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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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香榭水岸門前有個小菜場,禽腥氣和魚腥氣難聞,張玢買了菜,掩鼻而過,有天好巧不巧,賣魚的女人在跟隔壁攤位聊著面館的老板娘,她聽到一些,心沈到海底。

那老板娘楚劇團唱戲出身,她丈夫是生意人,前列腺癌走的,走之前纏綿病榻三四年,散盡家產人財兩空。老板娘前腳送走丈夫,後腳查出心臟病,她開了個小面館,每天營業到深夜,關門後給寺院門口的煙紙店疊錫箔,疊一包能賺十幾塊錢。

張玢去吃了一碗素面,旁敲側擊,證實了賣魚女人所言非虛。老板娘命苦,兒子遺傳了丈夫的疾病,孫子遺傳了她的心臟病,一家人生活很清苦。張玢瞧著老板娘,她裝著心臟起搏器,剛到60歲的人,頭發白了大半,氣質還不錯,看得出年輕時在劇團時的風光,但人往往經不起一場大病。

張玢堅定了要給兒子換./妻的信念。第一步,先找好下家,只要下家夠好,不信趙東南不動搖。他才30歲,往後還有好幾十年可活,小面館老板娘是前車之鑒,趁早懸崖勒馬。

都是女人,張玢不想對柳漾太絕,但人和人是以心換心,柳漾和她相看兩厭,若能以舊換新,自己能有個心寬體順的晚年。柳漾沒生過孩子,又年輕,說不定也能找到更適合她的男人。再說了,趙東南給柳漾換過車,婚後兩人有共同財產,她能分走一部分錢,趙家沒虧待她。

柳漾很明顯感覺到張玢對她的冷落,她不跟張玢說話,張玢就絕對不找她說話。她做好飯菜,張玢以前還虛情假意誇兩句,如今只剩挑剔,菜炒鹹了,湯太油了,柳漾說:“我炒菜就這個水平。”

張玢筷子一拍:“你這是什麽態度?”

“我就這個態度。”柳漾和張玢初次見面時,張玢就說過,“很多人給我家東南介紹朋友,我見過不少,都不喜歡,護士好,護士心細,會照顧人。你會做飯吧?”

柳漾笑著對趙東南說:“不會,一起學,以後互相照顧。”

張玢當時臉色就沈了,柳漾看出張玢不喜歡她,向趙東南提了分手。三年來,是趙東南一次次讓她堅信,他的伴侶是她,他只忠於她。

張玢找趙東南告了狀,柳漾下班回來,趙東南很愁悶,他媽好了傷疤忘了疼,說了不再跟柳漾過不去,還是管不住嘴,他也吵過:“漾漾到底怎麽你了,你就這麽看不得她?”

張玢很氣憤:“說一句犟一句,哪家媳婦像她這樣,我說她冇得家教,說錯了?”

張玢這話,趙東南是決計不能跟柳漾說的,柳漾看出他的難色,很失望:“我回我媽家住,你也省心,我也不煩心。”

趙東南說:“有幾個朋友年底有進賬,我等到那時再開口借錢,必須買房子分開過。”

張玢被人打傷,柳漾才回到這裏,好像是贏了,但又好像是輸的開始。積蓄不夠,買不成房子,其實能出去租房子住,但她明白趙東南不會這樣去對抗張玢,她提都沒提,提了他也不會答應。她有些後悔,傷到眼睛那次,本不該妥協。

沈維通過試用期,在上海穩定下來,她以前想過,武漢雖然是省會城市,不如一線城市發達,風氣保守,到了上海發覺,大環境就這樣,攻擊女人也依然是“賺錢多,當高管有什麽用,還不是沒人要”。

沈維一走幾個月,音訊全無,沈母又來醫院找柳漾。沈維離開武漢以後,沈父失眠得厲害,吃藥才能入睡,沈母最近也老做噩夢,擔心沈維在外吃不慣睡不好,她說:“你轉告她,我們不催她結婚,就讓她等緣分,行不行?”

