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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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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趙東南仍然湊不夠錢,但媳婦還不肯回家住,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裏。趙捷成掏出一張銀行卡,他用他弟弟的名義開的戶,攢了6萬多私房錢,趙東南沒要,他的缺口遠遠不止6萬,哪能要他爸的。

晚上趙東南和柳漾吃飯,他愁得想辦網貸,柳漾不同意,提出買個小兩居。趙東南嫌五六十平方米太小,可是勸柳漾回家住,多攢點錢再說,他張不開嘴。

回家路上,等紅綠燈時,旁邊那車百來萬,司機平頭正臉,看不出過人之處,但戴的金表比車還貴。在歐洲度蜜月逛百貨公司,趙東南見過好幾個國人都買了這款。

當時柳漾就很感嘆,他們衣著打扮談吐氣質都很普通,但怎麽那麽會賺錢,他們都是怎麽賺到錢的?趙東南想得分了神,險些剮蹭到旁邊的車。已經很努力了,為什麽還是賺不到錢?不僅賺不到錢,連家庭關系都處不好。媳婦是直脾氣,媽是犟脾氣,誰也不服輸,明明三十歲不到,他覺得自己的中年危機來得過於迅疾了。

回到家,趙東南上樓,張玢喊他:“宇翔生的龍鳳胎滿月了,星期六去喝酒。”

趙東南心頭火氣直冒,猝然發作:“別人生龍鳳胎是別人有本事,叫你跟漾漾道個歉,怎麽就那麽難?”

張玢和劉宇翔的母親老謝是同一個辦公室的同事,趙東南從小就被張玢拿去跟劉宇翔比,劉宇翔貌不驚人,但嘴甜會玩,找了一個富二代結了婚。

富二代家裏給公婆買了大平層,張玢去參觀,大平層將近三百平方米,推窗看東湖。張玢心裏酸,兒子身高長相樣樣都比劉宇翔強,讀的還是名牌大學,劉宇翔都能找到富二代,兒子何至於找個小護士?

當初,柳漾來家裏做客,張玢語氣夾槍帶棒,柳漾跟趙東南提了分手:“實話實說,你人很好,但你媽比較討厭。”

“你跟我過日子,不是跟她過日子。”趙東南好聲好氣,再三保證他無條件站柳漾這邊,事到如今,他很愧疚,柳漾的直覺很準,他媽果然成了兩人之間的障礙。更煩惱的是,他活到快三十歲,仍不具備獨立自主的能力,沒法給自己和媳婦安個小窩。

老謝上個月當了奶奶,兒媳生了一對龍鳳胎,張玢又很酸溜溜,趙東南說:“宇翔命好福氣好,都是他的事,你從小讓我跟他比,我受夠了,請你不要再提這個人,跟漾漾也別提。”張玢聽得直翻白眼,這下趙東南居然借龍鳳胎滿月酒的話頭逼她跟柳漾道歉,她火大,桌子一拍,回屋睡覺。

砸筷子是話趕話的沒控制住脾氣,但柳漾敢罵她不要臉,要道歉也是柳漾先道歉,哪家兒媳婦有她這麽大的氣性,別人是富二代,都肯鉚足勁哄婆婆,又是奢侈品手提包,又是羊絨大衣的。張玢心裏窩火,把趙捷成也罵了一通。

趙捷成等她罵完了再勸她,再怎樣也不能讓兒子傷心:“他工作不順心,你幫不上忙,給漾漾道個歉,要不了你的命吧?兒子心情不好,工作上再出問題怎麽辦?”

張玢勉強服軟:“你代表我,叫她明天回來吃飯。”

趙捷成拿起張玢手機,張玢沒反對,他以張玢的口吻發去信息:“漾漾,眼睛好點沒?媽那天太急躁了,向你道歉,明天是你的白班吧?下班回來喝魚湯。”

柳漾沒回覆,張玢一分鐘看五遍手機,柳漾仍沒回覆,她氣得又發脾氣:“給臺階還不下,到底是哪個給臉不要臉?”

