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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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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元月底,趙東南買回柳漾愛吃的栗子蛋糕,小心翼翼問她能不能出席趙家的團年飯,柳漾想到他的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前幾天才來看過她,心裏一軟,嘴上卻要逞幾句強:“你先吃我家的。”

陳玉蘭和柳志華離婚後,頭幾年帶柳漾回娘家團年,自從外婆去世,母女倆就不再去新洲區了,每年過年一起弄幾個菜,燒一壺佬米酒,或是熱點紅酒,不比端午節和中秋節更豐盛。

如今陳玉蘭和柳家親戚恢覆關系,柳漾接到大伯的邀請:“看你和東南的時間,你倆哪天回來我們就哪天吃!”

國內很多地區最看重除夕當天那頓晚飯,謂之年夜飯,但湖北的傳統習俗是團年飯,早一點的臘月二十五就開吃,圖個團圓即可。趙東南一口答應,還擬出清單,買了一箱年貨,趕在臘月二十四小年之前,代表柳漾去送節。

臘月二十七,柳漾下了大夜班回團風,柳家為了遷就她的時間,把團年飯定在這天下午,等趙東南趕回就開席。

柳家大家族的團年飯向來是在大伯家吃,後院砌了柴火竈,陳玉蘭和妯娌們準備食材,大伯和叔叔等人在捶糍粑,眾人都不讓柳漾幹活,她揪了一小團糯米吃著,慢慢往祖墳山上去。

柳俊傑放了寒假就去上補習班,今天才被秦飛送來團風過年。柳俊傑進屋跟長輩們打了招呼,去看他爸,秦飛聽說柳漾也在,就陪弟弟上山看看。

背風的山坡上,柳漾坐在枯草地上,手捂著臉,縮成一團痛哭。秦家兄弟面面相覷,沒敢上前。

趙東南是不是還沒跟那個女的斷了瓜葛?秦飛怒火直冒。柳漾一擡頭,看到他和柳俊傑了,頓覺難堪,秦飛摸摸柳俊傑的頭,用一種很輕松的語氣說:“我就說吧,想爸爸了就哭,沒什麽不好意思的,不信你問你姐,哭出來是不是好受一點。”

柳漾拿紙巾揩臉,想站起來,秦飛沖過去扶起她,柳俊傑喊了一聲姐,柳漾問他期末考試考得好不好,柳俊傑說一般,從書包裏掏出幾頁紙,他總分班級第四,年級第九名,馮鵑給他覆印了成績單和老師評語,讓他向爸爸匯報。

柳漾學生時代成績才是真的一般,很佩服柳俊傑,也摸摸他的頭。柳俊傑忍著眼淚說:“我比去年進步了一名,爸爸不曉得了。”

柳漾接過秦飛遞來的打火機,幫柳俊傑點燃那幾張紙:“燒給你爸,你爸就曉得了。今年考上重點再來告訴他。”

柳俊傑看著紙張化為灰燼,閉目和柳志華說心裏話,秦飛使個眼色,柳漾跟著他走開數步,秦飛說:“我去找趙東南,你發句話。”

言下之意是去揍一頓,柳漾笑了一下:“我是真想我爸了,最近夢到了幾次。”

秦飛皺了皺眉,這女的以前是個直爽人,現在卻不肯說實話,可見她和趙東南之間的問題嚴重了。自己是柳俊傑就好了,袖子一挽就去給親姐姐出頭,可他姓秦。

柳俊傑從小在團風過年,跟親戚和村童們都很親昵,下山路上,他被村童喚走去放野火,柳漾叮囑了幾句,跟秦飛往回走。秦飛特地走在她身後,留意著別讓她摔跤。

柳漾人瘦,四肢修長,穿件長到腳踝的寬松大衣,完全看不出懷孕,秦飛驀地想起相識不久的時候,男人揮刀,她推開他,爆發出巨大的能量,剛才卻哭得那樣無助。

必須為她做點事,秦飛說:“我不動武,來文的,這總可以吧?”

柳漾站住了,回過頭看他,苦笑道:“我自己都不曉得跟他說什麽,你能跟他說什麽?”

秦飛一怔,他能說什麽,趙東南又能保證什麽?柳漾說了謝謝:“我媽說,兩口子的事,得兩口子自己解決,所以她沒回去跟我住,免得越攪越亂。”

秦飛不做聲了,陳玉蘭倒是言行合一,她不讓柳漾幹涉她,她也不幹涉柳漾,他一個外人更說不著。兩人繼續一前一後地走在田埂上,柳漾說了向雨恬去醫院找她的事,也說了那條短信,問:“你不用考慮我的感受,說實話,換成是你,你也控制不住吧?”

秦飛搖頭:“不見得。跟你說過,不是所有男的都喜歡那個類型的女人,我客觀上承認她是長得漂亮,家境也好,但總覺得跟她不是一路人,估計跟她沒什麽話說。”

柳漾說:“長得漂亮,家境也好,還卑微地喜歡你,但你媳婦長得一般,家裏窮,還是個母老虎,動不動跟你吵架,你還能客觀考慮問題嗎?”