柳漾嘆息,沈維在家時,她父母也說過類似的話,但說歸說,轉頭即忘,她知道沈家父母仍不明白沈維為何出走。如果當父母的就像外人一樣,總是把子女氣得胸悶,子女哪肯在家裏多待,不過也許父母也認為子女不懂事,把他們氣得胸悶吧。

救護車送來一個大學生,她名叫霍萍萍,今年剛考上大學。室友被小老板包養,打著介紹兼職的借口,騙霍萍萍出去應酬。

酒局上,霍萍萍被室友灌了酒,小老板的朋友們動手動腳,她逃跑時從樓梯滾下去,摔斷了腿。

霍萍萍向酒店門童求告,被送來醫院。霍萍萍是下面縣市的人,她媽在武漢打工,趕到急診時,霍萍萍的傷口剛做了處理,她媽心疼得掉眼淚,但張口卻是責備:“跟你說了要好好學習,不用你出去賺錢,你偏不聽!”

柳漾著意地看沈母一眼,沈母果然不覺得這話有問題。霍母問清事情原委,痛罵那個室友是小婊./子養的,再責備女兒:“她一進大學就談戀愛,還跟社會上的人談,不是好東西,你還跟她玩,你怎麽這不懂事?”

霍萍萍閉口不言,頭扭向一邊,護士長扒開霍母,彎腰對霍萍萍說:“等下麻藥過去有點疼,疼就按鈴,給你開片止疼藥。”

護士長聲音溫柔,霍萍萍把眼淚藏起來,嗡聲回答:“謝謝你。”

火鍋店招聘了部分服務員和小工,馮鵑送來617醫院體檢,出租車送來病人,她在門口搭把了手,聽說是看急診,她特意繞過來看看,剛好看到霍母的一言一行,斜了她一眼:“姑娘想做點兼職替你分憂,她是好心。外人欺負她,你不能欺負她,你是她媽,你批評她就是欺負她,你跟外人有什麽區別?”

霍母忍著沒發作,瞪馮鵑一眼,馮鵑可不怕她。醫患關系太緊張,護士不便說的話,她一個外人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我曉得你是心疼你家姑娘,心疼她就好好說話,不好好說,就是做了好還落不到好。你是苦心,但你把話說得不好聽,她心裏苦。”

柳漾轉頭看沈母:“聽到了嗎?”

沈母默默走了,馮鵑問:“她求你辦什麽事?”

柳漾說:“她姑娘是我朋友,不想結婚,她爸媽逼她相了幾百次親,還把男的往她房間裏趕。”

馮鵑驚得張大了嘴巴:“不結婚又怎麽了?”

柳漾沒想到她是這個態度,笑道:“你不催你家秦飛?”

馮鵑說:“催有什麽用,現在的小伢都有自己的主意。”

柳漾故意問:“他要是跟你說,一生都不打算結婚,你也不催?”

“我看也不至於,不過也說不定,網上都說現在兒子比姑娘多,兒子結婚難。”馮鵑對沈母好奇,“她是媽,教育不了姑娘,找你幫忙教育?”

柳漾搖頭:“維維說她不結婚不要伢,他們接受不了,快把她逼死了,她跑去外地了,她求我讓維維回來。”

馮鵑聽不下去:“一生還長,說不定哪天就結了,不結也不能把她逼死吧?是不是親媽?”

馮鵑居然很開明,柳漾很驚奇:“她媽覺得她叛逆,還說我站著說話不腰疼。”

馮鵑教她:“下次再找你,你就問她,是愛姑娘還是愛面子,她不就是怕別人說閑話,說家裏有個姑娘嫁不掉。”

病人幫腔:“別人隨口一說,不往心裏去,就她聽到心裏去了。”

馮鵑嘎嘎笑:“說得好!別人貪汙受賄,吸毒賭博,你問他們怕不怕別人說。要是怕,這個世界上哪會有人殺人放火?”