“九點多了,可能睡了,明天再說。”趙捷成上樓,趙東南趴在網上看房價,愁眉不展,“明天漾漾還不回,我就帶媽去醫院找她。”

第二天早上,柳漾回了張玢的信息:“醫院旁邊新開了一家店,聽說很好吃,我下午四點下班。”這意思很明顯,要張玢親自親口去道歉,張玢漲紅了臉,“她就不怕鬧狠了,你不要她?”

趙東南苦笑:“媽,你兒子條件沒你想的好,家裏就兩套房子,這套還有貸款。”

張玢說:“到處都是剩女,男的再婚比女的好找。”

新來的實習生們都說,剩女這個詞是光棍發明的,故意嚇唬女人,一慌神,一焦慮,就把自己賤賣了,早些年還真騙到一些,新一代可不會再上當。趙東南覺得這話很有趣,查了查數據,光棍果然更多。他說:“你自己去看,全世界不結婚的女人越來越多了,男人著急了。”

張玢才不信他的歪理邪說,趙東南發急:“傷到眼睛不是小事,媽,你是真把漾漾氣到了。要是那天戳個正著,你想想後果。要是她媽這樣對我,你怎麽想?”

張玢嘴很硬:“我下班再給她打電話,讓她回來談。”

柳漾昨晚收到張玢的信息,懶得理睬,早上趙東南和她通話,首付五成是攔路虎,他在現實面前敗下陣來:“漾漾,我媽道歉的話,你再給她個機會好不好?”

柳漾說:“買個五六十平應該夠吧?”

趙東南說:“李康和謝曉寧都反悔了,都說媳婦不同意,只能動用私房錢,借我一兩萬。一兩萬哪夠。”

“那我回我媽家裏住吧,正好陪陪老柳,馮鵑松口了。不過,我家的事不用說。”趙東南的語氣很低落,柳漾聽得心軟,張玢千錯萬錯,都不能怪到趙東南頭上,她說,“你媽下班找我賠罪,我就考慮看看。”

柳漾掛了電話去忙,綜合病房傳來哭聲,有個急性重癥心肌炎的患者病情極其兇險,但她家境困難,農村合作醫療報銷的那點錢撐不住,已經欠了幾天的費用。

像患者這種重大急癥,哪怕她家一分錢也沒有,也得對她實施基本醫療措施。科室主任徐怡翎一邊向院裏申請,一邊先治著,患者的爸爸去借錢,媽媽哀求徐怡翎救她女兒,哪怕只有一線希望,她也會繼續借錢,救女兒一條命。

患者惟一的轉機是用ECMO,它是一種暫時替換心肺工作的裝置,俗稱人工肺,但它造價高昂,整個617醫院就一臺,使用它,一周就得花幾十萬,絕大部分不能報銷。最可怕的是如此昂貴,存活率仍不到三成,活下來也可能喪失生活能力,除非富豪階層,一般人都承擔不起。

也有人賭贏了,心臟恢覆部分功能,可以維持基本的日常活動了。但高端醫療顯然是這個家庭承受不了的,不過,診療過程中,家屬享有知情權,如果徐怡翎不告訴患者家屬,若有天被告上法庭,她會輸官司。

面對患者媽媽的期待,徐怡翎再於心不忍,也只能告知實情,那雙殷殷期盼的雙眼瞬間就黯淡了。那女孩才24歲,她媽媽悲痛欲絕,痛恨自己沒用,不會掙錢,連借都借不到,她救不了女兒了,哭得背過氣去,柳漾去趟衛生間,靠在隔間哭了。

形勢所迫,買不起房子,每個月還得存錢,不然明年沒法向馮鵑上供。醫院宿舍只能提供一張床位供值班人員應急,非特殊情況申請不到單身宿舍,在外租房吧,就那點工資,更別想攢下錢,回娘家長住吧,媽已經為爸的病情茶飯不思了,再得知她被婆婆欺負,媽媽該多難受。

