,話說得很不好聽:“房子歸你了,人還不放手?”

柳漾橫眉以對:“是你兒子主動找我。”

趙東南不悅道:“我都不喊你媽了,你還幹涉我幹嗎?”

趙東南宣稱過斷絕母子關系,張玢只當他氣性大,但當著柳漾的面說出來,她氣歪了臉,拂袖而去。

張玢吃癟,柳漾自然解氣,盡管她不理解張玢的狂妄從何而來。但張玢一來,她看趙東南不順眼了:“我最近太閑了,現在警報解除了一些,得把工作補起來,你走吧。”

趙東南說:“說好了一起吃飯。”

柳漾說:“不想去了,你請那個女的吃吧。你們還沒分手吧?我可不想當第三者。”

趙東南怏怏走了,柳漾向秦飛道歉:“我把他弄走了。”

秦飛根本沒走,收到信息,哧溜進來:“我就曉得你沒那麽不講義氣。”

這一個月,秦飛擺出生人勿近的架勢,連阿豹約他吃飯,他都不去。如今得以解禁,他宣布吃家宴,從火鍋店端回吃的,在客廳擺開宴席,柳漾喊上沈維和許涵,把小龍蝦和燒烤吃了個飽。

吃完飯,阿豹支開了麻將桌,柳漾不會打麻將,在屋子裏參觀了一圈,看到主臥的雙人床,想到她爸在這張床上跟馮鵑同床共枕,繼而想到趙東南和向雨恬親熱的模樣,惡心感席卷而來。這道心坎,陳玉蘭能過去,她恐怕不行。

馮鵑得知柳漾進了家門,笑話秦飛:“喲呵,你蠻有板眼,再加把勁就到手了。”

秦飛搓搓手:“你幾時看出來的?”

“說不定比你自己發現還早。”馮鵑打開天窗說亮話,密談簽訂協議那次,她就認為老柳的女兒不錯,比陳玉蘭強一百倍。秦飛趕緊說,“那你把協議作廢了吧?”

馮鵑打他的手:“她有分紅!”

秦飛挖苦她:“從你牙齒縫擠出來的也算?”

馮鵑說出打算,柳漾在她的分紅裏抽三成,比起投入,是有點少,但火鍋店目前生意不穩定,收支勉強平衡,等將來每月穩定盈利,她會再跟柳漾重新談,不為別的,就為陳玉蘭一直在幫她帶柳俊傑。

馮鵑完全不反對秦飛追柳漾,秦飛開心之餘,簡直有點驕傲。但趙東南頻頻約會柳漾,他不能輕敵,找沈維支招,如果這兩人覆合了,他可能連殺人的心都有了,沈維讓叫稍安勿躁,他得對柳漾有信心,她和趙東南來往密切,頂多是回光返照,秦飛問:“萬一呢?”

沈維白他一眼:“結婚是兩個人的事,覆婚是三個人的事。別說他倆都沒達成一致,就算達成一致了,向雨恬就肯放手嗎,她一鬧,你看趙東南心軟不心軟。”

趙東南腳踏兩只船,被向雨恬察覺了,自然跟他鬧了,趙東南認了錯。向雨恬本想去617醫院找柳漾,但打架實非她所長,她打聽到柳漾的手機號碼,發出她和趙東南的床照。

柳漾怒氣直沖腦門,沈維替她回覆:“我先用過了,你撿了我吃剩的。”

趙東南和向雨恬勾搭期間,柳漾就想揍他倆了,如今機會來了。她剛上了16個小時的班,正處於半死狀態,向雨恬讓她活過來了,想揍,於是就拉上沈維去揍。

向雨恬站得稍遠,不讓柳漾打到臉,柳漾一腳踹去,嬌生慣養的小女孩戰鬥力不如她,被踹得踉蹌幾下。

向雨恬以耳光回擊,被柳漾躲開了,向雨恬罵她是潑婦,沒風度,像農村婦女一樣刁蠻,柳漾反唇相譏:“風度,你配嗎?”

向雨恬哭著給趙東南打電話,趙東南奔下樓,柳漾拿起包,照準他的臉,劈頭蓋臉拍上去。她知道向雨恬會跟趙東南告狀,說她是潑婦,不如先下手為強,她就是這麽潑婦的,怎麽地?

向雨恬一巴掌扇來,被沈維擋開了,柳漾拉上沈維就走。沈維轉頭看,趙東南正好言好語地哄著向雨恬,她嘲弄道:“他可能比較追求偷情的樂趣,兩邊的女人都割舍不了。”

經此一役,柳漾倒是懂得那些只恨第三者的女人了。男人變得再不是東西,也曾有過最緊密的身體聯系,孕育了血肉交纏的孩子,但第三者是外人,是侵略者,一絲一毫的溫情都沒有過,當然只有恨意。

趙東南沈寂了幾天,既沒發信息,也沒去醫院宿舍找柳漾,柳漾再去上班,收到他訂的鮮花:“分手比我想的難,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堂堂正正接回你。”