服務員們做完體檢來找馮鵑,馮鵑告別:“店裏人還沒招齊,她再找你,你喊我。要是她不是要面子,是怕她家姑娘不結婚,老了孤獨,那就多留點錢給姑娘。我看她年紀跟我差不多,再賺個20年錢不成問題。”

霍萍萍吃了止疼藥睡著了,霍母陪在旁邊。室友哭哭啼啼來了,她說自己被男朋友蒙在鼓裏,不知道他朋友會調戲人,霍母找他們要醫藥費,他們只肯出三千,宣稱主觀上沒有傷害人的意圖,從樓梯摔下去也是因為霍萍萍酒量差,他們救不及。

霍母打了室友一耳光,室友一怒而走。有個病人家屬提醒霍母去找酒店要監控,但室友的男朋友稍微精明點,可能已經找人抹去了。

霍母在煙酒行賣貨,工資不高,但醫藥費不便宜,護士長擔心霍萍萍醒後,她又會責罵女兒,遞給她一瓶飲料:“那個室友年紀輕輕心就不好,你打她一巴掌,她搞不好記了仇,你記得找學校,幫你姑娘換個宿舍。別人欺負她,你是後盾,你再怪她,她就一點後路都沒有,可能會走彎路。你不想她走彎路吧?”

柳漾不知道霍母聽不聽得進護士長的話,但多少孩子在父母處得不到經濟支撐,更得不到精神安慰,外面的惡人稍微給點甜頭,她們可能就中計了,就此走上彎路。哪怕意識到是糖衣炮彈,仍破罐子破摔了,只因那虛假的溫暖,她們都不曾從親人那裏得到過。

交班時,柳漾去看霍萍萍,果然聽到霍母抱怨醫藥費太高,借錢難,言下之意是女兒不懂事,柳漾問:“她爸爸呢?”

霍母沒好氣地回答:“死了!”

那就是不管娘兒倆了,女人的人生想來也不容易,所以女兒被人欺負,她首先想到的是又給自己惹事了。但是“監護人”三個字當中有個護字,她卻忽略了,給予女兒的只有指責和要求,而不是愛護。

柳漾調慢輸液速度,去護士站拿了兩包別人送她的牛肉幹,塞給霍萍萍:“一定要熬過去,畢業參加工作,經濟獨立了,就會好起來。”

但經濟獨立了,霍萍萍也還得跟這個辛苦把她撫養大的女人牽絆,仍會被惡語相加。可是這個人,明明是這世上最該和她彼此善待的人。回家的路上,柳漾打電話和沈維聊天,沈維聽到最後,哭了。

沈維還在試用期,只能拿基本工資,誰調休她都得頂上,這些都能克服,畢竟能多學點東西。前天,醫院接收了一個病毒性腦炎患兒,護士錯將醫囑甘露醇拿成了甲硝唑,等到發現時,甲硝唑已經輸入患兒體內,當天下午,患兒醫治無效去世。

患兒的父母狀告醫院,警方和衛健委已聯合調查,如果證明兩名當班護士的誤輸液行為和患兒死亡存在因果關系,她們將會承擔刑事責任。

這件事一出,沈維和同事們人人自危,壓力很大。她和其中一名護士低頭不見擡頭見,代入對方想了想,更是不寒而栗,她不僅害怕草菅人命,丟了工作,更害怕如果當事人是自己,被爸媽知道,他們沖口而出的只會是:“叫你跑那麽遠?!”

這話沈家父母說得出來。他們怎麽可能不心疼沈維,但第一反應卻往往是責備。柳漾憤然:“在你最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說話不考慮你的感受,你又怎麽能考慮到他們其實是在心疼你?”

沈維啜泣:“讓他們肯定你的優點太難了,從小到大都沒聽到過,還美其名譽中國人都含蓄,免得你驕傲自滿。但揪你的錯處,他們是天生的好手,還富有創意。”

柳漾也哭了。陳玉蘭和柳志華覆婚,她接受了,沈維逃到那麽遠,跟她爸媽斷聯,她爸媽什麽時候才能真正接受女兒不婚不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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