那句“吃我的住我的”越想越難聽,柳漾寧可一直住醫院宿舍,但趙東南是她丈夫,何忍這樣逼他?她總不能因為婆婆的惡行,就跟趙東南分居下去吧?仍得回去跟那討厭的女人住在一起。難怪怨憎會是跟死亡相提並列的人生至苦。但就這樣搬回去,不甘,真不甘。可是要怎樣才能賺到錢?賺錢真難。柳漾止不住眼淚。

馮鵑召喚柳漾,啪地發來一張離婚證,柳漾轉賬5萬,她秒收。柳漾緩了緩,發去一條文字:“協議已經生效,火鍋店我會全程參與。”

5萬到手,馮鵑有點小喜悅,俏皮地回道:“歡迎股東指導工作。”

柳漾抹去眼淚,火鍋店居然成了現階段她惟一能賺到錢的可能。她想早點擺脫張玢,就只能和後媽,不,前後媽馮鵑為伍。前後媽這個稱呼,讓她把自己逗笑了,打起精神繼續上班。

出了民政局大門,馮鵑抖著離婚證,連聲說她解脫了,哈哈笑著朝前走了半天,柳志華還站在門口沒動,她回頭吼他:“快點,538來了!”

柳志華慢慢跟上來。538下人上人,馮鵑拉住他向前跑,但這人病病歪歪,跑都跑不動,她松開手,算了。

538很快開走,馮鵑仰頭查看公交站牌,還有幾趟車也能到家,柳志華把離婚證揣進包裏,她有點心煩:“你滾到陳玉蘭那裏去!”

下一趟538來了,馮鵑沒跟人擠,守著柳志華上了車,自己再上車,拉著吊環,圈出一個位置,一臉鄙視:“你靠著窗子站,莫倒了。”

有個年輕女孩讓了座,馮鵑意識到柳志華病體沈重,到了連陌生人都看得出來的地步,說了一連串謝謝。下車往小區走,她問柳志華中飯想吃什麽,柳志華突然說:“謝謝你。”

馮鵑哼了一聲,明天柳志華一出門,她就去找合夥人簽投資協議,人不想事心就不煩。

陳玉蘭簡單通知柳漾:“你爸說明天去覆婚。”柳漾盯住這幾個字,頗感人生荒謬,張玢嫌她是單親家庭,但從明天開始,她又有完整的娘家了。雖然她知道,單親家庭往往是“你家沒錢”的婉約說法罷了。她媽要是張玢的頂頭上司,或是億萬富翁,哪怕離個十次八次婚,張玢也不會公然嫌她。

柳漾快下班的時候,那位急性重癥心肌炎患者心跳停止,心肺覆蘇後沒救過來。她爸媽哭得以頭搶地,尤其是媽媽,她承擔不起ECMO費用,可能很久很久都得生活在痛苦裏了。

柳漾在醫院宿舍暫住,下了白班去觀摩麻醉科的醫生氣管插管手法。急診中心患者病種覆雜,危重患者多,時間就是生命,急診中心最初幾分鐘的搶救往往是成功的關鍵,像呼吸衰竭導致的缺氧乃至意識喪失,是必須立刻做氣管插管的,而且只有幾分鐘,缺氧時間稍長,患者就算搶救過來,也很可能因為腦死亡變成植物人。

醫護人員都接受過急救訓練,但在患者口腔緊閉,牙關緊咬的情況下,插管很有難度,麻醉科醫生每次全麻之前都會履行這道程序,柳漾找他們討教事半功倍,護士掌握的知識點越多,越能在搶救過程發揮作用。

晚上六點多,柳漾接到趙捷成的電話:“漾漾還在醫院吧,我和你媽媽來找你。”