秦飛啪地拍了一下她的頭:“你是不是又嫌自己不溫柔?還母老虎?!跟你說了,不管你溫不溫柔,趙東南都不能犯錯。”

柳漾說他是局外人,不知她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這些天,她反思過,趙東南從去年起,工作就不順,自己卻連句溫言軟語都欠奉,每次和張玢爭執,都一味讓他哄勸,待他實在不好,但那個小女孩無怨無悔地傾慕他,為他的事業著想,趙東南血肉之軀,她再不改,就自毀長城了。

秦飛怒了,讓她克服遇事先自我反省的毛病,更不用設身處地換位思考:“他怎麽不先找自己問題?他工作出了事故,不是你造成的,他媽和你吵架,他維護你是天經地義的,不然他結婚幹嗎,跟他媽過一生好了。”

柳漾被他罵得心裏舒坦了些:“維維也是你這個觀點,她說我什麽都沒做錯。”

秦飛說:“本來就沒做錯,我真搞不懂你,平時看著不呆,婚姻問題上腦子一團漿糊。我問你,趙東南是看中你脾氣好,才跟你戀愛結婚嗎?”

柳漾說她的脾氣沒好過,秦飛笑道:“那就對了,你脾氣不好,你有數,他也有數,既然能在一起幾年,可見你脾氣不好不是問題。他到現在突然嫌你脾氣不好,只能說明他對你有意見了。他對你有意見,你還替他著想,我看你脾氣好得不得了。”

柳漾笑起來:“他倒沒嫌我脾氣不好,是我自己在找問題。”

秦飛虛晃一拳:“所以你有病。你是受害人,感情出了問題,純粹你倒黴,不用在自己身上找問題。記住,犯原則性錯誤的是他不是你,主導權在你手上,你想要他就要他,不想要就踢出去。”

秦飛看待問題大而化之,柳漾很受用,咂摸了一下,突然想到兩家人的恩怨,問:“我爸和你媽當時是怎麽開始的?”

秦飛說是安裝空調認得的,柳漾說:“我媽想不通我爸為什麽變心,你媽跟你說過沒有?”

馮鵑只說是互相勾搭,沒說過詳細經過,秦飛想了想:“可能就一點,我媽和你媽是兩個人。”

柳漾不問了。天下失和的夫妻千千萬,但問題不過就那幾個,趙東南跟她坦白過如何跟向雨恬熟識,可那只是走得近的同事的開始,男人和女人的開始呢,始於哪一道眼神,哪一回心知肚明的笑容?

知道了又如何?不想離婚,惟一能做到的是忍住傾訴和抱怨。柳漾轉而問起火鍋店生意,秦飛說接了幾十桌各單位的團年飯,從今天到大年初六的桌位也都訂出去了,多以家庭聚餐為主,照這個勢頭來看,說不定本月就能實現首次盈利。

柳漾聽了眉飛色舞,秦飛忍不住笑,她居然很關心馮鵑的生意,可能因為柳俊傑是她弟弟,嘴上說不認,但他看得出來,別說柳漾了,連陳玉蘭對柳俊傑也沒有敵意。

這對母女心地很善良。可是男人負不負心,跟女人善不善良沒關系,而且越是善良,他們可能就越放肆。秦飛暗忖,柳漾說過,不理解父母覆婚,但接受,她對趙東南也是吧,不理解,但接受。可是以她的性格,哪是那麽好真正接受的?

柳家人留秦飛吃團年飯,秦飛婉拒了,他得回火鍋店給馮鵑幫忙。入夜,母子倆在後廚吃東西,秦飛想到柳漾問過的問題:“老柳為什麽找你出軌,家裏那個哪裏不好?”

馮鵑問過柳志華,柳志華說陳玉蘭人很好,她擰他的腰肉,問:“這事呢?”柳志華說也很好,馮鵑踹他,他才承認不比跟她更好。

有些話跟小輩說不合適,馮鵑跟秦飛說沒別的原因,老夫老妻,不新鮮了,人都喜新厭舊,區別在於有的人講良心,有的不講,不講良心的人就換人。秦飛問到她臉上去:“那為什麽找你,不找別人?”

馮鵑啐他:“你是想說你媽配不上他?”

秦飛說不是,馮鵑說:“可能是我這個人比別人大膽,給了他賊膽。”

秦飛哈哈笑,細想有道理。一個人非得到了跟伴侶過不下去才出軌嗎,好像不是。至於為什麽是這個人,不是那個人,似乎也說不清,太覆雜了。

下午4點多,柳家人開吃團年飯,柳俊傑拍了很多視頻,馮鵑忙到夜裏快11點,才騰出手點開來看。視頻裏,柳俊傑講解這桌菜是大伯母和堂姐主廚,大伯貢獻的是板栗燒仔雞和油煎糍粑。桌上有一只湯碗,鏡頭停留了幾秒鐘,柳俊傑說:“這是陳阿姨做的雞湯燉魚面,好喝。”

馮鵑嗤了一聲,賣相不佳,口味好不到哪裏去,兒子在說客套話。柳志華說過,陳玉蘭做飯水平不如她。

視頻拍到了餐桌背後的電視櫃,花瓶裏插著一枝沈甸甸的柿子,以及幾枝燦爛的梅花,柳俊傑講道:“柿子是陳阿姨摘的,她說梅花和柿子合在一起叫沒事,來年不圖別的,惟願一家人太平無事。”

馮鵑按掉了視頻。去年這個時候,坐在這張桌前吃團年飯的人是她,往年都是她。她跟柳志華婚後,每到過年,柳志華就帶她和柳俊傑去山上剪幾枝蠟梅扛回來,文縐縐地吟詩:“山家除夕無他事,插了梅花便過年。”當時馮鵑還笑他跟個文人似的,他不在了,她才意識到,無他事,是最大的福氣。

柳志華也曾拍拍陳玉蘭的肩膀,再摸摸柳漾的頭,說她們是他的梅妻鶴子嗎?同一套話,對兩個人說,這男人死就死了吧。馮鵑擰開竈臺上的一壺佬米酒,一氣喝光一大杯,又倒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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