有個病人產後大出血,被搶救過來,柳漾把鮮花送給她。就沖當初離婚時,趙東南對她難分難舍的鬼樣子,她可不信他能利落地跟向雨恬分開。

徐怡翎這個夜班又很艱難,外傷縫了6個,好不容易看完病人洗把臉,來了一個卡棗核呼吸困難的,等她從手術室出來,其餘護士都在打盹,柳漾大眼圓睜,發著呆。徐怡翎知道前夫送的那束鮮花使她困擾,為她講了一個故事。

古時候,有對落難夫妻搬進一處獨門小院,可終生免費居住,但房東提醒不可去後院銀杏樹下挖掘。夫妻在小院安居樂業,富庶一方,但終究沒忍住,去挖銀杏樹,挖出經年白骨,眼前的生活頓時化為烏有,他們又回到洪水肆虐,遍地餓殍的當年,因饑寒交迫而亡,化為這兩具骸骨。

神話裏,類似的故事比比皆是,也許並不是故事,而是比方,講述的都是宿命。那對夫妻是蕓蕓眾生,若有下一次,還會重蹈覆轍。多少人都是這樣,明知不可為仍為之,賭博、家暴、偷情……

徐怡翎忙去了,柳漾楞怔半晌,後院的白骨永遠都在,你不願去想,但你做不到不去想。當趙東南再來醫院找她,她直言不諱:“我不想當被我罵的那種人,沒分手之前別來找我。”

趙東南急切道:“我跟她談過了。”

柳漾哼道:“她不同意,你心軟了,對吧?”

沈維來了,柳漾對趙東南說不出的狠話,她來說:“你和那個女的分手了,漾漾也不見得把你撿起來,你要三思哦。”

趙東南說:“我想好了。”

柳漾不無嘲諷:“你最好多想想,免得雞飛蛋打。”

趙東南前腳剛走,沈母後腳就到,沈維沒來得及躲開,被母親逮了個正著,她謊稱出差回武漢,順便來看柳漾,但母親一見到她就哭了,她很難堪,把母親帶去醫院對面的西餐廳。

柳漾小產後,沈母來找過她,還買過營養品,之後幾次來醫院,從不忘帶點水果,柳漾雖然支持沈維任何決定,但她不希望沈維和母親又吵到面紅耳赤,請了一個小時的假去西餐廳,想從中緩和一下。

走到門口,落地窗內,沈母哭著說著,沈維面無表情地聽。父母經常說女兒不婚不育給他們帶來巨大的痛苦,使他們在親朋面前擡不起頭,別的同齡人含飴弄孫,他倆孤清對坐,活著沒滋沒味,早幾年,沈維有過愧疚感,也質疑過自己,但後來想通了,如果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就讓父母如此痛苦,那是父母的觀念和思維方式出了問題,他們忘記自己的孩子是獨立的人,有權決定她自己的一生。

柳漾在門口沒站幾分鐘,沈維就又和母親辯得臉紅脖子粗了,她去勸架,一聽之下,真替沈維悲哀。沈母得知她找了一個才上大學的小男孩,大感荒唐:“他找你幹嗎,是不是有什麽目的?你年紀比他大那麽多,長得也不算好看。”

沈維氣極反笑:“媽,這句話,你對你單位任何同事都說不出口吧,對路上走的人也說不出口,為什麽偏偏對我說?因為你想不到我除了是你姑娘,還是個人,是人就可能生氣,生氣也不能拿你怎麽樣。”

沈母說:“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才20歲,跟你談個幾年,他年紀也不大,到時候他拍拍屁股走人,你怎麽辦?”

沈維無語:“你怎麽就只想到他甩我,我不見得願意跟他談個幾年吧?反正我不打算結婚,不喜歡了就換。”

沈母自以為開明地退了一步:“不結婚也算了,但你得趁年輕要個伢。不然我和你爸走了,你一個人孤零零地在世上。”

沈維不耐煩:“我跟你說過,有的人不怕孤獨,只怕麻煩。”

沈母指責女兒把話說得太滿,等沈維人到中年後悔了,想結婚卻只能找離異喪偶的,想生孩子更是麻煩,高齡產婦生孩子遭罪,還未必生得了。

沈維一句話都不想說了,她爸不吃洋蔥不吃韭菜,她媽能理解,但有的人對婚育完完全全不感興趣,她媽一百年都理解不了。

沈母還在嘮叨,沈維下了逐客令:“我明天還得趕高鐵,我給你叫個車,你自己回去吧。”

女兒都快30歲了,還這麽不懂事,沈母快哭了:“你不回家看看你爸?”

沈維其實躲在出租車上看過父母很多次,她沈著臉說:“我不想再聽到你剛才說的話。”

沈母問:“你到底在哪個城市?”

沈維說:“不結婚不生伢,就不是你們的伢,對吧?這個問題沒扯清楚,我跟你們說那麽多幹嗎。”

沈母哭著走了,沈維在樹蔭下站了很久,柳漾去買杯冷飲讓她降降火氣。父母總以為孩子是自己生的,就擁有了指揮他們的資格,但孩子脫離母體那一刻,就是獨立的個體,將會擁有獨立的命運,等沈家父母真正懂得這個道理,一家三口才能好好走動,而不是現在這樣,互相想著念著,但見面卻只會讓彼此都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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