柳漾眉一擡,張玢竟然真肯降尊紆貴來醫院請她回家?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但張玢被趙捷成扶來,她才發現又想多了。

張玢下班回家,陽臺上晾的床單落到樓下伸在窗外的曬桿上,她擔心再被風吹走,等不及電梯上來,走了樓梯。

樓道裏堆滿了紙盒紙板等破爛,氣味難聞,連窗戶都被遮住了,昏乎乎地看不清。張玢打開手機手電筒,掩住鼻子小心而行,一不留神被礦泉水瓶子絆了一下,險些摔倒,她吃了一嚇,正喘氣,堆積如山的紙盒子背後探出一個人:“過細點。”

分明是關切,張玢被嚇一跳,發了毛:“跟個僵屍樣的,日子又過不下去!”

婆婆笑呵呵,把紙盒子往旁邊扒開點,擰開手電筒:“我照著你走。”

幾個可樂罐子骨碌骨碌滾下樓梯,張玢伸腳,狠狠踩扁一只,再往下走,被破銅爛鐵蹭到褲腿,勃然道:“這樓梯是消防通道,出了事跑不贏,我完了,你更完了,把牢底坐穿也賠不起!”

婆婆賠笑:“好,好,我收拾,馬上收拾幹凈。”

張玢幾次在電梯裏看到婆婆抱著紙盒子,但不走樓梯還不知道這麽可恨,她伸腿,從婆婆頭上跨過去,邊走邊撥打物業電話:“物業啊?我要投訴!”

啪,張玢迎面挨了一耳光,她驚叫著,婆婆的兒子拳打腳踢,張玢被打腫了眼睛,牙齒也被打掉了兩顆,柳漾為她清淤時,她疼得嘶嘶叫喚。

物業有一人陪同而來,他們答應對樓道作出整改,但婆婆的兒子不肯賠償張玢醫藥費,因為她出言不遜在先,左一句僵屍,右一句自私自利品德敗壞,還跨過婆婆的頭,當兒子的不能忍。

張玢怒了,香榭水岸不是便宜小區,能住這裏的人日子都不差,婆婆把自己搞得這麽寒酸,平時丟人現眼不講臉慣了,但她是受害人,這件事她要追究到底。

婆婆把消防通道堵住不對,她兒子打人也不對,但張玢用僵屍代指婆婆,譏諷她脫不了鄉裏習氣,柳漾不由惡毒地想,婆婆兒子還是下手輕了。婆婆節省,想必是從前過了艱苦生活,居安思危,她擋你的路,讓物業責令整改便是了,但你讓她承受胯下之辱,那兒子沒打斷你的腿就算不錯的。

趙捷成聽不下去:“你少說兩句!”

柳漾帶張玢去找醫生補牙,惡人自有惡人磨,有人替她出了惡氣,她對於搬回香榭水岸住,沒那麽排斥了。

趙東南拎來外賣,柳漾和趙捷成分頭吃了,張玢換上臨時牙齒出來,醫生交待:“下周再來安上烤瓷牙。”

張玢一臉慘樣,趙東南又氣又煩:“在家耀武揚威,我們三個都讓著你,出去吃虧了吧?”

張玢氣鼓鼓,趙捷成對她丟個眼色,她被迫認了錯:“漾漾啊,今天說給你燉魚湯,燉不成了,我這幾天在家休息,你想吃什麽就說。”

趙東南替他媽賣乖:“媽被人打成這樣,你幫著上藥換藥,她做飯答謝你,怎麽樣?”

張玢別扭道:“漾漾想吃旁邊那家店,你帶她去。”

柳漾心裏猶有不甘,但明白這是個可以下的臺階,她挽著趙東南的胳膊去車位,只和他說話:“你媳婦人不錯吧,寬宏大量,以德報怨。”

張玢怎麽想,柳漾不在意,臉已經撕破,下一次張玢再對她不利,她就還手了。張玢的牙齒不經打,前人為她作出表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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